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人協會總部,地下二層,資料保管庫。
夜站在一排巨大的金屬檔案櫃前,手指輕輕滑過冰冷的櫃門。這裡是協會最深處的地方之一——溫度常年保持在十五度,溼度控制在百分之四十,空氣中瀰漫著防蟲劑和紙張陳舊的氣味。牆上掛著“嚴禁煙火”的警示牌,角落裡有一臺老舊的除溼機在嗡嗡作響。
他已經在這裡待了四個小時。
帕里斯通留下的“小禮物”指引他來到這個地方。那份隱藏資訊裡最後一段話是:【尼特羅的秘密,不在他的辦公室裡,而在最不可能被注意的地方——死人堆裡。】
死人堆。夜花了兩天時間才明白這個詞的含義——協會資料庫的“犧牲獵人檔案”區。這裡儲存著自獵人協會成立以來所有犧牲成員的資料,從第一任到最新一任,從最普通的獵人到十二地支成員。
尼特羅還活著。但他的名字出現在這裡,是因為他預留了一份“遺囑補充材料”——按照協會規定,所有高危職業的成員都可以提前存放一份密封檔案,在自己死後交給指定的人。
尼特羅的檔案沒有被開啟過。因為他是戰死,死前沒有指定接收人。
但按照規定,這類檔案在會長死亡三十天後,可以由新任會長授權開啟。
今天是第二十三天。
夜沒有資格開啟這份檔案。但他有別的辦法——【永珍圖錄】的感知能力可以穿透檔案袋的封條,讀取裡面的內容。這不是物理層面的讀取,而是“資訊殘留”的捕捉。任何紙張在書寫時都會留下微弱的念力痕跡,只要時間不是太久,就有可能被還原。
此刻,他的右手按在那個泛黃的牛皮紙袋上,閉著眼睛。
紙袋封面上寫著:【艾薩克·尼特羅——遺囑補充材料(絕密)——存入日期:獵人歷1427年3月12日】。
1427年。距今已經五十年。
五十年過去了,紙張上的念力痕跡已經極其微弱,但【永珍圖錄】還是捕捉到了碎片。
夜的眉頭漸漸皺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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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小時後,會長辦公室。
綺多正在審閱明天會議的材料,門被敲響了。
“進來。”
夜推門而入。他的臉色比平時更蒼白,眼神裡帶著一種罕見的凝重。
綺多抬起頭,注意到他的表情。
“發現甚麼了?”
夜在她對面坐下。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筆記本,翻到某一頁,推到綺多面前。
上面是他用最快的筆跡記錄下的文字片段:
【……關於我的兒子,協會沒有任何記錄。這是我有意為之。他的名字叫比楊德·尼特羅。他的母親是黑暗大陸的原住民。我離開那裡時,她選擇留下。比楊德跟隨我回到人類世界時,已經十二歲。他恨我。恨我拋棄了他的母親,恨我帶他離開故鄉,恨我讓他成為“人類”……】
綺多的手指停在那頁紙上。
“尼特羅會長……有兒子?”
夜點頭。
“不止如此。”他說,“檔案後面還有更多。”
他翻到下一頁。
【比楊德成年後,成為一名獵人。但他的行事風格與我完全不同。他崇尚力量,認為只有最強的人才有資格制定規則。他聚集了一批追隨者,試圖組建“新獵人協會”。我和他有過一次對話。他說:父親,你太軟弱了。人類需要的不是守護者,是統治者。】
綺多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想取代協會?”
“不止。”夜說,“他想取代一切。獵人協會、V5、各國政府——建立一個由“強者”統治的新秩序。尼特羅阻止了他。但不是透過戰鬥。而是透過……交易。”
下一頁。
【我和守門人的協議,最初就是為了比楊德。守門人答應將他流放到黑暗大陸的“緩衝帶”——一個既不屬於人類世界,也不屬於黑暗大陸核心區域的特殊地帶。作為交換,我同意在他們需要時,提供協會的支援。三十年。比楊德在緩衝帶待了三十年。】
綺多的呼吸變得急促。
“三十年前?那他現在……”
夜翻到最後一頁。
【三十年的流放期即將結束。按照協議,守門人會在今年釋放他。我不知道他出來後第一件事會做甚麼。但我知道,他一定不會原諒我。也不會原諒這個“拋棄他母親的世界”。如果你讀到這封信,說明我已經死了。而比楊德,很快就會來找你。】
檔案的最後是一行潦草的附言:
【不要試圖說服他。不要試圖感化他。他比我強大,比我純粹,比我更像一個“尼特羅”。唯一能阻止他的,是讓他看到“另一種可能”。至於誰能讓他看到——我不知道。也許那個叫小杰的孩子。也許那個沒有情感的孩子。也許……沒人能。】
綺多合上筆記本,閉上眼睛。
她沉默了很久。
“還有別人知道嗎?”
“沒有。”夜說,“檔案是絕密,開啟需要你的授權。我用【永珍圖錄】讀取的是念力殘留,不會留下物理痕跡。”
綺多睜開眼睛。
“你做得對。”她說,“這個訊息如果傳出去,協會內部會徹底分裂。”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比楊德·尼特羅。”她輕聲念著這個名字,“會長的兒子……會長從未提起過他。”
“因為愧疚。”夜說,“尼特羅把他從黑暗大陸帶回來,卻又把他流放回去。三十年的流放,對一個從小在黑暗大陸長大的人來說,可能比死亡更痛苦。”
綺多轉過身。
“你說他在黑暗大陸的緩衝帶待了三十年?那他現在應該是甚麼樣的人?”
夜調出【永珍圖錄】的推演結果。
“根據尼特羅的描述,比楊德崇尚力量,認為強者應該統治弱者。他的追隨者現在應該還在。三十年時間,足夠他們在緩衝帶建立一個據點。如果守門人真的釋放他,他第一件事一定是回到人類世界,然後——”
“然後找我們算賬。”綺多接話,“他父親的賬,協會的賬,整個人類世界的賬。”
辦公室陷入沉默。
牆上的尼特羅畫像依然慈祥地笑著,彷彿在說:孩子們,加油吧,我給你們留的爛攤子,還遠遠不止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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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十二地支緊急會議。
這次不是在第十二會議室,而是在會長辦公室。人數也少了很多——只有綺多、米哉斯頓、薩秋、波特白和康蓋五人。
夜以觀察員身份列席。
綺多把尼特羅遺囑的事告訴了四人。她隱去了守門人協議的具體內容,只說了比楊德的存在和即將回歸的訊息。
反應在意料之中。
波特白第一個拍案而起。
“會長的兒子?!還要回來接管協會?!憑甚麼?!”
“他沒有說要接管。”綺多糾正,“但以他的理念,他很可能想顛覆協會。”
米哉斯頓皺眉:“顛覆?用甚麼方式?武力?”
薩秋推了推眼鏡:“根據尼特羅的描述,比楊德在三十年前就擁有超越普通十二地支的實力。三十年在黑暗大陸緩衝帶,他可能變得更強。而且他還有追隨者——那些當年想組建新獵人協會的人,現在應該還活著。”
波特白冷哼一聲:“那就打。我倒要看看,會長的兒子有多厲害。”
“波特白。”綺多的聲音很平靜,“尼特羅說‘他比我強大’。”
會議室安靜了。
尼特羅的“比我強大”意味著甚麼,在場的人都清楚。那是人類最強獵人的評價。即使有謙虛的成分,也足以說明比楊德的實力至少是會長級別的。
“那怎麼辦?”波特白的語氣軟了下來,“等他來踢門?”
康蓋突然開口。
“他已經在路上了。”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他。
康蓋的表情依然平靜,但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多了一絲異樣的光芒。
“我三天前感知到一個‘異常’。”他說,“一個非常強大的念力源正在接近莫比烏斯湖邊緣。他的念力性質……和尼特羅很像,但更狂暴,更危險。”
綺多的手在桌下微微握緊。
“多久能到?”
“按目前的速度,五天。”康蓋說,“但他可能會在邊境停留。”
“停留?為甚麼?”
康蓋看向夜。
“因為他想見一個人。”
夜的眉頭微動。
“我?”
康蓋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夜,眼神裡帶著某種無法解讀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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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後,東果陀共和國邊境,薔薇汙染區邊緣。
這是尼特羅和梅路艾姆同歸於盡的地方。七個月過去了,汙染區的半徑已經擴大到四十公里。V5的隔離帶還在,但守衛明顯鬆懈了——畢竟這裡已經沒有任何生命跡象,連微生物都無法存活。
夜站在隔離帶邊緣,望著遠方那片灰色的荒原。
康蓋的預感是對的。比楊德派人給他送來了一封信。信的內容很簡單:
【夜·諾恩。我父親在遺囑裡提到你。說你“沒有情感,卻比任何人都接近真相”。我想見見這樣的人。明天正午,汙染區邊緣。一個人來。——比楊德·尼特羅】
綺多不同意他來。米哉斯頓反對。波特白主動請纓代替他。但夜還是來了。
因為他也想見見這個人。
尼特羅的兒子。在黑暗大陸緩衝帶生活了三十年的存在。可能比尼特羅更強的戰士。
這樣的人,值得一見。
正午的陽光直射下來,曬得地面蒸騰起扭曲的熱浪。汙染區的邊緣立著一塊巨大的警示牌:【輻射危險——禁止進入——違者後果自負】。
夜看了看手錶。十二點整。
遠處,一個黑點出現在地平線上。
那是一個人的輪廓。他走得很慢,步伐從容,彷彿腳下的不是被薔薇病毒汙染的死亡之地,而是普通的郊野公園。
十分鐘後,那個輪廓變得清晰。
比楊德·尼特羅。
他看起來大約四十歲,身材高大,肌肉線條流暢有力。他穿著一件深棕色的皮質風衣,裡面是簡單的黑色襯衫和長褲。他的臉和尼特羅有七分相似,但線條更硬朗,下巴更方,眼神也更銳利。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頭髮——灰白色,像雪一樣純粹,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他在夜面前十米處停下。
“你來了。”比楊德說。他的聲音很低沉,帶著某種金屬般的質感。
“你約的。”夜說。
比楊德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突然笑了。
“果然。”他說,“我父親說你‘沒有情感’,原來是真的。你看著我的眼神,和看一塊石頭沒有區別。”
夜沒有回應這句評價。
“你想見我的原因。”他說。
比楊德收起笑容。
“我想知道我父親臨死前在想甚麼。”他說,“他最後的念頭裡,有沒有想起過我。”
夜沉默了幾秒。
“他遺囑裡提到了你。”夜說,“說你比他強大,比他純粹,比他更像一個‘尼特羅’。”
比楊德的眼神微微波動。
“就這些?”
“他還說,”夜繼續,“唯一能阻止你的,是讓你看到‘另一種可能’。至於誰能讓你看到,他不知道。”
比楊德沉默了很久。
遠處,風吹過汙染區,捲起灰色的塵埃。那些塵埃裡含有微量的薔薇病毒,但對真正的強者來說,這點濃度不足為懼。
“另一種可能。”比楊德重複著這個詞,“我父親一輩子都在尋找‘另一種可能’。他相信人類可以透過協商、妥協、共同發展來解決矛盾。但三十年前我就告訴他——那是做夢。”
他向前走了一步。
“你知道黑暗大陸是甚麼樣嗎?”他問。
夜搖頭。
“那是真正的世界。”比楊德說,“沒有規則,沒有法律,沒有道德。強者生,弱者死。你吃或被吃,只有這兩個選項。我母親就是死在‘被吃’的那一邊。我親眼看著她的身體被分解成最基本的營養元素,注入某個怪物的體內。”
他的聲音依然平靜,但夜能聽出那平靜之下湧動的暗流。
“我父親把我從那裡帶出來,給我一個‘家’。但他沒有告訴我,我在那裡已經學會了唯一的真理——力量就是一切。道德、情感、理想,都只是弱者的自我安慰。”
他直視夜的眼睛。
“你說,誰能讓我看到‘另一種可能’?”
夜沒有立刻回答。
理性決策矩陣正在瘋狂運轉。比楊德的念力強度無法精確測量——已經超出了【永珍圖錄】的評估上限。他的每一塊肌肉都像精密的機械裝置,隨時可以爆發出毀滅性的力量。他的眼神裡沒有瘋狂,沒有仇恨,只有一種冰冷的、絕對的清醒。
這是一個無法被說服的人。
但夜還是開口了。
“我不知道。”他說,“但我知道一個地方,或許可以讓你看看。”
“甚麼地方?”
“巴路莎群島。一個叫小杰的少年正在那裡養傷。他的念能力被他自己燒燬了,但他還活著。還在笑。還在相信世界是好的。”
比楊德盯著他。
“你想讓我去見一個廢人?”
“他不是廢人。”夜說,“他是在嵌合蟻事件中活下來的人。他的同伴差點死在他面前。他的父親拋棄了他。他的念能力沒了。但他還在等。等他父親回來。等他恢復力量。等下一個需要他的時刻。”
比楊德沉默了。
良久,他問:
“為甚麼?”
夜想了想。
“我不知道。”他說,“那是你的‘未知’。”
這個詞讓比楊德的眼神變了。
“‘未知’。”他重複,“我父親臨死前也在說這個詞。他說黑暗大陸最可怕的不是怪物,而是那些我們永遠無法理解的東西。”
他轉身,背對夜。
“帶路。”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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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路莎群島,米特聶貝綜合醫院。
小杰坐在病床上,看著窗外的海。他的念能力還沒恢復,但他的精神狀態比一週前好多了。奇犽在旁邊削蘋果,雷歐力坐在椅子上打瞌睡。
門被推開。
夜走了進來。他的身後,跟著一個高大的灰髮男人。
小杰轉過頭,看到比楊德的瞬間,愣了一下。
“你是誰?”
比楊德沒有回答。他站在那裡,盯著小杰,像在觀察一個稀有的標本。
奇犽站起身,本能地擋在小杰前面。他的手指間電光閃爍——即使面對這個明顯很危險的男人,他也沒有退縮。
雷歐力被驚醒,看到比楊德的瞬間,倒吸一口涼氣。
“你你你——你是誰?!”
比楊德沒有理他們。他只是看著小杰,看著那雙眼睛裡純粹的、沒有絲毫雜質的“相信”。
良久,他開口了。
“你就是小杰?”
“嗯。”小杰點頭,“你是?”
“比楊德·尼特羅。”他說,“尼特羅是我父親。”
病房裡安靜了。
奇犽的電光差點失控。雷歐力的下巴差點掉下來。只有小杰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
“尼特羅會長的兒子?”小杰說,“那你是來找我的嗎?”
比楊德沉默了幾秒。
“有人讓我來看看你。”他說,“看看你身上有沒有‘另一種可能’。”
小杰歪了歪頭,不明白他在說甚麼。
“另一種可能?甚麼意思?”
比楊德沒有解釋。他只是繼續盯著小杰,觀察他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每一次呼吸。
然後他問了一個問題。
“你恨你父親嗎?”
小杰愣了一下。
“金?”
“對。拋棄你的人。”
小杰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他說,“我不知道。我沒見過他。但我想見他。想問他為甚麼。想告訴他——我變強了,我來找你了。”
他抬起頭,看著比楊德。
“但我不恨他。因為恨他不會讓我變強,也不會讓我見到他。”
比楊德的眼神微微波動。
“你不恨。”
“嗯。”
“即使他拋棄你?”
“也許他有他的理由。”小杰說,“就像凱特說的,每個人都有不得不做的事。”
比楊德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轉身,向門口走去。
“比楊德先生?”小杰叫住他。
比楊德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你想見你父親嗎?”小杰問。
比楊德的身體微微僵住。
“他已經死了。”他說。
“但你想見他嗎?”
比楊德沒有回答。
他推門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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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走廊裡,比楊德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海。
夜走到他身邊。
“你看到了。”夜說。
比楊德沉默著。
“他和我不同。”他終於開口,“和我也不同。他相信的東西,是我一輩子都無法理解的。”
夜沒有說話。
比楊德轉過頭,看著他。
“但也許,”他說,“我父親是對的。也許真的有‘另一種可能’。”
他頓了頓。
“也許不是現在。但總有一天,我需要回來,重新看看這個少年。”
他轉身,向樓梯走去。
“告訴綺多,”他頭也不回地說,“我不會動獵人協會。至少現在不會。但黑暗大陸遠征,我要參加。”
夜眉頭微動。
“為甚麼?”
比楊德停下腳步。
“因為那裡有我需要的東西。”他說,“我母親的遺物。還有那個殺她的怪物。”
他的聲音裡第一次露出了真實的情緒——不是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種更深的、無法言說的東西。
“三十年。”他說,“我等了三十年。現在,該還債了。”
他走了。
夜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盡頭。
窗外,海依然在湧動,陽光依然在照耀,小杰依然在病房裡,等著下一次冒險。
而獵人協會,即將迎來它歷史上最特殊的一名成員。
尼特羅的兒子。
黑暗大陸的歸來者。
比楊德·尼特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