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海，V5總部地下三層，特殊能力開發中心。
夜站在一扇厚重的金屬門前，門上沒有任何標識，只有一個巴掌大的掃描器。周聯絡官站在他身邊，對著掃描器進行了虹膜、指紋、聲紋三重驗證後，金屬門無聲地向兩側滑開。
門後是一條長長的走廊，兩側是一排排相同的金屬門。走廊裡瀰漫著淡淡的臭氧味，混合著某種夜無法識別的化學制劑氣息。頭頂的日光燈發出輕微的嗡鳴聲，頻率穩定在六十赫茲——這是人類最舒適的照明頻率，但夜知道，這種頻率也是某些念能力“催眠”效果的基礎引數。
“特殊能力開發中心，”周聯絡官介紹道，聲音在走廊裡產生輕微的迴響，“V5耗資三百億建立的核心設施之一。這裡的裝置可以模擬人類世界已知的任何環境——重力、溫度、氣壓、輻射、甚至念力濃度。”
他頓了頓，側頭看了夜一眼。
“當然，模擬黑暗大陸的環境，也是可以的。”
夜的眉頭微微跳動。
“你們有黑暗大陸的環境資料？”
周聯絡官笑了。那笑容很職業，但眼底有一絲隱藏得很好的得意。
“六百年來，三十七支遠征隊。活著回來的三支，都留下了詳細的記錄。再加上守門人提供的情報——我們有這個世界上關於黑暗大陸最完整的資料。”
他在一扇門前停下，再次進行驗證。
門開啟，裡面是一個直徑約五十米的巨大球形空間。球體內壁佈滿密密麻麻的感測器和投影裝置，中央懸浮著一把簡單的金屬椅。
“這是‘全真模擬艙’。”周聯絡官說，“可以百分百還原黑暗大陸的環境——包括那個存在的‘念力波動’。”
夜走進艙內，環視四周。
“為甚麼讓我來這裡？”
周聯絡官轉過身，面對他。
“因為你的念能力【永珍圖錄】，本質是‘資訊記錄與重構’。”他說，“在黑暗大陸，你面對的是完全未知的資訊。如果不能在出發前讓你的能力進化，你很可能會死。”
他的語氣很平淡，彷彿在陳述天氣。
夜看著他。
“這是V5的意思？”
“是。”周聯絡官點頭，“你的能力對遠征隊很重要。小杰是‘鑰匙’，但你是‘地圖’。沒有地圖，鑰匙打不開任何門。”
他走到艙門邊。
“你有七天時間。這七天裡，你可以使用這裡的一切資源。七天後，遠征隊將正式出發。”
艙門關閉。
夜獨自站在球形空間中央，周圍的感測器開始閃爍。
牆壁亮了。
無數資料流如瀑布般傾瀉而下，將他淹沒。
黑暗大陸——
重力資料、大氣成分、溫度曲線、念力波動頻率、生物反應圖譜、環境能量分佈……
海量資訊如洪水般湧入【永珍圖錄】。
夜閉上眼睛，讓能力全功率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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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
夜沒有離開模擬艙。
他坐在金屬椅上，周圍的資料流持續不斷地重新整理。他的表情始終平靜，但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永珍圖錄】的記錄模組正在以每秒數百萬次的速度運轉。這些資料量，相當於人類世界三千年積累的資訊總量。
但還不夠。
因為黑暗大陸的“規則”，和人類世界完全不同。
夜睜開眼睛，調出其中一組資料。
那是那個存在的“念力波動”記錄——從三支倖存遠征隊的報告中提取的碎片。波動頻率、強度、持續時間、影響範圍……每一個引數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但有一個問題。
這些記錄之間互相矛盾。
第一支遠征隊說：波動頻率在0.1赫茲到0.3赫茲之間，會讓人產生幻覺。
第二支遠征隊說：波動頻率在3赫茲到5赫茲之間，會導致念能力暫時消失。
第三支遠征隊說：波動頻率在無法測量的範圍，對念能力沒有影響。
哪個是真的？
或者——都是真的？
夜閉上眼睛，讓【永珍圖錄】嘗試重新整合這些矛盾的資料。
突然，他的腦中閃過一個念頭。
如果——那個存在的波動不是“一種”，而是“無數種”呢？
如果它可以根據接觸者的不同，改變自己的波動頻率呢？
那麼，三支遠征隊記錄的，都是真的——只是他們接觸到的，是那個存在的不同“面向”。
夜睜開眼睛。
他開始重新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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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凌晨，模擬艙的門開啟了。
比司吉走了進來，手裡提著一個保溫盒。
“聽說你一天一夜沒吃東西。”她把保溫盒放在夜旁邊，“老太婆我專程來送飯。”
夜看著保溫盒，沒有動。
比司吉嘆了口氣，自己開啟盒子，夾起一塊肉遞到他嘴邊。
“張嘴。”
夜愣了一下，但還是張開嘴。
肉的味道很普通，但溫熱的口感讓他意識到，自己確實很久沒進食了。
比司吉看著他咀嚼，眼神裡帶著複雜的情緒。
“你這孩子，”她說，“有時候真讓人心疼。”
夜嚥下肉，問：“為甚麼？”
“因為你不知道甚麼是‘累’。”比司吉說，“你不知道甚麼是‘餓’。你只知道‘需要補充能量’、‘需要繼續計算’。你以為這是效率，但其實……”
她沒有說下去。
夜看著她。
“但其實甚麼？”
比司吉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
“沒甚麼。吃吧。”
她站起身，環視著周圍的模擬艙。
“這東西真厲害。”她說，“能模擬黑暗大陸的環境？”
“能。”夜點頭，“但資料有矛盾。”
“矛盾？”
夜調出那三份波動的記錄，投影在空中。
比司吉看著那些互相沖突的資料，眉頭皺起。
“你的意思是，那個存在會根據不同的人，表現出不同的樣子？”
“有這個可能。”夜說，“如果是這樣，那麼我之前的分析模型全部需要重做。”
比司吉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拍了拍夜的肩膀。
“慢慢來。”她說，“還有六天。”
她轉身向艙門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
“夜。”
“嗯？”
“你知道嗎，那個存在對小杰的態度，和對其他人都不一樣。”
夜看著她。
“你覺得是因為甚麼？”
比司吉想了想。
“因為小杰甚麼都不求。”她說，“他許願，是為了別人。他見那個存在，是想知道它的名字。他沒有想從它那裡得到任何東西。”
她回過頭。
“也許，那個存在等的就是這種人。”
艙門關閉。
夜坐在金屬椅上，看著那三份互相矛盾的資料。
甚麼都不求的人……
他閉上眼睛，讓【永珍圖錄】重新執行。
這一次，他不再把那個存在當作“分析物件”，而是當作——
一個“有感情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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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
小杰和奇犽來了。
小杰一進艙門就東張西望，眼睛裡滿是好奇。
“哇！這裡好大！”
奇犽跟在他身後，雙手插在口袋裡，一臉警惕地打量著周圍的裝置。
“夜，”他說，“聽說你三天沒出去？”
夜點頭。
“嗯。”
奇犽皺眉：“你不累嗎？”
夜想了想。
“累了。但還有資料沒處理完。”
小杰走到他身邊，蹲下來，仰著頭看他。
“夜，你在想甚麼？”
夜看著這個少年。
“在想那個存在。”
“它？”
“嗯。”夜說，“我在想，它為甚麼實現你的願望。”
小杰歪著頭。
“因為它想？”
“想甚麼？”
“想……幫人？”小杰不確定地說，“它看起來好孤單。也許它只是想找個人說話，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說。”
夜沉默了。
他想起比司吉說的話——小杰甚麼都不求，所以那個存在願意實現他的願望。
也許，這就是答案。
“小杰。”他突然問，“你覺得，我應該怎麼開發能力？”
小杰愣了一下。
“開發能力？”他想了想，“變強？”
“不是變強。”夜說，“是……能更好地理解它。”
小杰看著他，認真地說。
“那你就不要想著‘理解’它。想著‘認識’它。”
夜愣住了。
“有甚麼不同？”
“理解，是把它當東西。”小杰說，“認識，是把它當朋友。”
他咧嘴笑了。
“你想認識它嗎？”
夜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點了點頭。
“想。”
小杰笑得更開心了。
“那就對了！”
他拉著奇犽，蹦蹦跳跳地走了。
夜坐在金屬椅上，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他閉上眼睛。
這一次，他不再計算那個存在的波動頻率，不再分析它的行為模式。
他只是——想象它的樣子。
想象它六百年孤獨地站在那裡，等待著有人和它說話。
想象它看到小杰時的表情。
想象它實現願望時的心情。
資料依然在周圍流動，但夜不再“處理”它們。
他只是看著。
看著。
然後——
那些矛盾的資料，開始自己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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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
模擬艙的門再次開啟。
這次來的是比楊德·尼特羅。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訓練服，灰白色的頭髮隨意地披散著，眼神比平時更加銳利。
“聽說你在這裡待了五天。”他說，“讓我看看你的進展。”
夜睜開眼睛。
他的眼神和五天前不一樣了——不是更銳利，而是更深沉。彷彿有甚麼東西在他眼底沉澱下來，變得無法被輕易看透。
比楊德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嘴角微微上揚。
“有意思。”他說，“你變了。”
夜點頭。
“我明白了。”
“明白甚麼？”
“那個存在。”夜說，“它不是‘一個’，而是‘無數個’。”
比楊德的眉頭跳動了一下。
“繼續說。”
夜站起身，走到艙壁前，用手觸控那些仍在滾動的資料。
“三支遠征隊的記錄都是真的。他們遇到的是同一個存在，但那個存在在他們面前，展現了不同的‘面相’。第一個遇到的是‘恐懼之面’，所以感受到了幻覺。第二個遇到的是‘禁絕之面’，所以念能力消失了。第三個遇到的是‘漠然之面’，所以甚麼都沒有發生。”
他轉過身，看著比楊德。
“而你遇到的那個，是‘審判之面’。”
比楊德的眼神變得極其複雜。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在提到它的時候，”夜說，“你的手會攥緊。不是憤怒，是——敬畏。”
比楊德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笑了。
那是一個真正的笑容，帶著苦澀，也帶著釋然。
“我父親說得對，”他說，“你確實很特別。”
他走到夜面前，伸出手。
“歡迎加入‘理解它’的行列。”
夜握住他的手。
“還沒理解。”他說，“只是開始認識。”
比楊德的笑容更深了。
“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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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
模擬艙的門最後一次開啟。
綺多站在門口，身後是整裝待發的遠征隊。
“時間到了。”她說，“準備好了嗎？”
夜走出艙門。
他的步伐和七天前一樣穩健，表情和七天前一樣平靜。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有甚麼東西不一樣了。
小杰看著他，咧嘴笑了。
“夜，你認識它了？”
夜想了想。
“還沒有。”他說，“但我知道怎麼去認識了。”
奇犽翻了個白眼：“說人話。”
夜看著他，難得地露出一個極淡的笑容。
“就是說，我不再把它當問題了。”
遠征隊沉默了一秒。
然後比司吉第一個笑出聲。
“好！”她拍手，“就衝這句話，這七天沒白費！”
雷歐力也笑了，雖然他沒完全聽懂。
波特白哼了一聲，但嘴角微微上揚。
皮約恩舔了舔爪子，貓眼裡閃著光。
薩秋推了推眼鏡，小聲對米哉斯頓說：“這孩子，真的成長了。”
米哉斯頓點頭。
綺多走到夜面前，看著這個比自己小很多的少年。
“夜君。”她說，“謝謝你。”
夜看著她。
“為甚麼謝我？”
“因為你在幫我們認識那個存在。”綺多說，“認識，是理解的第一步。理解，是共存的第一步。”
她轉身，面對整支遠征隊。
“各位！出發！”
三十五個人，邁步向前。
新的遠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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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海，V5總部頂層，觀景臺。
陳首席站在落地窗前，看著下方那架緩緩起飛的專機。
周聯絡官站在他身後。
“首席，他們出發了。”
陳首席點頭。
“那個叫夜的少年，這七天的資料拿到了嗎？”
“拿到了。”周聯絡官遞上一份厚厚的檔案，“他的能力進化速度，超出了所有預期。按照這個速度，一個月後，他可能是遠征隊裡最瞭解黑暗大陸的人。”
陳首席接過檔案，快速翻閱。
他的眉頭微微皺起。
“他把那個存在‘人格化’了？”
“是的。”周聯絡官說，“他不把它當研究物件，當‘可以認識的物件’。這個思路……和我們完全不同。”
陳首席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有意思。”他說，“六百年來，我們一直在研究它，分析它，試圖控制它。從來沒有一個人想過——去‘認識’它。”
他把檔案還給周聯絡官。
“讓他們去。”他說，“也許，這次真的會不一樣。”
他轉過身，繼續看著窗外。
專機已經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遠方的天際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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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機內。
夜靠窗坐著，閉著眼睛。
小杰坐在他旁邊，正和奇犽小聲說話。
突然，夜睜開眼睛。
“怎麼了？”小杰問。
夜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它在等我們。”
小杰的眼睛亮了。
“你知道？”
夜點頭。
“知道了。”
他看著窗外翻湧的雲層，輕聲說：
“這一次，我們會認識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