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裡只剩下清告一個人。
法務總監走了,財務總監走了,外部律師也走了。他們走的時候,每個人都說了同樣的話——“社長,我們再想想辦法。”
語氣是一樣的恭敬,眼神裡卻都藏著同樣的東西:這件事,已經沒有辦法了。
清告坐在長桌的主位,面前攤著那份關西專案的最終檔案。他簽過字的那一頁被折了一個角,像是某個人在翻閱時特意留下的標記。
他知道那上面寫了甚麼。那些字,每一個他都認識,組合在一起,卻變成了一把刀。
窗外的天已經快亮了。他在這裡坐了一整夜。
他看了一眼手機的通知欄,置頂的是柒月的訊息:「叔叔,方便說話嗎?」
「祖父讓我明天去見他。您那邊……還好嗎?」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始終不知道如何回覆。
他連自己都騙不了,又怎麼騙得過柒月。
他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螢幕的光滅了,會議室重新陷入灰白的寂靜。
“清告,你要成為孩子們的護壁。”
護壁。他沒有成為護壁。他成了一把刀,捅進了豐川家的牆。
牆裂了。而他,是那個裂縫。
天徹底亮了,一夜過去,當清告走出會議室時,走廊裡已經有員工在走動。
有人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加快腳步從他身邊經過。
沒有人說“早上好”。沒有人敢說。
他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在辦公桌後坐下。
桌上攤著昨天沒處理完的檔案,他一個字都看不進去。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窗外灰藍色的天空。
手機再次震動,這次不是訊息而是電話,螢幕上顯示的是豐川集團董事會的成員之一。
他沒有接。電話響了很久,然後斷了。幾秒後,又響了。他按掉。再響。再按掉。
第四次響起時,他接了。
“清告君。新聞,你看到了吧。”
“……是。”
“董事會需要你一個解釋。”
清告閉上眼睛。“……我知道了。”
電話結束通話。他放下手機,看著天花板。日光燈管白得刺眼,像一隻沒有瞳孔的眼睛,冷冷地注視著他。
他不知道,就在他結束通話電話的那一刻,一篇匿名爆料正在被推送到無數人的手機上。
「豐川用地關西專案遭遇鉅額詐騙,損失或達百億日元」
「自稱‘豐川用地不願透露姓名的員工’爆料:公司內部管理混亂,社長清告獨自決策,繞過風控」
「關西專案或將擱淺,豐川用地股價開盤大跌」
訊息像水銀瀉地,從財經新聞網站蔓延到社交媒體,從社交媒體蔓延到電視晨間新聞。
評論區的字眼越來越尖銳——“誰該負責?”“豐川家的臉都被丟盡了。”“****”
清告沒有看那些。他只是坐在辦公室裡,等著那個他必須去的會議。
柒月沒有吵醒祥子,在清晨離開了宅邸。
庭院裡的空氣清冷,他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走向等在那裡的車。
“去星軌音樂。”他說。
司機沒有多問,發動了引擎。
星軌音樂的走廊裡很安靜。週六,大部分員工都不在。柒月推開自己工作室的門,中島助理已經在了。
她站起來,手裡拿著一摞資料夾:“柒月先生,您要的資料都準備好了。”
柒月點了點頭,在辦公桌後坐下,開始翻閱。他翻得很快,腦子裡在高速運轉。
他還不知道自己會被如何安排,但他能感覺到,自己需要提前做些甚麼。
“上一首歌的宣傳期還沒結束,後續還有幾個媒體採訪。”
中島站在旁邊,一條一條地彙報。
“下週三有一個電臺節目,下週五是雜誌專訪。還有——”
“採訪全部推遲。”柒月打斷她。
中島愣了一下。“推遲到甚麼時候?”
“待定。等通知。”
中島在平板上快速記錄,沒有追問。她跟了他這麼久,知道甚麼時候該問,甚麼時候不該。
“新歌的混音,我這兩天會抽時間聽。製作名單裡的名字,暫時不要對外公開。”
“明白。”
柒月又翻了幾頁,手指停在其中一份檔案上。那是一個需要他本人出席的公開活動,場地已經定了,人員也定了。
“這個,取消。”
“可是——”
“取消。損失我來承擔。”
中島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在平板上做了標記。“……明白了。”
柒月合上資料夾,站起來,看了看星軌音樂的環境,對中島說
“中島。”
“在。”
“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中島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想到了新聞的內容。
然後柒月轉身,拿起桌上的檔案,走向門口。經過中島身邊時,他停了一下。
“如果有緊急情況,聯絡我。”
門關上,柒月離開了。
豐川映畫的大樓距離星軌音樂不遠。柒月的車停在地下車庫,他坐電梯上樓,走廊裡已經有工作人員在忙碌。
三澤在辦公室門口等他。
“柒月先生,這邊請。”
她側身讓他進去,然後關上了門。辦公室裡很安靜,只有空調運轉的細微嗡鳴。
“Sumimi後續的活動安排,都在這裡了。”三澤將一份日程表推到他面前。
柒月接過,一頁一頁地翻。他的目光快速掃過每一個日期、每一個場地、每一個合作方。然後,他的手指停在其中一項上。
那是一個安排在四宮家旗下場地的活動。時間在下個月,前期宣傳已經啟動了。
“這個,取消。”
三澤愣了一下。“這個活動前期已經在推進了,宣傳物料也——”
“損失方面你不用管,取消就好。”
三澤看著他,沉默了幾秒。她在這行做了這麼多年,這種突然的取消雖然也算是不多見,但起碼見過,所以也沒有多嘴。
柒月仔細看完剩下的,把日程表推回給她。
“其他的,按原計劃進行。”
“……明白了。”她說,在日程表上做了標記。
柒月站起來,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
“三澤小姐。”
“在。”
“初華最近的安排,保密性上多加些保障。”
三澤看著他,點了點頭。“我會注意的。”
柒月沒有再多說,推門走了出去。
他並沒有選擇去和初音碰面。
柒月從車上下來,走進集團大堂。前臺的工作人員看到他,微微鞠躬:“柒月少爺,定治大人在頂層等您。”
他沒有說話,徑直走向專屬電梯。電梯門開啟,他走進去,按下頂層的按鈕。數字一層一層地跳。
他看著鏡面裡自己的倒影——衣服整齊,頭髮一絲不亂,臉上沒甚麼表情。
稍稍回想了一下目前為止得到的訊息,以及今早看到的新聞,他對清告的結果有了一個不好的猜想,但還是需要得到定治的確認。
電梯門開了。
走廊很長,鋪著深色的地毯,腳步聲被完全吸收。柒月走到那扇厚重的木門前,敲了三下。
“進來。”
他推開門。豐川定治坐在辦公桌後,面前攤著幾份檔案。他沒有抬頭,只是說:“坐。”
柒月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定治繼續翻閱檔案,沒有看他。辦公室裡很安靜,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過了很久,定治才放下檔案,抬起頭。
“清告的事,你已經知道大概了。”他的聲音平穩,低沉,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關西專案的K系列地塊,是陷阱。對方使用了偽造的身份檔案和海外空殼公司。定金已經支付,無法追回。法務局那邊的登記被駁回了,理由是‘產權爭議’。”
他頓了頓,看著柒月。
“清告,被騙了。”
柒月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沒有辦法挽回了嗎?”
“追查需要時間。但錢,大機率回不來了。”
定治靠進椅背,目光落在窗外灰藍色的天際線上。
“董事會已經在討論了。家族內部,也會有人提出將他逐出豐川家。”
柒月看著他。“您會同意嗎?”
定治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只是說:“這是他自食的惡果。”
辦公室安靜了片刻。柒月沉默地坐在那裡,消化著這些資訊。他知道定治說的是事實。
他知道清告簽了那份檔案,知道是他自己走進了那個陷阱。但他也知道,清告為甚麼會走進那個陷阱——因為瑞穗,因為太想證明自己。
但他沒有說這些,因為知道說了也沒有用。某些人只想看到他們想要的結果。
“還有一件事。”定治從桌上拿起一個信封,推到柒月面前。
柒月看著那個信封,沒有立刻開啟。
“開啟。”
他拿起信封,撕開封口,抽出裡面的東西。是一疊照片。
照片裡,有兩個人。一個是他,戴著帽子和墨鏡。另一個是初音,同樣變裝。
場景有兩個——一個是在下北澤倉庫改造空間的門口,另一個是在成城那棟5LDK別墅的門口。
監控視角。他認得這個角度。這是豐川物產提供的房產。
“豐川物產,現在暫時不受我或清告的管控。”
柒月購置的那棟別墅,以及周圍一圈,都屬於豐川物產。
他以為自己在建造一個安全的“家”,但那個“家”從一開始就在別人的棋盤上。
“你購置的那棟別墅,周圍都是豐川物產的產業。你的一舉一動,都在別人的眼皮底下。”
定治看著他。
“你畢竟還是太年輕了。”
柒月看著那些照片,沉默了很久。他沒有慌。他抬起頭,看著定治的眼睛。
“您還沒有讓初音離開東京。是不是意味著,這張照片裡的初音,還只是‘偶像初華’而已?”
“小聰明。但是對的。”
他頓了頓。
“照片已經被我攔下了。這部分的新聞不會出現。”
柒月低下頭,又看了一眼那些照片。
初音的側臉在畫面裡很清晰,她正抬頭看著那棟別墅的窗戶,臉上還帶著微笑。
“接下來,你會提前在秀知院畢業,出國留學。”
“半年之後,明年寒假,你想回來就回來,想繼續留在國外也可以。到時候再說。”
柒月抬起頭。“……為甚麼?”
“出於對你的懲罰,以及讓你避避風頭的考慮。”
懲罰。避風頭。柒月在心底重複這兩個詞,把它們放在定治的邏輯裡重新排列。
他明白了——照片是定治攔下來的,但這不代表定治不介意。
“祥子呢?”柒月的詢問並沒有得到定治的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說:“清告會被家族內部強烈要求驅逐出豐川家,而且這個要求大機率不會被否決。
最後,他可能會淨身出戶,一無所有地被‘流放’到某個簡陋的廉價公寓。”
“而我,現在不會出手幫他。這是他自食的惡果。也是……辜負了瑞穗的懲罰。”
柒月看著定治的臉,忽然想起瑞穗。
如果她知道,她走了之後,清告會變成這樣——如果她知道,定治會說出“辜負了瑞穗的懲罰”這句話——她會說甚麼?
他只知道,瑞穗不會說“懲罰”。她從來不會說這個詞。
“祥子呢?”他又問了一遍。
定治沒有回答。但柒月已經不需要回答了。他閉上眼,開始想象——清告被逐,祥子不會留在沒有家人的宅邸。
她會去找清告,她會跟著清告一起離開。她會像被驅逐一樣,從這個家消失。
樂隊?CRYCHIC?他不知道。他不知道在祥子心裡,父親和樂隊,哪一個更重。
他睜開眼睛,冷笑了一聲。
“這場事件的既得利益者,看到最後的結果,一定會很開心吧。”
定治沒有說話。
“您就真的無能為力嗎?”柒月問。
定治這次沉默了很久才開口。
“你並不理解豐川家的黑暗。這件事情的處理,並不像故事裡說的那樣,那麼好解決。”
柒月沉默了。他知道定治說的是事實。即便是董事長,整個豐川家也不是他的一言堂。
每一雙眼睛都在看著,每一張嘴都在等著。等著看定治怎麼處理清告,等著看豐川家怎麼收場。
但他捕捉到了甚麼。
“但您一定是有甚麼把握了吧。畢竟您能清晰地提出半年的時限。”
定治看著他。那雙蒼老的眼睛裡,有一種柒月讀不懂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悲傷,不是無奈。是一種更深的、沉在水底的光。
“我只是老了。但還沒到那種程度。這種程度的風波,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頓了頓。
“以你的身份,以後見得更多。”
柒月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沒有躲閃,沒有猶豫。他選擇了相信。
“我會接受祖父您的安排。”他說。
定治點了點頭。
“轉學方面的問題,後續會有人和你聯絡。秀知院那邊,也會有人溝通。”
他低下頭,重新拿起桌上的檔案。
“你可以走了。”
柒月站起來。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停了一下。
“那之後,清告叔叔剩下的……”他開口。
“這不在我的考慮範圍內。是他自己該考慮的內容。”
柒月沉默了片刻,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
電梯下行。數字一層一層地跳。柒月靠在電梯壁上,看著鏡面裡自己的倒影。
他在想祥子。清告被逐,祥子會跟著清告走。
家族的錢,她不會收,更不會用。她會在廉價公寓裡,過著甚麼樣的日子?她還會繼續彈琴嗎?樂隊還會繼續嗎?
那時候的自己甚至都沒在祥子身邊。
電梯門開啟。他走出大堂,走向停在門口的車。
“回宅邸。”他說。
宅邸的燈亮著。
柒月推開門,玄關的燈光傾瀉而下,在深色的地板上鋪開一片溫暖的光。祥子站在那裡,顯然在等他。
“歡迎回來。”她說。
柒月看著她,笑著回應“我回來了。”
祥子側身,讓他進來。
“晚飯還沒吃吧?廚房留了飯。”
“嗯。”
兩個人並肩走向餐廳。走廊裡很安靜,只有他們的腳步聲。
祥子走在他旁邊,沒有看他。
“今天……新聞上那些……”她輕聲說。
“那些,祖父在處理。”
祥子沉默了幾秒。
“……嗯。”
她沒有再問。她選擇了相信他。
晚餐很簡單。兩個人坐在餐桌兩端,安靜地吃著。沒有人說話,只有筷子碰觸碗碟的輕響,和窗外偶爾傳來的蟲鳴。
祥子夾了一塊魚肉,送進嘴裡,嚼了幾下,嚥下去。
“好吃。”她說。
柒月看著她。他不知道她是真的覺得好吃,還是隻是在說一句“正常”的話。
“嗯。”他應了一聲。
吃完飯,祥子站起來,開始收拾碗筷。柒月也站起來,幫她端盤子。
“我來就好。”她說。
“沒事。”
兩個人一起把碗碟端進廚房。祥子開啟水龍頭,開始洗碗。柒月站在旁邊,用乾布把洗好的碗擦乾,放進碗櫃。
他們配合得很默契,像以前一樣。但又有甚麼不一樣了。說不上來。
祥子關上水龍頭,轉過身,看著柒月。
“柒月。”
“嗯。”
“明天……訓練,你會去吧?”
祥子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小心翼翼的期待。
“……會。”柒月說。
祥子笑了。那個笑容很輕,很淡,和以前不一樣了。
“那就好。”
她轉身走出廚房,朝樓梯走去。柒月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他走回自己的房間,關上門,在書桌前坐下。手機螢幕亮著,是別墅完工的照片。他看著那個空蕩蕩的餐廳,那個能坐八個人的餐桌。
那個他準備作為“新家”的地方,從一開始就在別人的棋盤上。
就連這個新家,都不能這麼快就用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