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70章 回歸生活/振作起來

葬禮後的第三天,晨光依舊從厚重的窗簾縫隙擠進來,為昏暗的宅邸增添了幾分光色。

柒月依舊如往常一般起床,走進浴室。冷水拍在臉上,刷牙,鏡子裡映出的臉孔平靜無波,下頜線繃緊,眼神卻像蒙著一層薄霧。

他換上秀知院的校服,動作和往常一樣利落,鏡子裡的人看起來和往常一樣——那個冷靜、自持的豐川柒月。

餐廳裡,長桌的主位上,清告已經在了。

他穿著筆挺的黑色西裝,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如果單從衣裝,沒有誰能看得出清告陰鬱的心情。

清告面前的早餐精緻地擺放著,咖啡杯裡的液體早已涼透。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濃重的青黑盤踞在他眼瞼下方,像兩團化不開的墨,但臉上卻努力維持著一種接近“正常”的表情,肌肉有些僵硬。

“早。”沙啞,但比起那些日子,聲音已有所緩和。

“早,清告叔叔。”柒月在自己的位置坐下。

片刻後,樓梯上傳來腳步聲。祥子也下來了。月之森的校服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裙襬筆直,領巾端正地系在頸間。

她的長髮梳理得整整齊齊,臉上沒有施任何粉黛,但也不似前幾日那般毫無血色的蒼白。

她看起來就像每一個普通上學日的早晨,那個完美無缺的豐川祥子。

“早,父親大人。早,柒月。”她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拿起筷子,動作優雅。

三個人沉默地吃著,再無平日閒聊的氛圍。

清告的目光在兩個孩子身上停留,隨後小心翼翼地探詢。

“今天……要不要多請假休息一天?”

祥子抬起頭,金色的眼眸看向父親,裡面平靜無波。“不用了。”

她的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已經耽誤很多課了。”

柒月也點了點頭,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餐盤上:“我也不需要再休息了。”

清告看著他們,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所有的話語都哽在了喉嚨裡,化作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嗯”。

三個人繼續沉默地吃著這份味同嚼蠟的早餐。

沒有人提起瑞穗,沒有人提起剛剛結束的葬禮,沒有人提起客廳角落裡那些尚未完全凋零、散發著甜膩與死亡氣息的白色花束。

每個人都假裝這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清晨,每個人都假裝心臟上那個巨大的空洞並不存在,假裝一切都會隨著晨光慢慢“好起來”。

清告最先吃完,說完“多謝款待”之後便站起來,走到玄關,換上皮鞋,拿起公文包。

“我出門了。”——像是對著空寂的玄關自言自語。

“一路順風。”輪到柒月和祥子出口回應。

只不過,清告並沒有等待回應就已經走出門外。

祥子和柒月聽著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宅邸裡迴響,越來越遠。

感覺到再無胃口,祥子便放下了筷子,柒月的節奏與祥子一致,兩人從傭人那裡拿了打包好的便當之後,便起身出門。

“我出門了。”祥子如此說著。

柒月走在她身後,兩個人並肩走出宅邸大門,走上通往車站的林蔭道。

月之森學園氣派的校門口,“貴安”的問候聲此起彼伏,交織成一片屬於貴族女校特有的、溫婉而矜持的背景音。

睦揹著她的吉他包,安靜地佇立在校園的樹下,綠色的長髮在微風中輕輕拂動。

她今天來得比平時早許多,目光始終鎖定在校門——她知道祥子今天會來。

當那個熟悉的身影終於出現在視野中時,睦發現祥子的姿態依舊挺直、優雅、從容,是所有人印象中那個完美的豐川祥子。

但睦一眼就看穿了那完美的表象下深藏的裂痕。

祥子的眼睛裡,曾經那種站在舞臺上、當聚光燈打在身上時會從靈魂深處迸發出來的光芒,那種充滿生命力與熱望的光,並沒有出現。

祥子走近,看到樹下的睦,嘴角習慣性地、精準地向上彎起一個弧度。

“早,睦。”她說。

睦看著她,那雙總是缺乏情緒波動的眼睛,此刻卻清晰地映出了祥子眼底的悲傷。

她沉默了兩秒,才輕聲回應:“早,祥。”

兩個人並肩走向校門。沒有多餘的話,沉默在她們之間蔓延。

就在這時,一個帶著欣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小祥!小睦!”

兩人停下腳步,轉過身。素世正從街道另一頭快步走來,手裡拎著書包,臉上帶著她一貫的溫柔笑容。

然而,當她走近,目光觸及祥子臉龐的瞬間,笑容如同遭遇寒流的花朵,瞬間僵硬凝固。

儘管只有短短一瞬,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素世迅速重新揚起嘴角,但那抹擔憂和不安已經在她眼底沉澱下來。

“早上好。”素世走近,語氣努力維持著平日的柔和,目光在祥子臉上探尋。

“小祥,好久不見。你請假的這幾天,我們都很擔心你。”

她特意加重了“我們”,試圖將樂隊夥伴的關切傳遞過去。

祥子看著她,努力維持平常,但眼神卻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

“沒事,只是家裡有點事。謝謝關心。”

“那就好。”素世壓下心中的不安,努力讓笑容更自然些。

“那……放學後,要一起去練習嗎?大家都好久沒聚了,小燈也一直在問起你。”

祥子思考了一下,整理了一下心情才回復素世說:“最近可能都不行。抱歉。”

第一節課沉悶的鐘聲終於敲響,祥子隨著人流走出教室,準備前往下一節課的教室。

走廊裡熙熙攘攘,幾個同班女生看到她,立刻圍了上來。

很顯然,雖然月之森的同學大部分是非富即貴的,但絕大部分的學生也都只是聽說豐川祥子的名字,以他們的家境接觸不到祥子的層次。

“豐川同學!你請假好幾天,沒事吧?”一個女生語氣殷切地問。

“是不是身體不舒服?現在感覺好些了嗎?”另一個女生也湊上前補充道。

祥子停下腳步,目光平靜地掃過她們。

“沒事,只是家裡有點私事需要處理。謝謝大家的關心。”祥子用得體、簡單的回覆來應對前來的幾人。

而那幾個女生互相交換了一個心領神會的眼神,識趣地沒有繼續深究,說了幾句“那就好”、“請多保重身體”之類的場面話,便迅速散開了。

睦站在不遠處廊柱的陰影裡,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她依舊沉默,像一尊安靜的雕塑。

祥子繼續向前走。經過睦身邊時,她對著睦說:“我們走吧,睦。”

睦邁開腳步,跟在祥子身後半步的距離,兩人沉默地穿過喧鬧又寂靜的走廊。

午休的鐘聲帶來了短暫的寧靜。祥子和睦坐在熟悉的中庭涼亭裡。

祥子開啟精緻的多層便當盒。

她慢慢地品嚐著便當,平日裡閒談的心情現在完全消失了。

睦坐在她對面的石凳上,小口地吃著自己的便當,目光卻不時落在祥子身上,帶著一種沉靜的觀察。

睦忽然開口,打破了亭子裡的寧靜,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甚麼

“素世問我,你和柒月遇到了甚麼事。”她的視線落在祥子低垂的眼睫上。

“睦是怎麼回答的?”祥子看著睦,她相信睦會信守承諾,只是確認一下,不希望自己和柒月的事情被樂隊的大家知曉。

睦回視著她,清晰地吐出兩個字:“‘沒事。’”

她再次開口,聲音帶了點請求:“睦,請一定要幫我保守好這個秘密。”

睦安靜地等待著,像一棵傾聽的樹。

祥子頓了頓,似乎在斟酌字句:“我還不想,因為我和柒月的問題,讓大家覺得需要特別照顧我們。不管出於關心,還是別的甚麼原因……都不行。”

她的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尤其…尤其是現在。”

她說完,重新拿起筷子,再次夾起便當的菜。

睦點了點頭,只回了一個字:“嗯。”

亭子裡重新陷入寂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操場上隱約傳來的、屬於另一個世界的喧鬧與活力。

素世獨自坐在教室裡,面前攤開著便當盒,明明是自己製作的食物,此刻卻絲毫引不起她的食慾。

“素世?你怎麼了?飯菜不合胃口嗎?”旁邊關係不錯的同學關切地問。

素世猛地回過神,勉強扯出一個笑容。

“沒甚麼,只是在想點事情。”

她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雖然從這個角度根本看不到中庭的涼亭,但她知道祥子和睦此刻就在那裡。

她拿出手機,指尖懸在螢幕上,點開了和祥子的聊天視窗。

上一次對話還停留在幾天前——她發的那句“小祥,我們都在。不管發生甚麼,等你們回來”。

雖然祥子回覆了一句“我們沒事,只是最近有點忙。”但她怎麼也看不出祥子沒事。

先稍微等等吧,她們還能見得到面,她還能看得見祥子回來,那就先稍微等等吧。

---------柒月那邊--------

柒月走進教室的瞬間,就有同學圍了上來。

“豐川同學!你請假好幾天,沒事吧?”前排的男生轉過身,語氣關切。

“是不是生病了?現在好了嗎?”另一個女生也湊過來。

即便經受痛苦,柒月仍對著同學掛著禮貌溫和的微笑。

“沒事,只是家裡有點事。謝謝關心。”他說。

看不出受傷,聲音也和平時一模一樣。那幾個同學對視一眼,雖然心裡還有些疑問,但也不好再追問,便散了。

柒月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詢問了旁邊的男生課程的進度和有沒有甚麼大事發生,他需要確認老師們都把課程推進到了哪裡,方便聽課(划水)。

“豐川同學,你不在的這幾天。數學講到了……,古文的部分……”

“謝謝提醒。”

男生點點頭,沒再多說。

柒月從書包裡拿出課本,翻到今天的進度。他的動作和平時一樣從容,翻開書頁的姿態也和往常一模一樣。

但他的目光落在書頁上,卻沒有移動。

身邊的同學注意到,柒月盯著同一頁已經很久了,雖然豐川同學時不時也會這樣,但今天還是得稍稍詢問一下。

“豐川同學?”同桌試探性地叫了一聲。

柒月回過神。“嗯?”

“你……還好嗎?”

柒月看著他,嘴角彎起那個標準的弧度。“沒事。謝謝。”

他低下頭,繼續“看”書。周圍人沒有再問,但心裡隱約覺得,有甚麼地方不對。

午休鈴聲響起時,柒月沒有去學生會。

他一個人走上天台。推開鐵門,風迎面撲來,帶著初夏微涼的氣息。天台上空無一人,他走到欄杆邊,靠在上面,看著遠處的城市天際線。

柒月從口袋裡拿出手機,解鎖,點開相簿。

裡面存著成城那棟別墅重灌修的進度照片。他一張一張地翻,看著重灌修的進度按地下室、二樓、一樓的順序推進完成。

柒月看著這些照片,想象著那個畫面,素世在廚房煮湯,燈抱著筆記本在沙發上寫詞,祥子微笑著上菜,立希詢問“大家喝甚麼”,睦安靜地坐在角落。

他想象著瑞穗坐在輪椅上,在餐桌主位,笑著看他們。

他鎖屏,把手機收起來。

那個“驚喜”還在等祥子開口確定下一次的練習時間,到那時柒月才會公佈。

下午放課後,柒月推開學生會辦公室的門。

白銀御行正坐在會長桌後面批改檔案,聽到開門聲抬起頭。看到柒月的瞬間,他的臉上閃過一絲驚訝。

“豐川同學?你回來了?”

石上優從漫畫後面探出頭:“豐川學長,歡迎回來。”

柒月走進來,把書包放在自己的位置上:“嗯,我回來了,最近不在,辛苦大家了。”

白銀御行擺了擺手:“沒事沒事,你家裡的事處理好了?”

“嗯。”

柒月沒有多解釋。他拿起筆,開始翻閱那些他不在時積壓的,也只有他總務才知道怎麼處理的工作。

他的動作和平時一樣利落——簽字、批註、歸類。

白銀看著他的背影,覺得哪裡不對。他說不上來,但就是覺得不對。

石上優在漫畫後面小聲嘟囔了一句:“豐川前輩……今天氣壓有點低。”

白銀瞪了他一眼。石上閉嘴,把漫畫舉高,擋住自己的臉。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只有翻動檔案的沙沙聲。

門被推開。藤原千花走進來,手裡拎著便利店的袋子。她看到柒月,愣了一下。

“豐川君?你回來啦!”她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元氣滿滿。

但當她看到柒月的臉時,那個笑容僵了一下,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

一隻手輕輕按住了她的手臂。

輝夜從她身後走進來,臉上沒有表情。她看了藤原一眼,微微搖頭。

藤原明白了。她閉上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安靜得像一隻被摸了肚皮的貓。

輝夜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她沒有看柒月,也沒有說話。她只是拿起柒月桌上那杯已經涼了的茶,端走,換了一杯熱的,放在他手邊。

柒月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輝夜沒有看他,已經開始翻自己面前的檔案了。

柒月低頭,繼續處理檔案。他的手碰到那杯熱茶,溫熱的觸感透過杯壁傳到指尖,端起,品嚐。

“謝謝。”

辦公室裡繼續安靜著。沒有人提起“那件事”。

藤原千花難得地沒有嘰嘰喳喳,只是安靜地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雜誌,但目光一直沒有落在紙面上。

石上優的漫畫也沒有再翻頁。他豎著耳朵,聽著辦公室裡的一切。

白銀御行批改完一份檔案,抬起頭,看著柒月的背影。

他想說點甚麼安慰的話,但受限於愚鈍的表達技巧,他覺得與其勉強說些無用的安慰,不如好好幹完自己的工作給柒月分擔一下工作量。

所以白銀御行的話到嘴邊,變成了:“明天見。”

柒月處理完最後一份檔案,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

“我還有點事,明天見。”他說,拿起書包,推門離開。

辦公室裡安靜了片刻。

藤原千花放下雜誌,看著輝夜。“輝夜同學……”

“嗯。”輝夜應了一聲,沒有多說甚麼。

她低頭看著自己面前的檔案,但那些字一個也看不進去。

放學後,月之森校門

祥子、睦、素世三個人一起走出校門。

素世走在祥子旁邊,想和她說說話,但不知道該說甚麼。

她問:“今天課怎麼樣?”祥子說:“還好。”她問:“晚飯吃甚麼?”祥子說:“還沒想好。”

走到路口時,祥子停下腳步。

“今天有點事,先走了。”她說,看著素世,嘴角彎著那個標準的弧度。

素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嗯……路上小心。”

祥子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睦看著她的背影,沒有跟上去。

素世看著睦。“小睦……小祥她,真的沒事嗎?”

睦沉默了片刻。“……沒事。”

素世看著睦的眼睛。睦沒有躲閃,但素世知道,“沒事”有很多種意思。

她沒有再問。

柒月走出校門。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人行道上,像一道黑色的、沉默的剪影。

“豐川同學。”

輝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柒月停下腳步,轉過身。

輝夜站在校門口,逆著夕陽的光。她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她的聲音很穩。

“明天見。”她說。

柒月看著她,點了點頭。“明天見。”

他轉身,繼續往前走。輝夜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她握緊了手裡的手機。螢幕上是和祥子的聊天視窗,她打了一行“你還好嗎”,然後又一個字一個字地刪掉了。

她不知道該說甚麼。任何安慰的話,在此刻都顯得蒼白。

祥子和柒月在電車站碰面。

他們幾乎同時到達,從不同的方向走來。祥子看到柒月,柒月看到祥子。他們對視了一秒,然後一起走向檢票口。

沒有說話,沒有眼神交流。只是並肩走著。

刷卡,進站,走上月臺。電車來了,門開啟,他們走進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街景開始後退。夕陽將天空染成一片溫暖的橙紅色,但車廂裡的光線是冷白色的,照在兩個人臉上,沒有溫度。

祥子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她的睫毛微微顫動,證明她沒有睡著,只是在閉著。

柒月的手垂在座椅之間的縫隙裡,祥子的手也垂在那裡。

兩個人的手沒有握在一起,只是小拇指輕輕勾著——那麼輕,輕到幾乎感覺不到,但確實勾著。

那是他們之間唯一的連線。不需要說話,不需要看對方,只需要兩根小拇指,就足夠告訴對方:我在。

他們就這樣坐著,肩並肩,小拇指勾著小拇指,一路沉默。

電車駛入他們該下車的站臺。車門開啟,兩個人站起來,走出車廂。

祥子的小拇指還勾著柒月的,她沒有鬆開。

她站在月臺上,看著軌道盡頭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手指忽然收緊把柒月的手整個握在手心裡。

柒月低頭,看著她攥緊自己手指的手。他沒有抽開,也沒有說話。

祥子也沒有看他。她只是站在那裡,握著那隻手,像是在確認甚麼,確認他還在這裡,確認他沒有走,確認這個她還能抓住的人,不會像母親一樣,在某個清晨突然消失。

站臺上有人從他們身邊走過。有人看了他們一眼,又匆匆移開視線。

祥子不在乎。她只是握著,用力地、固執地握著,彷彿只要她不鬆手,柒月就不會離開。

“走吧。”柒月說。聲音很輕。

祥子沒有回應。她只是握著他的手,跟著他往前走。

到檢票口,祥子本該鬆手了,但她握著柒月的手,側身擠過閘機,動作別扭卻固執。

走出車站,路燈的光落在他們身上。兩道影子投在地面上,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祥子還是沒有鬆手。她走在他旁邊,手緊緊握著他的,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她怕一鬆手,他就會像母親一樣,在某一個轉身之後就再也不回來了。

柒月感受到她掌心的溫度——不是溫熱,是滾燙,是用力到快要出汗的滾燙。

他的手指被她攥得有些發麻,但他沒有動。他只是走在她旁邊,任由她握著。

他們走在通往宅邸的路上。夜風吹過來,帶著初夏微涼的氣息。祥子的頭髮被吹起幾縷,她沒有去攏。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前方,落在那扇越來越近的大門上。

宅邸的燈光從窗戶裡透出來,暖黃色的,和往常一樣。但祥子知道,不一樣了。

母親不會坐在玄關等他們了。不會說“歡迎回來”了。不會笑著問“今天怎麼樣”了。

她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門,停了一下。隨著彎腰換鞋,她的手不得不暫時鬆開。

但剛鬆開,她又抓住了他的袖口。就那麼攥著,不讓他走遠。

“我回來了。”她說。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沒有人回應。

柒月站在她旁邊,任由她攥著自己的袖口。

“我回來了。”

依舊沒有回應。

回到宅邸,朝著房間走去,走廊裡只有兩個人的腳步聲。

祥子走在前面,柒月跟在後面。

走到祥子房門前,祥子停下來,手搭在門把上,卻沒有推開。她站在那裡,像一尊雕塑,凝固在昏黃的壁燈光暈裡。

柒月站在她身後,看著她垂在身側的手,那隻手在微微發抖。

他看了片刻,然後開口。“祥子,去閣樓吧。”

祥子沒有回頭。她的手指在門把上收緊,又鬆開。“……嗯。”

兩個人轉身,朝閣樓的方向走去。

推開閣樓的門,天窗開著一條縫,夜風從那道縫隙裡鑽進來,帶著微涼的氣息和遠處隱約的城市夜聲。

閣樓裡還是老樣子。幾個坐墊散落在木地板上,矮桌靠在牆邊,那床薄毯疊得整整齊齊,放在角落裡。

牆上的星空圖已經有些褪色了,但那片星空還在。

祥子走進去,在靠近天窗的位置坐下。她抱起膝蓋,把下巴擱在膝蓋上,看著窗外那片被城市燈火染成暗橙色的夜空。

星星很少,只有幾顆最亮的,固執地閃爍著。

柒月在她旁邊坐下。沒有坐墊,直接坐在木地板上,和她肩並肩。

沉默了很久。夜風從天窗的縫隙裡鑽進來,吹動祥子額前的碎髮。她沒有攏,只是任由它們飄動。

“祥子。”柒月開口,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試探她是否還在。

“嗯。”

“我知道你很累。”

祥子沒有說話。她的下巴還擱在膝蓋上,目光還落在窗外那片夜空上。但她的睫毛顫動了一下。

“我也很累。”柒月說。

祥子慢慢轉過頭,看著他。柒月的側臉在昏暗的光線裡顯得格外清晰——下頜線繃著,嘴唇抿著,灰色的眼眸裡映著窗外微弱的光。

“但是,我們答應過瑞穗阿姨的事,還沒有完成。”

他看著前方,沒有看她,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

“七月中旬。海島。日出。箱根朝東的窗戶。京都四月的櫻花。那些話不是隨便說說的。”

“樂隊也是一樣。你答應過素世、燈、立希,還有睦——還會有下一次演出。她們還在等。群組裡的訊息,你都看到了。”

祥子的目光移開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

“我知道。”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沙啞。

“你打算甚麼時候回去?”柒月問。

祥子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她的聲音在發抖。

柒月看著她低垂的發頂,看著她用力攥緊自己裙襬的手指。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從口袋裡拿出手機,解鎖,點開一個相簿,遞到她面前。

祥子抬起頭,看著螢幕,那是成城那棟別墅的照片。

隔音地下室已經鋪好了地板,牆面刷了柒月挑選的淺灰色

客廳的沙發是米白色的,和她那件演出服同色系

餐廳的餐桌很大,能坐八個人。

“這是……”祥子接過手機,一張一張地翻。

“我準備的驚喜。本來想等下一次訓練的時候,帶大家去看的。”

柒月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已經確定的未來。

“隔音地下室,大家可以在那裡練習。客廳夠大,能放下你的鍵盤。餐廳的桌子,能坐八個人,大家可以一起在那裡一起吃飯,休息。”

祥子盯著螢幕上那張餐廳的照片。陽光從落地窗湧進來,照亮了整個房間。空蕩蕩的,還沒有人坐過的餐桌,安靜地等待著。

“瑞穗阿姨……看到這些,會很高興的。”柒月的聲音掀起波瀾。

祥子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

“所以,你必須振作起來。樂隊需要你。素世在等你。燈在等你。立希雖然是那樣的,但她一直在等。睦……睦甚麼都知道,但她甚麼都沒說,她也在等。”

他看著祥子的眼睛。“我也在等。”

祥子看著他。那雙金色的眼眸裡有淚光在打轉,但她咬著嘴唇,不讓它們落下來。

“我答應過瑞穗阿姨,七月中旬,一家人去海島。

我答應過你,要給樂隊一個可以隨時練習的地方。我答應過大家,CRYCHIC還會有下一次演出。”

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每一個字都像是刻進木頭裡的痕跡。

“所以祥子,你可別讓我食言啊。”

祥子的眼淚終於落下來了。不是嚎啕大哭,只是無聲地、安靜地流。

淚水從眼眶裡滑出來,沿著臉頰滾落,滴在她攥緊裙襬的手背上。她看著柒月,看了很久,然後慢慢地把臉埋進他的肩膀裡。

柒月沒有動。他坐在那裡,讓祥子靠著,感受著她肩膀細微的顫抖,感受著她滾燙的淚水透過襯衫的布料,滲進他的面板。

他抬起手,輕輕放在她的發頂。

閣樓裡安靜極了。只有夜風從天窗的縫隙裡鑽進來,吹動牆上那張褪色的星空圖,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不知過了多久,祥子的顫抖終於停了。她沒有抬起頭,聲音悶在柒月的肩膀裡,有些模糊,但很清晰。

“柒月。”

“嗯。”

“你說的那些……海島、日出、溫泉、櫻花……還有那個別墅。”

“嗯。”

“我都記得。母親大人說的每一個地方,我都記得。你說要會有驚喜,我也記得。”

她慢慢抬起頭,眼眶紅紅的,臉上還有淚痕,原本的眼神也在漸漸回歸。

她用手背用力擦掉臉上的淚水,深吸一口氣,然後像是在把甚麼沉重的東西從肺裡吐出去一樣的呼氣。

最後,她看著柒月,嘴角彎起一個弧度,那是真正的、屬於祥子的笑。

“暑假的第二次Live,我會帶著樂隊的大家一起做到的。我不會讓母親大人失望的。CRYCHIC的第二場演出……不會讓大家等太久的。”

“嗯,我相信你。”柒月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嘴角也彎起一個弧度——很淺,很淡,和她的一樣。

“柒月。”

“嗯。”

“那個別墅……甚麼時候能帶大家去看?”

“隨時。”

祥子點了點頭。她抬起頭,看著天窗外那片被城市燈火染成暗橙色的夜空。

“那等大家都有空的時候,就一起去吧。”

柒月沒有說話。但他伸出手,輕輕覆在祥子放在膝蓋上的手背上。

祥子看著那隻手,沒有抽開。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指。

閣樓裡安靜下來。夜風從天窗的縫隙裡鑽進來,吹動她額前的碎髮。她沒有攏,只是任由它們飄動。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