巡天輦內,紫女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一顆石子,瞬間打破了觀星臺上的溫馨與旖旎。
“君上,前方就是函谷關,我們即將正式進入秦國腹地。”
“咸陽那邊傳來急報……您還活著,並且即將歸來的訊息,不知被誰洩露了出去。整個咸陽朝堂,已經……徹底震動了!”
紅蓮為江昆剝葡萄的小手微微一頓,那雙靈動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擔憂。而一旁剛剛領悟了修煉真諦的逍遙靈,也從那份純粹的喜悅中驚醒,小臉上寫滿了緊張。
唯有江昆,神情沒有絲毫變化。
他依舊慵懶地靠在軟榻上,將紅蓮遞來的最後一顆紫玉葡萄含入口中,細細品味著那份甘甜,彷彿紫女彙報的不是足以掀起一場政治海嘯的驚天秘聞,而是一件“今晚月色不錯”的閒事。
“震動?”他輕笑一聲,將目光從身前環繞的鶯鶯燕燕身上移開,投向函谷關的方向,那雙深邃的眸子彷彿穿透了時空,看到了那座屹立於關中平原之上的帝國心臟。
“這才哪到哪。”
“寡人這一趟,帶回去的,可不僅僅是幾位美人和幾車財寶。”
“寡人帶回去的,是一場足以重塑整個大秦,乃至整個天下的……風暴。”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俯瞰棋盤的絕對自信,讓在場所有女子的心,瞬間安定了下來。
是啊,天塌下來,不還有這個男人頂著麼?
而對她們而言,這個男人,就是她們的天。
……
數日後。
咸陽城外,十里長亭。
今日的咸陽,與往日截然不同。
自清晨起,這座帝國的都城便進入了一種近乎凝固的、莊嚴肅穆的狀態。東西主幹道被徹底清空,每隔十步,便有一名身披黑色甲冑、手持長戈的鐵鷹銳士肅立,冰冷的目光掃視著街道兩側,那股百戰餘生的殺伐之氣,讓空氣都變得沉重起來。
而咸陽的百姓,則自發地從城中各個角落湧出,匯聚在主幹道兩側,人頭攢動,摩肩接踵,形成了一片望不到盡頭的黑色人海。他們沒有喧譁,沒有吵鬧,只是伸長了脖子,用一種混雜著敬畏、崇拜與狂熱的目光,望向城門的方向。
他們在等一個人。
等那個一年前於嫪毐之亂中,以雷霆手段扶大廈之將傾,挽狂瀾於既倒的救世主。
等那個輔佐年幼的王上,罷相國,清朝堂,讓大秦這臺戰爭機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轟然運轉的掌舵人。
等那個傳說中以一人之力,壓得整個韓國俯首稱臣,令諸子百家噤若寒蟬的當世神話。
大秦虯龍君,江昆!
城門之外,十里長亭處,更是旌旗招展,壁壘森嚴。
以廷尉李斯、上將軍蒙武為首,咸陽城內所有三品以上、有資格上朝的文武大員,此刻竟無一缺席,盡數在此列隊等候。
文官一列,以李斯為首,他身著嶄新的廷尉官服,神情肅穆,但那雙精光四射的眸子深處,卻隱藏著一絲難以抑制的激動與期待。
武將一列,則由蒙武領頭,這位戰功赫赫的老將軍身姿挺拔如松,在他身後,蒙恬、王賁等一眾軍方少壯派將領,更是個個面帶崇敬,眼神火熱。
這兩列涇渭分明的人群,幾乎囊括瞭如今大秦朝堂最核心的權力階層,他們,都是在呂不韋倒臺之後,由虯龍君一手提拔起來的“帝黨”核心!
而在他們不遠處,還有另一小撮官員,他們以御史大夫為首,大多是呂不韋昔日的門生故舊。此刻,他們臉上雖然也擺著恭迎的姿態,但眼神深處,卻滿是怨毒、嫉恨與不甘。
憑甚麼?
憑甚麼那個靠著裙帶關係上位的豎子,能得王上如此信重?憑甚麼他離京一年,歸來之時,竟能享此堪比帝王親征凱旋的無上榮光?
就在這冰火兩重天的詭異氣氛中,遠方的地平線上,終於出現了一片緩緩移動的黑點。
“來了!”
不知是誰低呼了一聲,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吸引了過去!
那片黑點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當先的,是三百名身披重甲、氣息淵渟嶽峙的鐵鷹銳士。他們騎著神駿的北地戰馬,呈品字形散開,那股凝練如一的鐵血煞氣,讓在場所有人都為之側目。
然而,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越過了這支精銳的騎兵,投向了他們身後那個龐然大物。
那是一座……在地面上移動的宮殿!
巡天輦!
此物由公輸仇融合墨、儒兩家技術,傾盡滄海閣財力打造,車身通體由珍貴的金絲楠木構成,其上雕樑畫棟,飛簷斗拱,極盡奢華。更令人震撼的是,它那巨大的車輪竟是懸浮於地面三寸之上,悄無聲息地向前滑行,彷彿被無形的力量託舉著,充滿了神話般的色彩。
“天哪……那,那就是君上的座駕嗎?”
“我聽聞,此物名為‘巡天輦’,內有乾坤,自成天地!”
“這……這哪裡是君侯的車駕,這分明是天帝出巡的鑾駕啊!”
人群中,爆發出陣陣難以抑制的驚歎與倒吸冷氣之聲。
就在這時,一隊風塵僕僕的使節車隊,恰好從另一條岔路駛來,正準備入城。為首的是一名趙國使臣,他看著眼前被軍隊封鎖的道路和那座緩緩駛來的移動宮殿,臉上露出錯愕之色,對著攔路的秦軍校尉傲然道:“吾乃趙王座下中大夫,奉命出使大秦,爾等還不速速讓開道路!”
那秦軍校尉聞言,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用一種看鄉巴佬的眼神看著他,吐出兩個字:
“等著。”
“你!”趙國使臣勃然大怒。
“君上歸朝,咸陽戒嚴,擅闖者,殺無赦。”校尉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但那股濃烈的殺意,卻讓趙國使臣瞬間如墜冰窖,把所有要罵的話都嚥了回去。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座宏偉得不像話的巡天輦,在萬眾矚目之下,在所有文武百官的俯首恭迎中,如同一條巡遊在人海中的黑色巨龍,緩緩駛入了咸陽城門。
他的渺小與對方的煊赫,形成了最鮮明、也最殘酷的對比。
這一刻,這位趙國使臣的心中,第一次對那個只存在於傳說中的名字,產生了發自靈魂深處的恐懼。
……
巡天輦內,又是另一番光景。
“哇!好多人啊!君上哥哥,他們都是來迎接你的嗎?”
逍遙靈第一次見到如此宏大的場面,小臉蛋因為激動和緊張而漲得通紅。她趴在特製的單向水晶窗邊,看著窗外那黑壓壓的人海,看著那些百姓臉上狂熱崇拜的表情,只覺得心臟都快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
她從未想過,一個人的威望,竟能達到如此恐怖的境地。
這比她爺爺在太乙山受所有弟子朝拜的場面,要壯觀一萬倍!
而與她的興奮不同,清霜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
她看著那些體格彪悍、目光堅毅的秦國百姓,看著那些氣勢森嚴、令行禁止的秦國軍隊,看著這座充滿了秩序與力量的黑色巨城……她的內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震撼。
她終於明白,當年自己的母國鄭國,面對的是一個何等可怕的戰爭巨獸。
也終於明白,自己所追隨的這個男人,他手中掌握的,是怎樣一股足以碾碎一切、重塑天下的磅礴偉力!
她下意識地看向那個正閉目養神,對窗外的一切都漠不關心的男人,清冷的眸子裡,那份愛慕與依賴,變得愈發濃烈。
車隊在無數敬畏的目光中,穿過長長的朱雀大街,沒有在城中做任何停留,徑直駛向了那座象徵著帝國最高權力的咸陽宮。
這種目不斜視、直奔權力中心的姿態,本身就是一種最強勢的宣告。
當巡天輦最終在麒麟殿前的巨大廣場上緩緩停下時,整個世界,彷彿都被按下了靜音鍵。
所有喧囂,所有議論,所有呼吸聲,都在這一刻,徹底消失。
在李斯、蒙武等所有文武百官,以及廣場上數千禁衛軍的注視下。
巡天輦那扇雕刻著雲龍紋的厚重車門,被兩名侍女從內緩緩推開。
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出現在了門口。
他依舊是一襲簡單的玄色長袍,黑髮如瀑,用一根玉簪隨意地束在腦後。他沒有佩戴任何華貴的飾品,也沒有釋放任何驚天動地的威壓。
他就那麼平靜地走了出來,丰神俊朗,淵渟嶽峙。
他那雙深邃如星空的眸子,淡然地掃過廣場上黑壓壓的人群,目光所及之處,無論是權傾朝野的重臣,還是身經百戰的悍將,竟無一人敢與之對視,盡皆下意識地垂下了頭顱。
一人之威,鎮壓滿城文武!
就在這片落針可聞的死寂之中,一道尖利而又充滿了諂媚與惶恐的嗓音,劃破了長空。
一名內侍總管連滾帶爬地從麒麟殿的臺階上衝了下來,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用盡全身力氣高呼道:
“君上!君上您可算回來了!”
“王上已在麒麟殿等候多時了!”
江昆沒有理會他,只是抬頭,望向那通往帝國權力之巔的九十九級白玉臺階。
他邁開腳步,不疾不徐,一步一步,踏了上去。
在他的身後,是整個咸陽城的敬畏。
在他的前方,是一個即將被他徹底掌控的,嶄新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