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蹟作物事件結束後的第十天。
巴路莎群島，米特聶貝綜合醫院，頂層會議室。
清晨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房間，在海風輕拂下，窗紗微微擺動。會議桌上擺著簡單的早餐——島上自產的麵包、水果，還有用奇蹟作物熬製的粥。粥散發出淡淡的金色光澤，帶著一股無法言說的清香。
但沒有人動筷子。
所有人都在看著桌子中央那份檔案。
純白色的封皮，燙金的V5徽章，封口處壓著五個國家的聯合印章。檔案很薄，只有三頁紙，但壓在桌上的分量，彷彿有千鈞之重。
綺多坐在主位上，雙手交疊，表情平靜。但熟悉她的人能看出來——她的手指在微微顫抖。
比司吉坐在她旁邊，難得地沒有化妝，臉色凝重。波特白靠在窗邊，雙臂抱胸，眉頭緊鎖。米哉斯頓低頭沉思，手指輕輕敲擊桌面。薩秋推著眼鏡，一遍又一遍地重讀那份檔案的影印件。
小杰、奇犽、雷歐力坐在長桌的另一端。雷歐力的臉色比任何人都難看——他剛看完檔案，此刻嘴唇緊抿，一言不發。奇犽的表情倒是平靜，但眼底深處有暗流湧動。只有小杰一臉茫然，顯然沒完全理解這份檔案意味著甚麼。
夜坐在角落裡，面前的膝上型電腦上滾動著海量資料。他已經用【永珍圖錄】掃描了檔案三遍，每個字、每個標點、每個印章的細節都記錄在案。
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海鷗叫聲。
最終，綺多開口了。
“都看完了？”
沒有人回答。
“那就說說看法。”綺多的語氣很平靜，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米哉斯頓，你先來。”
米哉斯頓抬起頭，手指停止了敲擊。
“這是一份邀請。”他說，“也是一份通牒。”
雷歐力忍不住了：“通牒？上面寫的不是‘邀請’嗎？”
“是邀請。”米哉斯頓點頭，“但你看最後一段——‘若拒絕本次邀請，V5將重新評估與獵人協會的合作關係’。這等於在說，不去，後果自負。”
雷歐力的臉色更白了。
比司吉嘆了口氣：“V5那幫老狐狸，從來不會做沒有目的的邀請。他們想要甚麼？”
“小杰。”夜突然開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夜抬起頭，把膝上型電腦轉向眾人。螢幕上是一份複雜的關聯圖，無數線條和節點交織在一起。
“過去十天，我追蹤了V5所有公開和非公開的情報流向。”他說，“關鍵詞‘巴路莎’出現了三百七十二次，‘奇蹟作物’出現了五百零六次，‘小杰·富力士’——出現了八百四十三次。”
他頓了頓。
“V5對作物的興趣，遠不如對‘作物源頭’的興趣。他們想見的不是遠征隊，不是獵人協會，而是——小杰本人。”
小杰眨了眨眼：“我？”
“你。”夜點頭，“你是第一個在黑暗大陸與那個存在對話的人。你是第一個向它許願的人。你是第一個把它的‘禮物’帶回來的人。在V5眼中，你不是一個少年獵人，而是一個——‘變數’。”
小杰歪著頭，顯然沒聽懂。
奇犽替他問了：“甚麼變數？”
夜調出另一份資料。
“V5的檔案庫裡，關於‘黑暗大陸’的記錄有三萬多份。其中提到‘古老存在’的有七百二十份。這七百二十份記錄裡，有六百八十三份的結論是相同的——‘無法溝通，無法影響，無法控制’。”
他看向小杰。
“但你做到了。你溝通了，影響了，還讓它實現了你的願望。在V5看來，這比任何奇蹟作物都重要。因為這意味著——那個存在，是可以被‘說服’的。”
會議室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波特白低沉的聲音響起：“所以他們想……”
“把小杰當鑰匙。”比司吉接話，“下一次去黑暗大陸，帶上他，就能和那個存在談判。”
“不止。”夜說，“如果他們能‘說服’那個存在——讓它為人類所用——那V5就不再是五個國家的聯盟，而是整個世界的統治者。”
雷歐力猛地站起來。
“不行！”他的聲音尖銳，“小杰不是工具！他不能——他不能——”
他說不下去了。
小杰拉了拉他的袖子。
“雷歐力，別激動。”
雷歐力低頭看著小杰，眼眶通紅。
“你懂甚麼？！你知道那些人會對你做甚麼嗎？！他們會把你關起來研究！會逼你一次又一次去黑暗大陸！會讓你——”
“雷歐力。”小杰打斷他，聲音很平靜，“我知道。”
雷歐力愣住了。
小杰看著他，笑了。
“但我不怕。”
“你——”
“因為你們在。”小杰說，“奇犽在，夜在，比司吉在，大家都在。有你們在，我就不怕。”
雷歐力的嘴唇動了動，最終甚麼都沒說出來。
他頹然坐下，雙手抱頭。
綺多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夜君，”她說，“你的分析，有結論嗎？”
夜沉默了幾秒。
“結論是：去，比不去好。”
“為甚麼？”
“因為不去，V5會採取行動。他們會施壓協會，會封鎖群島，會用各種方式逼迫我們交出小杰。到那時，我們沒有主動權。”
他頓了頓。
“但如果去，我們可以——帶上所有人。”
綺多的眼睛亮了。
“你是說……”
“談判。”夜說，“以小杰為核心，但以遠征隊為整體。告訴V5：想見小杰，可以。但必須是整個遠征隊一起。而且，我們要參與所有討論。我們要知道他們在計劃甚麼，要做甚麼，要小杰做甚麼。”
他看向小杰。
“你願意嗎？”
小杰想了想，點頭。
“願意。”
“即使他們要你再去黑暗大陸？”
“去。”小杰說，“反正我去過一次了。”
“即使他們要你單獨見那個存在？”
小杰沉默了幾秒。
“那要看情況。”他說，“如果它願意單獨見我，我就見。如果它只想見我一個人，那……”
他咧嘴笑了。
“那我也會帶上你們。在外面等著。”
夜看著他，理性決策矩陣再次給出那個無法計算的結論。
【小杰·富力士——變數X。無法預測，無法控制，但總能找到最出人意料的方向。】
他轉向綺多。
“會長，這是目前最好的方案。”
綺多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當她睜開眼時，眼神裡的猶豫消失了。
“好。”她說，“就這麼辦。回覆V5——遠征隊接受邀請。但條件是：三十五個人，一個都不能少。”
---
三天後，V5聯合總部，中央會議室。
這座建築位於公海的一座人工島上，是五個大國共同出資建造的“中立區”。通體由白色大理石建成，高達三百米，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據說它的設計理念是“透明與公正”——但真正進入過這裡的人都知道，最不透明的地方，往往裝飾得最透明。
遠征隊三十五人乘坐V5提供的專機抵達。飛機降落在島頂的停機坪上，周圍是全副武裝的警衛——他們的制服上沒有任何國家標誌，但每個人身上都散發著不弱於職業獵人的念力波動。
“歡迎來到V5總部。”一個身穿深藍色制服的中年男人迎上前來。他戴著金絲邊眼鏡，笑容恰到好處，既不過分熱情，也不顯得冷淡。
“我是V5秘書處的聯絡官，姓周。接下來的行程，由我負責接待各位。”
綺多上前和他握手。
“綺多·約克夏，遠征隊總指揮。”
周聯絡官點頭，視線掃過她身後的人群。
“三十五個人，一個不少。”他微笑著說，“請跟我來。”
眾人跟著他走進大樓內部。
夜一邊走，一邊用【永珍圖錄】掃描周圍環境。
【建築結構分析】
· 牆體厚度：1.2米，內嵌鉛板，可遮蔽大部分念力探測
· 通道佈局：複雜迷宮式，每五十米設一道安檢門
· 警衛分佈：每層至少三十人，念力等級均在B級以上
· 地下結構：存在深層空間，深度超過一百米，用途未知
他收回感知。
這裡不是戰場，但比戰場更危險。
---
中央會議室位於大樓第六十七層。
這是一個巨大的圓形空間，直徑超過五十米。牆壁是透明的玻璃，可以三百六十度俯瞰整個島嶼和周圍的無盡海面。圓桌同樣是透明的，據說由整塊水晶雕琢而成，價值連城。
圓桌旁坐著五個人。
五個國家的代表。
他們的年齡、性別、穿著各不相同，但有一個共同點——每個人都散發著久居高位的氣質，那種“一個決定可以改變千萬人命運”的從容與壓迫感。
正中央是一個白髮老者，面容清癯，眼神銳利。他是五國代表中的首席，來自盧卡聯邦，姓陳。
周聯絡官示意遠征隊在圓桌另一側就座。
三十五個人坐下後，空間依然寬敞。
陳首席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入耳中。
“遠征隊的各位，歡迎來到V5總部。”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
“三個月前，你們完成了人類歷史上最重要的一次遠征。你們穿越了守門人的通道，抵達了黑暗大陸，接觸了‘那個存在’，並平安歸來。”
他看向小杰。
“尤其是你，小杰·富力士。你讓那個存在實現了你的願望。”
小杰被他盯著，表情坦然。
“嗯。”
陳首席微微一笑。
“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
小杰搖頭。
“不知道。”
陳首席的笑容更深了。
“意味著你掌握了人類六百年未曾掌握的‘鑰匙’。”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眾人。
“黑暗大陸的存在，我們追蹤了六百年。我們派出的遠征隊，有記錄的就有三十七支。其中活著回來的，只有三支。而真正與那個存在對話的——”
他轉過身。
“只有你。”
小杰沉默著。
陳首席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所以，我們想請你幫個忙。”
綺多開口：“甚麼忙？”
陳首席看向她，眼神裡閃過一絲欣賞。
“綺多會長，你的名聲我早有耳聞。年輕，冷靜，果斷。很好。”
他頓了頓。
“我們要再次組織遠征。不是調查，不是探索，而是——談判。”
“談判？”比司吉皺眉，“和那個存在談判？”
“對。”陳首席點頭，“六百年來，我們一直以為那個存在是無法溝通的。但小杰證明了——它可以。它願意聽人說話，願意實現願望。那麼，為甚麼不能和它談判？”
“談甚麼？”波特白的聲音很衝。
陳首席看著他，表情平靜。
“談——共存。”
會議室裡安靜了。
米哉斯頓沉聲問：“共存是甚麼意思？”
陳首席沒有直接回答。他抬起手，身後的巨大螢幕亮起，顯示出一幅複雜的圖表。
“這是V5未來五十年的資源消耗預測。按照目前的速率，五十年後，人類世界的石油將耗盡，煤炭將在八十年後耗盡，所有稀有金屬將在三十年內開採完畢。”
他頓了頓。
“但黑暗大陸，有我們需要的所有資源。無限的土地，無限的礦產，無限的——可能。”
綺多的瞳孔微微收縮。
“你們想……殖民黑暗大陸？”
“不是殖民。”陳首席糾正，“是‘開拓’。人類走出非洲，走向世界，現在——走向黑暗大陸。這是歷史的必然。”
比司吉冷笑：“必然？你們知道那裡有多危險嗎？”
“知道。”陳首席點頭，“所以我們才需要小杰。他是唯一能讓那個存在‘聽進去’的人。有他在，談判才有可能。”
小杰突然開口。
“那個存在叫甚麼名字？”
陳首席愣了一下。
“甚麼？”
“它有一個名字嗎？”小杰重複，“我上次見它的時候，它沒有告訴我名字。”
陳首席沉默了幾秒。
“不知道。”他說，“六百年來，沒有人知道它的名字。”
小杰想了想，說：
“那我下次問它。”
會議室裡再次安靜。
陳首席看著他，眼神變得複雜。
“你……願意再去？”
“願意。”小杰說，“但有一個條件。”
“甚麼條件？”
小杰指了指身邊的奇犽、雷歐力、夜，指了指遠征隊的每一個人。
“他們一起去。”
陳首席的眉頭微微皺起。
“三十五個人？”
“對。”
“太多了。”
“那就別去。”
陳首席盯著小杰，小杰也盯著他，毫不退縮。
良久，陳首席笑了。
“有意思。”他說，“你是第一個敢和我這樣說話的人。”
他轉向綺多。
“綺多會長，你怎麼看？”
綺多的表情很平靜。
“小杰的意思，就是遠征隊的意思。”
陳首席看著他們，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好。三十五個人，一起去。但有一個條件。”
“甚麼？”
“遠征隊裡，要有V5的人。”
綺多的眉頭皺起。
“觀察員？”
“不止。”陳首席說，“是‘共同探索者’。五個國家各派一人，加入遠征隊，參與全過程。”
綺多看向比司吉，看向米哉斯頓，看向夜。
夜微微點頭。
【評估：V5的要求是合理的對等條件。五個人加入，不影響遠征隊核心結構，但可以獲得更多情報。可以接受。】
綺多深吸一口氣。
“可以。”
陳首席笑了。
“那麼，合作愉快。”
---
會議結束後，遠征隊被安排在大樓頂層的貴賓區休息。
夜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無盡的海面。夕陽正在下沉，將整片天空染成金紅色。
身後傳來腳步聲。
“在想甚麼？”比司吉的聲音。
夜沒有回頭。
“在想下一步。”
比司吉走到他身邊，和他並肩站著。
“怕嗎？”
夜想了想。
“不怕。我沒有恐懼。”
比司吉嘆了口氣。
“有時候，我真羨慕你。”
夜看著她。
“羨慕甚麼？”
“羨慕你不用害怕。”比司吉說，“你知道剛才那個陳首席看小杰的眼神嗎？那不是看人的眼神，是看‘工具’的眼神。如果談判失敗，他們會毫不猶豫地——把小杰交出去。”
夜沉默了。
“你知道，”比司吉繼續說，“V5那些人的算盤。讓小杰去談判，談成了最好。談不成，小杰死了，他們也沒有損失。反正死的只是一個‘工具’。”
她頓了頓。
“而我們，要保護他不變成工具。”
夜看著她。
“你能保護他嗎？”
比司吉笑了，那笑容裡帶著苦澀和堅定。
“保護不了也要保護。誰讓我是老太婆呢。”
她轉身走了。
夜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他轉回頭，繼續看著窗外。
夕陽已經完全沉入海面，只剩下最後一抹餘暉。
夜開啟【永珍圖錄】，調出今天的全部記錄。陳首席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每一個細微的眼神變化，都被拆解成資料，錄入人物行為模型。
【目標：陳首席（V5首席代表）】
【行為分析：表面溫和，實則冷酷。將小杰視為‘工具’，但掩飾得很好。】
【真實意圖：開拓黑暗大陸，獲取資源。談判只是手段，成功與否不重要。】
【對小杰的態度：利用價值極高，必要時可犧牲。】
【威脅等級：高（非武力層面）。】
夜關掉矩陣。
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甚麼。
談判。遠征。黑暗大陸。那個存在。
還有——陰謀。
但在那之前，他要做一件事。
他轉身，走出房間。
---
小杰的房間在走廊盡頭。
夜敲門。
開門的是奇犽。他看到夜，愣了一下，然後讓開身。
小杰坐在窗邊，同樣在看海。
“夜？”他轉過頭，“有事嗎？”
夜走進房間，在小杰對面坐下。
“有件事要告訴你。”
小杰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夜沉默了幾秒。
“V5的人，把你當工具。”
小杰眨了眨眼。
“我知道。”
夜愣住了。
“你知道？”
“嗯。”小杰點頭，“雷歐力告訴我的。他說那些人只想利用我。”
夜看著他。
“你不生氣？”
小杰想了想。
“不生氣。”
“為甚麼？”
“因為，”小杰笑了，“他們怎麼想，是他們的事。我怎麼想，是我的事。”
他看著窗外的海。
“我想再去見那個存在。不是因為V5，是因為我自己。我想知道它的名字。我想知道它為甚麼孤單。我想知道——”
他頓了頓。
“——它能不能不孤單。”
夜沉默了。
理性決策矩陣再次給出那個無法計算的結論。
【小杰·富力士——變數X。無法預測，無法控制，無法分析。】
但他不再需要分析了。
他看著小杰的笑容，第一次覺得——
也許，有些東西，是不需要分析的。
“夜。”小杰叫他。
“嗯？”
“你會一起去嗎？”
夜沉默了幾秒。
“會。”
小杰笑了。
“那就夠了。”
窗外，夜色降臨。
海面上，最後一抹餘暉消失在地平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