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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無法挽回的過錯

京都的暮色到來時間與東京有所不同,相對來說早5分鐘。

四宮黃光站在京都本宅的廊下,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抹茶。庭院裡的石燈籠還沒有點燈,枯山水的白沙在最後一縷天光中泛著灰白。

手機震動了。

他沒有立刻接,而是將茶杯放在廊緣的木板上,才按下通話鍵。

“黃光先生。”電話那頭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關西口音。

“豐川那邊已經付了全款。明天一早,他們的人會去法務局辦登記。”

“知道了。”黃光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還有一件事。警告函的事……豐川用地那邊,是內應攔下來的。清告先生參加葬禮的那天,那封信就到了。”

黃光沒有說話。

“如果他當時看到了,就不會簽了。”

“所以,他沒有看到。”

“……是。”

“那就這樣。”

他結束通話電話,重新端起那杯涼透的抹茶,送到唇邊。茶湯苦澀,冷得更苦。他一飲而盡,轉身走回室內。

廊下的石燈籠,不知甚麼時候已經亮了起來。

與此同時,東京。

豐川悠人坐在自家宅邸的書房裡,面前攤著一份剛收到的傳真。紙頁上密密麻麻的數字,他一個字都沒有看。

他知道那上面寫著甚麼。

九十億。定金。已到賬,後續的資金會透過空殼公司運轉送到四宮家。

但這些錢對於即將得到成果來說都不重要。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二十年了。

從他第一次在家族會議上看到那個叫豐川清告的男人,從他第一次聽到“贅婿”這個詞從自己嘴裡說出來,從他第一次意識到,那個男人會擋在他和他想要的未來之間——二十年了。

但這份隔閡將被打破。

清告接到瑞穗去世訊息的當天。

豐川用地總部,法務部的走廊盡頭,有一間不起眼的收發室。

門牌上印著“檔案收發”四個字,字型很小,不仔細看幾乎注意不到。

收發室裡只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檔案櫃,和靠牆摞著的一排待處理的信件筐。

分揀員山田在下午三點準時推開了那扇門。

她做這份工作已經十二年了。每天下午三點,她都會把當天收到的信件按部門分揀,放進對應的筐裡。然後在下班前,由各部門的助理來取走。

今天也一樣。

她推著小推車,把一摞摞信件從車上搬到桌上。財務部、法務部、總務部、營業部……一封一封,分門別類。

然後她看到了一封信。

信封是白色的,比普通的商務信封厚一些,紙質也更好。右上角貼著掛號信的標籤,蓋著關西某地的郵戳。

寄件人一欄寫著一個陌生的名字,但信封的左下角,印著一個她見過的家紋。

她不太確定那是甚麼,但她知道,印著這種家紋的信,通常不會寄到收發室。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它放進了法務部的筐裡。

下午三點四十分,杉本來取件了。

杉本不是法務部的人,他是財務部的。但財務部和法務部在同一層,有時候他會幫忙帶過去。今天也是這樣。

“山田姐,法務部的件我拿走了啊。”

“好,辛苦了。”

杉本抱起那摞信件,轉身走了出去。走廊裡很安靜,他的腳步聲在瓷磚地面上輕輕迴響。

他沒有去法務部。

他走到走廊盡頭的樓梯間,推開防火門,靠在牆上。然後,他開始翻那摞信件。

一封,兩封,三封……

他看到了那封信。

他的手頓住了。

信封上的家紋,他見過。在悠人先生給他的那份檔案裡,在那個“需要被攔截”的名單上。

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睜開。

他把那封信從摞裡抽出來,夾進自己帶來的資料夾最底層。其餘的,他抱好,轉身走向法務部。

他敲門,把信件放在法務部主管的桌上。

“杉本君?怎麼是你送來的?”

“山田姐忙,我順手帶過來了。”

“辛苦了。”

杉本笑了笑,轉身離開。走出法務部的門,他的手心已經全是汗。

他沒有回財務部。

他走進樓梯間,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悠人先生。信,我拿到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很好。”

清告回到公司那天,已經耽誤了公司事務處理三天。

而就在這一天,他簽下了那份錯誤的協議。

週五清晨,豐川物產的代表帶著全套檔案,前往法務局辦理土地所有權轉移登記。

窗外的陽光很好,照在法務局灰白色的外牆上,反射出刺目的光。代表拎著檔案袋走進大廳,取號,排隊。輪到他的時候,他把檔案袋遞進視窗。

“您好,辦理土地登記。”

視窗裡的工作人員接過檔案袋,抽出那些紙張,一頁一頁地翻。翻到最後一份時,他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代表,又低頭看向電腦螢幕。

“請稍等。”

他起身,走到後臺,和另一個同事低聲說了幾句甚麼。代表站在視窗前,等了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工作人員回來了。

“抱歉,這處地塊目前無法辦理登記。”

代表愣住了。“甚麼?”

“系統顯示,該地塊處於‘產權爭議’狀態。”

“你再檢查一下,我們上週還查過,產權明明是清晰的。”

工作人員將電腦螢幕轉向他。

螢幕上,一行紅色的字刺眼地亮著:「產權爭議中,登記暫緩」。

“上週四下午,有一筆臨時登記,標註為‘待核實’。”

工作人員的語氣很平淡,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本週一上午,該登記已轉為‘爭議中’。建議貴司聯絡原權利人核實情況。”

代表的臉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他顫抖著拿出手機,撥通了清告的電話。

豐川用地總部,頂層辦公室。

清告坐在辦公桌後,面前攤著幾份檔案。他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手機響了。

他接起。

“社、社長……土地……土地登記無效……”

清告的手指猛地收緊。“你說甚麼?”

“法務局說……產權有爭議……我們被騙了……”

清告的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畫面。

杉本的臉。那份“太順利”的檔案。瑞穗的“護壁”。自己簽下的名字。

還有那一秒的停頓。

“社長?社長!”

他沒有說話。電話那頭還在說著甚麼,但他已經聽不見了。

他緩緩放下手機,靠進椅背,閉上眼睛。

窗外的陽光照在他臉上,刺眼,卻沒有溫度。

傍晚。

夕陽從落地窗湧進來,將音樂室的木地板染成一片溫暖的橙紅色。

祥子坐在鋼琴前,手指懸在琴鍵上方,深吸了一口氣。這是她請假以來,第一次坐在這裡。琴蓋掀開著,黑白鍵在夕陽下泛著溫潤的光。

柒月站在窗邊,小提琴架在肩上,琴弓搭在弦上。

他們沒有說話,沒有約定曲目。

祥子的手指落下。

是《春日影》的前奏。不是鍵盤版本,是鋼琴獨奏的改編,慢一些,輕一些,像一個人在寂靜中試探著開口。

柒月的小提琴在第二小節切入。

他的琴聲託著她的旋律,像一隻手輕輕搭在另一隻手上,那個熟悉的、不需要言語的默契,還在。

祥子彈到副歌時,手指有一瞬間的猶豫。

她想起來了。母親坐在臺下,在輪椅裡,在聚光燈照不到的角落。母親在鼓掌。

柒月的小提琴立刻用一段綿長的顫音托住了那個猶豫。

祥子的手指繼續移動。

一曲終了,餘韻在空氣中緩緩消散。祥子放下手,輕輕撥出一口氣。

“手感……回來了。”她說。

柒月放下琴弓,點了點頭。“嗯。”

他們在音樂室裡又坐了一會兒,誰都沒有說話。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指向清告通常到家的時間。

走廊裡沒有腳步聲。

祥子看了一眼門口。“父親大人……怎麼還沒回來?”

柒月沒有回答。他的手機在這時震動起來。

他看了一眼螢幕——定治。

“祥子,我接個電話。”他站起身,走出音樂室。

走廊裡很安靜。壁燈昏黃,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靠在牆上,將手機貼到耳邊。

“柒月。”定治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一如既往地平穩,低沉,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是。”

“你一個人嗎?”

“是。祥子不在旁邊。”

短暫的沉默。定治似乎在斟酌如何開口。

“你和四宮家的女兒——輝夜——關係如何?”

柒月微微一怔。“同屬學生會,關係不能算差。怎麼突然問這個?”

定治沒有回答他的問題。“我想讓你提前畢業,離開秀知院,外出留學。”

柒月的手指收緊了。“……為甚麼?”

“清告的問題。”

“清告叔叔怎麼了?”

定治沉默了片刻。“具體的事,明早你到我這裡來一趟,當面聊。”

“……”

“去星軌音樂交代一下工作,可以順帶去一趟豐川映畫。然後過來找我。”

“……我知道了。”

定治結束通話了電話。

柒月放下手機,靠在牆上,閉了一會兒眼睛,朝著房間走去。

素世回到家時,天色已經暗了。

吹奏部的練習比平時結束得晚一些,這個學期還有一個月就要結束,部長把大家留下來多練了半小時。她換下制服,繫上圍裙,開始準備晚餐。

一個人。

今天的菜品是土豆燉肉。她把菜端上桌,在餐桌前坐下,雙手合十,輕聲說“我開動了”。

筷子碰觸碗碟的輕響,在空蕩蕩的餐廳裡格外清晰。

吃完飯,她開始做家務。洗碗,擦桌子,啟動掃地機。

在做家務的時候,素世也就有時間看看手機的訊息。

群組裡還沒有新訊息。祥子說“這週六恢復練習”,她一直在等具體時間,但祥子沒有發,她也沒有催。

拖地機在地板上嗡嗡地轉,來來回回,像一隻不知疲倦的甲蟲,她也在這時候進行部分家務清理。

家務清理完畢,素世順勢洗了個澡,落座沙發。

回到房間之後,她看到了被擺在架子上的貝斯,她走到架子前,拿起那把日落色的貝斯。

她沒有接音箱,只是抱著它,坐在床上。手指在琴絃上輕輕撥動,彈出《春日影》的根音進行。

沒有音箱,聲音很小,悶悶的,在安靜的房間裡幾乎聽不見。

她也在用指尖確認那些音符還在,確認那段記憶還在。

對於素世來說,她並不認為貝斯的水平佔據她內心重要性的前列。

她不需要成為甚麼頂尖樂手,她只需要在樂隊裡,在那些人中間,在那個讓她不再“獨自一人”的地方。

她彈完最後一段,把貝斯抱在懷裡,看著手機上的訊息,又抬起頭,透過牆壁看向之前樂隊的大家曾一起拍照過的地方。

那是她為樂隊成員“預留”的位置。祥子的,睦的,燈的,立希的,柒月的。她每天都會把它們擺正,不讓它們歪掉。

她看了很久,然後輕輕笑了。

睦放學回家時,經過客廳。

門虛掩著,裡面傳來父母交談的聲音。她本不該偷聽,但她聽到了“豐川”兩個字。

她停下腳步,站在走廊的陰影裡,側耳細聽。

“……聽說了嗎?豐川用地那邊,好像出了點狀況。”

森美奈美的聲音,帶著她熟悉的、談論圈內動向時特有的輕描淡寫,尾音微微上揚,像是在試探甚麼。

若葉隆文的聲音低沉一些:“嗯。今天似乎遇到了一些不太順利的事情。”

“只是‘不太順利’?”森美奈美追問了一句。

“現在能看到的,也只有這個程度的訊息。”

若葉隆文的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具體是甚麼問題、多大問題,都還沒有定論。不過,豐川家那邊……最近風聲確實不太對。”

“風向這種東西,變得最快了。”森美奈美輕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絲微妙的感慨,又像是在提醒甚麼。

“所以別急著站隊,也別急著下判斷。再看看吧。”

“當然。我們又不是那些沉不住氣的人。”

短暫的沉默。

然後森美奈美又開口了,語氣更輕,像是隨口一提:“這些事,別往外說。畢竟還沒確認的事,傳出去對誰都不好。”

“嗯。”

睦站在陰影裡,一動不動。

她知道母親最後那句話是說給她聽的。森美奈美知道她在偷聽。那句話不是威脅,是提醒——在事情明朗之前,不要亂說話。

但她能聽出來,那層輕描淡寫的語氣底下,藏著某種她讀不懂的東西。

她不知道豐川家到底出了甚麼事。她只知道,祥子的父親……可能遇到了麻煩。

她慢慢鬆開攥緊通學包提手的手指,悄無聲息地走上樓梯,回到自己的房間。

關上門,她靠在門板上,站了很久。

她知道的不多。甚至可以說,她甚麼都不知道。只是一些模糊的、不確定的風聲。

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連父母都在談論,那一定不是甚麼小事。

她走到床邊,抱起那把七絃吉他,琴身冰涼,貼著她的臉頰。

她的手指在琴絃上輕輕劃過,沒有發出聲音。那個動作像是想要抓住甚麼,又像是想要釋放甚麼。

她想到了祥子。想到了她剛剛恢復一點的、勉強彎起的嘴角。想到了她說“這週六恢復練習”時,眼睛裡的那一點光。

她不能讓那點光熄滅。

但她不知道該怎麼做。她甚至不知道該不該告訴祥子——告訴她甚麼呢?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發生了甚麼。

她只是覺得,風雨欲來。

而她,甚麼都做不了。

只能抱著吉他,坐在床邊,在黑暗中沉默。

房間裡,檯燈亮著。

她坐在書桌前,面前是那個綠色封面的筆記本。新的一頁,寫了幾個字,又劃掉;再寫,再劃掉。

筆尖在紙面上留下凌亂的劃痕,像她此刻的心緒。

第一次Live之後,那種“想要唱出來”的情感,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又像潮水一樣退去了。

祥子和柒月突然請假的那幾天,她每天都在看群組。每一條“已讀”都讓她安心一點,又讓她更焦慮一點。

她寫不出歌詞。

她害怕。害怕樂隊會就這樣散了,害怕祥子不再回來,害怕那些曾經閃閃發光的日子,只是一場夢。

所以當祥子發來邀請訓練的訊息,她立馬就答應了。

燈看著筆記本上那些被劃掉的、凌亂的痕跡。

“只要週末見到了祥子和柒月……會好起來的……吧。”

柒月回到房間後,關上門,立刻撥通了中島助理的電話。

“中島,事務所最近有甚麼事?不管大小,全部告訴我。”

中島被他突如其來的語氣嚇了一跳,但很快恢復了專業態度。

“是。新找來的製作人已經完成了。下週有兩場媒體採訪,還有……”

“豐川用地那邊呢?你有沒有聽到甚麼風聲?”

中島沉默了一秒。“……有。聽說關西專案出了問題。具體的我不太清楚,但坊間在傳……豐川用地可能被騙了,金額很大。”

柒月閉上眼睛。“知道了。明天我會去事務所。你把最近的所有資料準備好。”

“明白。”

他結束通話電話,點開和清告的聊天視窗。

「叔叔,方便說話嗎?」

傳送。

已讀。沒有回覆。

他又發了一條:「祖父讓我明天去見他。您那邊……還好嗎?」

已讀。還是沒有回覆。

他放下手機,看著窗外深沉的夜色。

他不知道,清告的私人手機此刻正安靜地躺在辦公室的抽屜裡。

它的主人正在會議室裡,面對著一群面色凝重的律師和財務,試圖找到挽回損失的方法。

沒有人想起那部手機。

他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走出房間。

走廊裡,祥子正好從浴室出來。她穿著睡衣,頭髮還溼漉漉的,用毛巾包著。

看到柒月,她停下腳步。

“柒月?你臉色不太好……怎麼了?”

柒月看著她。那雙金色的眼眸裡,還有剛剛洗完澡的溫熱和放鬆。她不知道。她甚麼都不知道。

“明天,我要去見祖父。”他說。

祥子愣了一下。“誒?定治祖父?為甚麼?”

“有些事要談。工作上的。”

祥子看著他,看了幾秒。“……那你去吧。早點回來。”

“嗯。”

他走進浴室,關上門。

祥子站在走廊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她總覺得哪裡不對,但又說不上來。

她搖了搖頭,轉身朝自己的房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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