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霧中，澤佛爾城火車站籠罩在一片朦朧的灰藍色裡。夜揹著行囊站在月臺上，看著遠處鐵軌在霧氣中逐漸消失，彷彿通往另一個世界。
離獵人考試報名還有五天，他決定今天啟程前往薩巴市。從澤佛爾城到薩巴市的火車需要行駛三天兩夜，如果路上順利，他能在報名開始前一天抵達，有足夠的時間安頓和準備。
“前往薩巴市的列車即將進站，請乘客在黃色安全線後等候。”
廣播裡傳來機械的女聲，月臺上的人群開始騷動。夜調整了一下揹包的肩帶——裡面裝著他全部的家當：幾套換洗衣物、乾糧、藥品、地圖、筆記本，還有最重要的，那枚杜克給的徽章和“老貓”酒館老人給的介紹信。剩下的四十五戒尼被他分藏在三個地方：二十戒尼縫在內衣口袋裡，十五戒尼藏在揹包夾層，十戒尼零錢放在外衣口袋。
汽笛聲由遠及近，伴隨著鐵軌的震動。一列深綠色的蒸汽列車緩緩駛入站臺，車身上有“澤佛爾-薩巴特快”的金色字樣。列車看起來有些年頭了，車廂外壁有不少劃痕和鏽跡，但機械部分保養得不錯，鍋爐噴出的蒸汽均勻有力。
車門開啟，乘客們開始上車。夜買的是三等車廂的票，最便宜的那種，車廂在列車尾部。他沿著月臺走到最後一節車廂，登上踏板。
三等車廂內部比他想象的更簡陋。兩邊是面對面的硬座長椅，中間是狹窄的過道。座位已經坐了大半，大多是些看起來經濟條件一般的旅客：帶著大包小包的農民、穿著工裝的工人、幾個學生模樣的年輕人。空氣中瀰漫著汗味、菸草味和廉價食物的氣味。
夜找到了自己的座位——靠窗的位置，對面已經坐了一箇中年婦女和一個小女孩。他把揹包放在頭頂的行李架上，只留下裝著重要物品的小包隨身攜帶。
“第一次坐火車？”對面的婦女友善地問。她大約四十歲，面容憔悴但眼神溫和，小女孩緊緊挨著她，好奇地打量著夜。
“是的。”夜回答，“您怎麼知道？”
“你看車廂的樣子，還有握扶手的方式。”婦女笑了，“老乘客都知道怎麼在晃動的車廂裡保持平衡。”
夜這才注意到自己確實在無意識地用力抓著窗邊的扶手。他放鬆手指，學著像其他乘客那樣隨意地坐著。
“我叫瑪莎，這是我女兒莉莉。”婦女說，“我們去薩巴市探親。你呢？”
“夜。我去參加獵人考試。”
這話一出，周圍幾排座位的人都看了過來。瑪莎的眼睛睜大了：“獵人考試？天哪，那可是……很危險的。”
“我知道。”夜平靜地說。
旁邊一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插話：“今年的考生特別多。我在澤佛爾城車站看到至少五十個像你這樣的年輕人，都是往薩巴市去的。”
夜看向說話的人。他看起來二十出頭，穿著整潔但廉價的西裝，手裡拿著一本書。
“你也是去參加考試？”夜問。
“不，我是去薩巴大學報道的。”年輕人推了推眼鏡，“我叫艾倫，歷史系研究生。獵人考試……我研究過相關資料，非常有意思的社會現象。”
“社會現象？”
“獵人協會作為一個超國家組織，其權力結構和選拔機制值得深入研究。”艾倫開啟了話匣子，“你看，獵人執照持有者享有幾乎無限的特權，但協會對獵人的約束卻很有限。這種權力與責任的不對等，在政治學上是個典型案例。”
夜聽得似懂非懂。艾倫顯然是個學者型的人，說話帶著學術腔。
“你對獵人考試瞭解多少？”夜問。
“從公開資料看，考試分為多個階段，淘汰率極高。”艾倫說，“但具體內容每年都變，由當年的考官決定。有趣的是，雖然考試內容不固定，但透過者的特質卻有共性——堅韌、機智、適應力強，還有某種……對未知的渴望。”
列車緩緩啟動，車輪與鐵軌發出有節奏的咔嗒聲。窗外的澤佛爾城逐漸後退，建築物變得越來越小，最終被田野和樹林取代。
“你去薩巴市後住在哪裡？”瑪莎關切地問，“我聽說考試期間，旅館價格會漲好幾倍。”
“我找了個考生合租的公寓。”夜說，“一天十戒尼，分攤下來還能承受。”
“那還好。”瑪莎點頭，“我叔叔在薩巴市開雜貨店，如果你需要甚麼幫忙，可以去找他。地址是……”
她從包裡拿出紙筆寫了個地址遞給夜。夜道謝接過。這種善意雖然微小，但在陌生城市可能很有用。
列車行駛平穩後，夜開始觀察車廂裡的其他乘客。前排坐著三個年輕人，正在熱烈討論著甚麼，從零碎的詞語能聽出他們也在談論獵人考試；後排是一對老年夫婦，安靜地看著窗外的風景；過道另一邊坐著幾個工人打扮的男人，正在打牌。
“你去過薩巴市嗎？”夜問艾倫。
“去過兩次，做研究。”艾倫說，“那是個很有意思的城市。作為獵人協會分部所在地，它有一種獨特的氛圍——既現代化，又保留著很多古老的傳統。中央區的獵人協會大樓是建築學傑作，據說內部有世界上最先進的安防系統。”
“獵人協會很富有？”
“極其富有。”艾倫壓低聲音，“獵人協會的資金來源是個謎。他們不接受任何國家或組織的直接資助，但似乎從不缺錢。有學者推測，協會可能掌握著一些古代遺蹟的發掘權，或者擁有某些壟斷性的技術專利。”
夜記下這些資訊。獵人協會的神秘性超乎他的想象，這反而更激起了他的好奇心。
午餐時間，列車員推著餐車沿過道叫賣。餐車上是一些簡單的食物：三明治、煮雞蛋、蘋果、還有用紙杯裝的熱湯。價格不便宜——一個三明治要三戒尼，但長途旅行中，很多人還是選擇購買。
夜沒有買。他拿出自己的乾糧——杜克給的燻魚和麵餅，就著水壺裡的水吃。對面的瑪莎和莉莉也吃著自己帶的食物：黑麵包和乳酪。
“你不買點熱的吃？”瑪莎問。
“省點錢。”夜實話實說，“到了薩巴市用錢的地方還多。”
瑪莎理解地點點頭。她從自己的包裡拿出一個蘋果遞給夜：“這個給你，我們自己種的，很甜。”
夜本想拒絕，但看到莉莉也期待地看著他，就接了過來：“謝謝。”
蘋果確實很甜，汁水充足。夜小口吃著，感受著水果的清香在口中散開。這種簡單的善意讓他想起白沙灘村的村民們，他們也是這樣，雖然不富有，但願意分享自己擁有的。
下午，列車進入山區。窗外的景色從平原變為起伏的山巒，鐵路沿著山谷蜿蜒前進，偶爾會穿過隧道，車廂內頓時陷入短暫的黑暗。隧道的牆壁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有應急燈，發出微弱的光芒。
“我們現在進入落基山脈了。”艾倫看著窗外說，“這條鐵路是三十年前修建的，當時死了兩百多個工人。有些地段地質條件複雜，到現在還需要定期維護。”
夜注意到，列車在山區的速度明顯減慢，車輪與鐵軌的摩擦聲也變得更加刺耳。車廂的晃動也更劇烈，一些乘客開始暈車。
莉莉臉色發白，瑪莎輕輕拍著她的背：“堅持一下，過了這段山路就好了。”
夜從揹包裡拿出一個小藥瓶，這是他在澤佛爾城買的暈車藥：“試試這個，可能會好點。”
瑪莎感激地接過，給莉莉服了一片。過了一會兒，小女孩的臉色果然好轉了些。
“你準備得很充分。”艾倫評價道。
“只是基本的準備。”夜說。實際上，這些都是雷克斯訓練計劃中的一部分——長途旅行時可能遇到的常見問題及應對方法。
傍晚時分，列車在一個小站停靠十分鐘。站臺上有些小販在售賣食物和日用品，一些乘客下車透氣。夜也下了車，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
小站名叫“山脊鎮”，坐落在一個山谷中，周圍是陡峭的山壁。站臺上點著煤氣燈，在漸暗的天色中發出昏黃的光。空氣清涼，帶著松樹和泥土的氣息。
“還有兩天車程。”艾倫也下了車，站在夜旁邊，“今天晚上列車會在‘深谷站’過夜，明天一早繼續出發。”
“過夜？在車上？”
“不，深谷站有鐵路旅館，乘客可以下車休息。三等票的旅客睡大通鋪，二等以上有單獨房間。”艾倫解釋，“這是長途列車的慣例，讓乘客和機組人員都能休息。”
夜想了想，這倒是個省錢的機會——他本來就要住宿，現在包含在車票裡了。
十分鐘後，汽笛響起，乘客們重新上車。列車繼續前進，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來，只能看到遠處山巒的黑色剪影和偶爾閃過的燈光。
車廂裡的燈亮了，是那種老式的煤油燈，光線昏暗但足夠照明。一些乘客開始打瞌睡，有些人在看書或低聲交談。
夜拿出筆記本，就著燈光開始整理這幾天收集到的資訊。他畫了一個簡單的思維導圖：
獵人考試：
· 時間：五天後開始報名
· 地點：薩巴市（第一站）
· 主考官：薩茨（風格傳統，重視基礎）
· 競爭對手：世家子弟、退伍兵、格鬥家、可能有念能力者
· 危險人物：西索（已確認參加）
薩巴市：
· 五個區域，考生集中在中央區和西區
· 住宿緊張，已找到合租公寓
· 有“知識的守護者”聯絡點
· 黑市情報交易活躍
自身準備：
· 體能：良好，速度和耐力是優勢
· 戰鬥技巧：基礎掌握，缺乏實戰經驗
· 知識：對獵人世界瞭解有限，需要補充
· 資金：緊張，需節省使用
他在“需要補充”這一項下畫了圈。確實，他對獵人世界的瞭解還很表面，尤其是關於念能力、獵人協會內部結構、考試的具體形式等方面。
“你在寫甚麼？”艾倫好奇地問。
“整理一些資訊。”夜說，“關於獵人考試的。”
艾倫湊過來看了看筆記：“很系統。不過你漏掉了一個重要方面——獵人考試的歷史變遷。”
“歷史變遷？”
“獵人考試不是一成不變的。”艾倫說，“五十年前，考試更注重戰鬥力，透過率只有現在的十分之一。後來協會改革，增加了對智力、判斷力、團隊協作等方面的考察，才形成現在的模式。瞭解這個演變過程，有助於理解考試的本質。”
夜覺得有理：“你能詳細說說嗎？”
艾倫很高興有人對他的研究感興趣：“我的碩士論文就是研究獵人協會的權力演變。根據資料，早期的獵人更像私人傭兵，誰給錢就為誰工作，導致了很多問題。後來協會成立，規範了獵人的權利和義務，考試內容也隨之調整。”
他從自己的包裡拿出幾份影印的資料：“看這些，是不同年代獵人考試的記錄。1930年代的考試主要是格鬥淘汰賽年代開始加入解謎和生存測試，到了1990年代，團隊協作和心理測試成為重要部分。”
夜翻閱著資料。確實，考試的演變反映著獵人協會理念的變化——從單純尋找強者，到尋找適合承擔獵人責任的人。
“最近的趨勢是甚麼？”夜問。
“綜合化。”艾倫說，“現在的考試越來越強調綜合素質。去年有一場考試，第一階段就是在一個模擬的古代遺蹟中尋找線索，考察的不僅是體力，還有觀察力、推理能力和歷史文化知識。”
夜認真聽著。如果考試真是這樣，那他的準備方向可能需要調整——不能只注重體能和戰鬥，還要加強知識儲備和思維能力。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夜說，“很有幫助。”
“不客氣。”艾倫微笑，“研究就是要與人分享才有意義。對了，如果你需要更多資料，到薩巴市後可以去市立圖書館，那裡有專門的獵人研究區，雖然對公眾開放的部分有限，但基礎資料還是很全的。”
夜記下了這個建議。薩巴市立圖書館，又一個需要去的地方。
晚上九點，列車抵達深谷站。這是一個建在山間的小鎮，車站比山脊鎮大一些，站臺上有鐵路旅館的工作人員舉著牌子引導乘客。
“三等車廂旅客請往這邊走！”一個穿制服的男人喊道。
夜跟著人流走出車站，來到一棟三層樓的建築前。這就是鐵路旅館，看起來有些老舊，但還算整潔。大堂裡擠滿了人，工作人員正在分配房間。
“男性旅客這邊排隊！”另一個工作人員喊道。
夜排了十分鐘隊，終於輪到他。工作人員遞給他一把鑰匙和一個號碼牌：“三樓12號房，八人間，明早六點集合，六點半發車，過時不候。”
房間在旅館三樓，確實是個大通鋪，八張床分列兩邊，中間是狹窄的過道。已經有好幾個人先到了，正在整理床鋪。夜找到自己的床位——靠門的上鋪，不太理想，但也沒得選。
他放下揹包，決定先去洗漱。浴室在走廊盡頭，是公共的，熱水有限，需要排隊。等夜洗完澡回來，房間裡的人已經到齊了。
“新來的？”下鋪一個滿臉胡茬的男人問。
“嗯，夜。”
“卡爾。”男人簡單介紹，“這些都是去薩巴市的考生吧？”
夜掃了一眼房間裡的人。除了卡爾，還有六個年輕人，五男一女，看起來確實都像是考生——那種特有的緊張和期待混合的表情。
“你們都是？”夜問。
“大部分是。”一個戴眼鏡的女生說，“我叫艾米，從北邊來的。他們幾個是路上遇到的，就結伴了。”
房間裡的人互相介紹了一圈。除了夜和艾米，還有四個男生：強壯的湯姆、瘦高的山姆、沉默的李、活潑的羅伊。加上卡爾，一共七個人。
“今年的考生真多。”卡爾說，“我剛才在大堂看到至少一百個像我們這樣的。”
“競爭會很激烈。”湯姆擔憂地說，“我聽說有些家族提前三個月就開始特訓了。”
“特訓也沒用。”山姆說，“獵人考試每年都不同，往年的經驗不一定有用。”
“但基礎能力總是需要的。”艾米說，“體能、格鬥、野外生存，這些肯定不會少。”
夜默默聽著這些討論。從這些人的對話中，他能感受到不同背景考生之間的差異——有些人顯然受過系統訓練，有些人則是憑著一腔熱血來的。
“你們知道西索也參加今年的考試嗎？”羅伊突然說。
房間頓時安靜下來。
“那個變態殺人狂？”湯姆的聲音有些發抖。
“對，有人在南區看到他，一個考生去挑釁，結果被打進醫院，現在還昏迷不醒。”羅伊說，“遇到他我們最好躲遠點。”
“躲？考試中怎麼躲？”山姆苦笑，“如果他在同一組，想躲也躲不掉。”
這個話題讓氣氛變得沉重。西索的名字像一團陰影，籠罩在每個人心頭。
夜想起在澤佛爾城聽到的關於西索的傳聞。強大、瘋狂、不可預測，以“培育青澀果實”為樂。如果真要在考試中遇到他，確實是個大麻煩。
“別想太多了。”卡爾打破了沉默，“能不能遇到他還兩說呢。先透過第一關再說吧。”
這話有道理。獵人考試淘汰率極高，大多數人根本走不到需要面對西索的那一步。
熄燈後，夜躺在硬板床上，聽著房間裡其他人的呼吸聲和偶爾的翻身聲。窗外傳來深谷鎮夜晚的聲音：遠處酒館的喧譁，巡邏守衛的腳步聲，還有山風吹過山谷的呼嘯。
他回想起這趟旅程的開始——從白沙灘村出發，經過石橋鎮、澤佛爾城，現在在前往薩巴市的火車上。每一步都在遠離熟悉的過去，走向未知的未來。
但夜沒有感到恐懼或不安，反而有一種隱隱的興奮。這種對未知的期待，也許正是艾倫說的“獵人的特質”之一。
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在牆上投下細長的光斑。夜閉上眼睛，讓呼吸平緩下來。
明天，列車將繼續前進，離薩巴市更近一步。離獵人考試更近一步。
而離他一直在尋找的真相——關於自己，關於這個世界——也更近一步。
在規律的呼吸聲中，夜沉入睡眠。夢中，他看見一座高塔，直插雲霄，無數人在塔中攀登，有的墜落，有的上升。而他站在塔底，抬頭仰望，然後邁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