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電車上下來時,午後的陽光正從雲層邊緣斜斜地切下來,在車站出口的地面上投下一道明暗分界線。
燈站在那道線前面,停了一下。她低頭看著自己腳尖前方陽光照射的地面,隨後跨過去,走出了陰影。
六個人沿著街道往前走。從這裡到Livehouse,走路大約七分鐘。
這段路週三走過一次,今天再走,熟悉了很多。
離開車站,過了路口,街道變窄了一些,六個人不知不覺走成了兩排。
兩排之間隔著半步的距離。不遠,也不近。
燈低著頭,看著前面祥子垂在身側的手。那隻手隨著步伐輕輕擺動,袖口的位置,露出了一截銀色手環的邊緣。
她看了好幾秒,才認出來,那是和柒月手腕上一模一樣的手環。
兩隻手環,她見過柒月戴,也見過祥子戴,但從來沒有同時看到過。
她的目光追著那隻手環,跟著它往前,跟著它擺動。每走一步,手環就閃一下,在午後的陽光裡,像一小片被折下來的光。
她看著那道光,腳步慢慢穩下來,不再去看地面,也不再數自己走了幾步。只是跟著那道光,往前走。
轉過一個彎,街道變寬了一些。前面出現一個路口,穿過馬路再走兩百米,就是Livehouse了。燈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
“燈。”祥子的聲音從前排傳來,沒有回頭。
燈抬起頭。
“轉過這個路口就到了。”祥子說。
“嗯。”燈應了一聲。
綠燈亮了。六個人穿過馬路。
素世忽然放慢了一點腳步,從前排退下來,走到燈旁邊。“到了這個時候,就會稍稍緊張一些呢,燈你呢?”素世只是和她並排走著。
燈看了看素世:“嗯……我也有點。”
立希:“現在還緊張,到時候上臺能唱出來吧。”
素世:“有大家在,燈一定能做到的。”
燈:“嗯……”
兩排變成了三三兩兩,但很快又重新聚攏。轉過路口,那棟灰色建築出現在視野裡。
門口已經有人在等了。為數不多的年輕人聚在門邊,手裡拿著票,有的在看手機,有的在聊天。海報牆旁邊,幾個女生正對著海報拍照。
燈停下腳步。
“就是這裡。”她小聲說。
柒月沒有直接往裡走,而是轉向入口旁邊的一個小視窗。
那裡掛著一塊“工作人員”的牌子,視窗後面坐著一位戴耳麥的中年男性,面前攤著幾張表格。
那人抬起頭,認出他,從桌上拿起一張列印好的流程單:“豐川先生,下午好。”
柒月點頭:“你好。”
“第三組,試音時間三點,上臺時間七點十分左右。這是確認單,麻煩籤一下。”
柒月接過筆,在表格上籤下名字。
“休息室往裡走,左手邊第二間。試音前會有人來叫你們。”那人說完,又低頭去看面前的裝置清單。
柒月簽完確認單,沒有立刻回到隊伍,而是轉向那個工作人員:“XX預留的鍵盤已經到了吧?”
“到了。今天上午送來的。”工作人員翻了翻手邊的記錄本
“羅蘭V-Combo VR-730,確認單上預留的名字確實沒錯。已經放在舞臺側邊了,試音的時候可以直接用。”
柒月點了點頭。
祥子站在旁邊,聞言愣了一下。“你甚麼時候安排的?”
“昨天。打電話叫人送過來的。走吧。”
祥子跟上去,走了兩步,忽然小聲說:“謝謝。”
“沒事。”柒月說著,把流程單遞給她看。
祥子接過來,看了一眼上面的時間——試音上臺左右。她把流程單摺好,收進口袋。
幾個人跟著往裡走。門口的檢票處還沒開始工作,只有一個工作人員在除錯閘機。
看到他們,抬手指了指走廊的方向:“休息室往裡走,左手邊第二間。”
走廊不長,但光線比外面暗。腳步聲在牆壁間輕輕迴響,混著從場館深處傳來的、隱約的裝置除錯聲。
立希走在最後面,經過一扇半開的門時,往裡看了一眼——是控臺,幾排螢幕亮著,一個人正對著麥克風說“一、二、三、測試”。
工作人員推開一扇門:“這裡一般是演出樂隊的公共休息室。不過今天演出的樂隊都不使用這裡,幾位可以單獨使用。”
房間比想象中寬敞。兩排化妝鏡沿著牆壁排列,鏡前亮著暖白色的燈泡。
二十幾個座位分列兩側,椅子是摺疊椅,但坐墊很軟。角落裡立著幾個衣架,牆邊有一排插座。
六個人走進去。
燈在牆的位置坐下,把裝著便服的紙袋放在腳邊,雙手放在膝蓋上。她低著頭,看著自己裙襬的壓褶——那些細密的褶子,每一道都整整齊齊。
立希在另一排找了個位置坐下,點開手機看著訊息,時不時瞥向燈的方向,試圖觀察她的狀態是否還好。
但立希的視線隨後被素世佔據大半,素世把貝斯琴包靠在牆邊,在燈旁邊坐下。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看了一眼相簿,和燈小聊了幾句。
睦安靜地坐在燈對面,把吉他靠在椅背上。
祥子坐在睦的旁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節奏——是《春日影》前奏的幾個音。
她敲了幾下,停下來,發現鉑金鍊子從襯衫領口滑了出來,墜子是一顆淺藍色的藍寶石,安靜地貼在她鎖骨下方。
她抬手把它塞回去,動作很輕。
這是柒月送她的聖誕禮物,她今天特意戴上了,這是她最重要的日子,她想把最重要的東西都帶在身邊。
柒月靠門站著。他看了一眼房間裡的五個人,又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一點四十分。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
燈的手在膝蓋上攥著裙襬,指節有些發白。
立希看了她一眼。
“沒事吧。”她說。
燈抬起頭看了她一眼,輕輕點了點頭,“eng”了一聲。
立希就沒有再說甚麼。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和說笑聲,好像是別的樂隊來了,雖然某些新的樂隊會在Live開始之前特意去拜訪別的前輩,不過柒月倒是沒有這種興趣和習慣。
不一會,柒月的手機震了一下。他拿出來看,是虹夏的訊息:「我們到附近了!」
他站起身:“我出去一下。接幾個人。”
祥子點了點頭。
柒月走出休息室,穿過走廊,推開側門。
午後的陽光湧進來。虹夏已經站在門口了,旁邊是涼、喜多和波奇。
虹夏穿著當初去拍照時同樣的衛衣,正四處張望,看到他立刻揮手,柒月也正好走過去。
“豐川老師!”虹夏跑過來,手裡拿著一個小紙袋。她跑到他面前停下,微微喘著氣。
“樂隊的大家都到的這麼早啊?”
“一會要試音,大家早來了點,現在在休息室準備。”
聽到柒月的話,虹夏把紙袋遞過來:“那我們不打擾了,等演出完再找你們。這個,給大家的。我們一起準備的應援小禮物。”
柒月接過來,紙袋很輕,晃了一下,發出細微的聲響。
“謝謝。”
涼站在旁邊,面無表情地問:“管飯嗎?”
柒月看了她一眼,兩個平淡的目光對上,但……沒有觸發pokemon對戰:“不管你的啦。”
涼“哦”了一聲,沒有追問。
波奇從虹夏後面探出頭,聲音小得像蚊子:“豐川老師……加油。”
喜多雙手合十,眼睛亮晶晶的:“我們會好好看的!”
柒月朝她們點了點頭,看著四個人走進場館。虹夏走在最前面,回頭朝他揮了揮手,然後消失在通道里。
他轉身往回走,剛走到門口,又一群人從街角轉過來。
香澄走在最前面,遠遠地就開始揮手。有咲跟在她後面,嘴裡還在說教。
多惠揹著吉他,沙綾拿著應援棒,里美走在最後,手裡還拿著一個看起來很重的手提袋。
“豐川同學!謝謝你的票。”香澄小跑過來,在門口停下,認真地說。
“不客氣。”
“下次!我們樂隊演出的時候,也邀請你們來看!在CiRCLE,到時候一定要來!”
柒月點了點頭:“好。”
香澄問:“燈那孩子在嗎?”
“在休息室。”
“那我們等會兒再找她!”她說完,拉著有咲往裡走。剩下幾位朝柒月點頭致意,一起走進場館。
柒月站在門口,看著她們消失在通道里。手機又震了一下。他拿出來看,是初音的訊息:「我到了。」
他抬頭。街對面,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站在路燈旁邊。
初音特意把帽子拉到額前,遮住了大半張臉。她低著頭看手機,似乎還沒發現他。
柒月穿過馬路。
初音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到他走過來,把手機收進口袋。
“給。”柒月把票遞給她。
初音接過票,小心地收進口袋,抬起頭,把帽子往上拉了拉,露出一個笑容。
“恭喜。”她說。
柒月愣了一下。
“樂隊出道……雖然不是出道,但第一次正式演出,應該算吧。”
初音的聲音很輕,像是在確認甚麼:“上次你來看我的出道Live,這次輪到我來看你的了。”
柒月看著她:“也不是我上臺就是了。”
初音笑了。那個笑容在帽子投下的陰影裡顯得很淡:“我知道。但還是想說。”
她把帽子往下拉了拉,轉身朝場館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對了,隊服很好看。”
然後加快腳步,消失在通道里。
柒月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後。他站了片刻,轉身準備回去,目光掃過門口的海報牆。
海報上印著今天演出的樂隊名單。第一組,第二組,第三組——CRYCHIC。
正看到一半,身後傳來腳步聲。柒月轉過頭。
走廊那頭,一個人正朝他走來。黑色長髮,白色T恤,肩上揹著貝斯琴包。
柒月一眼就認出了眼前的這個人,海鈴。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腳步。
“豐川同學。”她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路上偶遇熟人,又像早就知道會在這裡遇到他。
“你……”柒月看了一眼海報,又看向她,“今天也登臺?”
海鈴點頭:“嗯。支援第四組。”
“甚麼時候開始的?”
“最近才開始,這是第二次。上次也是這裡。一樣的樂隊,他們是這家Livehouse的駐場。
貝斯手手受傷了還沒好,為了湊夠演出場次,暫時都由我來替。”
雖然都說貝斯手是負責點外賣的,所以受傷了也不要緊,但那些大多都是玩笑罷了,但——
哪個樂隊不需要一個新的拿外賣的啊,包著紗布怎麼拿外賣。
開個玩笑,海鈴的技術是有的,只不過為人處世的經驗太過淺薄,所以才決定以支援手的身份行走江湖。
柒月看著她。上一次她站在舞臺上,一個人,被所有人拋棄。現在她站在這裡,揹著琴,依舊是一個人。
“怎麼不提前說?”他問。
海鈴想了想:“沒想起來。”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祥子從休息室出來本來是想去看一下鍵盤,結果一出門看到海鈴,愣了一下。
“海鈴同學?”
海鈴轉過頭,朝她點頭:“豐川同學。”
祥子的眼睛亮了起來:“你來看演出?”
“來幹活。第四組。在你們後面。”
祥子愣住了。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一時沒找到詞。
立希從休息室出來。她手裡拿著手機,大概是等得有些無聊,想出來透口氣。看到海鈴的瞬間,她的腳步頓住了。
四個人站在走廊裡,誰都沒說話。
海鈴看著她們,疑惑這幾個人為甚麼都這麼驚訝。
“你們第幾組?”她問。
“第三。”祥子說。
“那在我前面。加油。”
她看了一眼立希,又看了一眼祥子,最後看向柒月。“我去找第四組的人了。試音見。”
她轉身往走廊另一頭走去。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過頭。
海鈴已經走了。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
“我去看一下鍵盤。”祥子說。
柒月跟在她後面,立希則是回到了休息室。
兩個人穿過走廊,走到舞臺側邊,那臺羅蘭V-Combo VR-730已經架好了,琴架是柒月家裡那副可調節高度的,祥子習慣的高度與標準高度不同,琴架的卡槽上還留著用馬克筆做的記號。
祥子走過去,彎腰看了一眼那個記號,又直起身,把琴架往下調了一格。她試了試高度。
“剛好。”她說。
她按下電源鍵,指示燈亮起來。手指落在琴鍵上,試了幾個音。那聲音她聽了快一年,每一個音符都知道該是甚麼樣子。
她彈了一小節《春日影》的前奏,隨後停下來,把琴架旁邊那根連線線捋直,繞好,放在琴凳旁邊。
她看了一眼那臺琴,轉身往回走。
“走吧,她們還等著。”
幾十分鐘後,走廊裡傳來腳步聲,停在休息室門口。門被推開。
“第三組,CRYCHIC——試音。”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祥子站起來,素世也站起來。兩個聲音幾乎同時響起:“在。”
立希也從椅子上站起來,睦抱起吉他,琴身靠在身上,她的手指已經搭在琴頸上,像是在做最後的確認。
燈站起來的時候,腿碰到了椅子。椅子腿刮過地面,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她連忙扶住椅背,椅子晃了一下,停住了。
“燈,沒事吧。”一旁的素世如此詢問。
“嗯,沒事。”
祥子看著大家。
“一起走吧。”她說。
五個人跟著工作人員走出休息室。柒月走在最後。
走廊不長,但每一步都在靠近舞臺。
舞臺上,工作人員已經在調音臺後面等著了。音箱裝置安靜地立在兩側,線纜沿著地面鋪開,被膠帶固定好。
立希第一個上去。她坐到鼓凳上,調整了一下高度,敲了一下軍鼓——聲音脆而短促。又敲了一下踩鑔,金屬的震顫在空曠的場地裡迴盪。
“軍鼓再試一下。”工作人員說。
她又敲了一下,這次更重。鼓皮的迴響在空氣裡慢慢消散。
“可以。”
素世的貝斯接上線後,她把效果器踩了一腳,撥了一下琴絃。低沉的音符從音箱裡湧出來,在舞臺和觀眾席之間來回彈了一下。
“再試一下。”
她又撥了一下,這次更穩。
“可以。”
睦上去,把吉他接上。她彈了一組音階,從低把位到高把位,手指在琴頸上移動,每一個音都乾淨利落。工作人員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祥子上去,站在鍵盤前。她試了幾個和絃,熟練地操作起來,最後得到工作人員的點頭認可。
燈最後上去。
她走到麥克風前,站定。麥克風被遞到手上,她雙手握住話筒,指尖碰到金屬網的瞬間,感到一絲涼意。
她一張嘴,忽然不知道該說些甚麼。
“那個……”
聲音從音箱裡傳出來,比練習室更清晰,也更空曠。像在水面上扔了一顆石子,漣漪一圈一圈盪開,沒有牆壁擋著,一直往遠處去。
她愣了一下,轉頭看向祥子,但同方向的工作人員說:“再試一下,稍微大聲一點。”
燈這次深吸一口氣,她看著正前方——那個沒有盡頭的、空曠的黑暗。
“測試——春日影,要唱了。”
聲音從音箱裡湧出來,比她預想的更響。那些音節在空氣裡震動,傳到觀眾席最後一排,撞上牆壁,又彈回來。
她站穩了。
工作人員點了點頭:“很好。”
柒月站在側臺,看著她們。
立希在調整踩鑔的角度,用鼓棒輕輕敲了一下邊緣,聽聲音。
素世在和工作人員確認監聽音箱的位置,用手指比劃著甚麼。睦安靜地等著,吉他已經背好了,手垂在身側。
祥子回頭看了一眼燈。
燈站在最中央,握著話筒,看起來比其他人要緊張多了。
工作人員說“試音結束”,幾個人從舞臺上走下來。素世問燈:“感覺怎麼樣?”
燈想了想。“聲音比練習室大,感覺很空曠。”
“一會觀眾堆滿了就不空曠了。”立希說。
幾個人回到休息室。
燈捧著水瓶,小口小口地喝。水是涼的,從喉嚨滑下去,把試音時那點燥熱帶走了。
立希在看手機,但眼神有些飄,目光落在紙面上,卻沒有在任何一個音符上停留。
素世在翻群相簿。螢幕上是今天中午在客廳拍的那張合照——六個人穿著演出服站在陽光裡。她看了幾秒,編輯了一條帖子,連帶著圖片發出。
睦安靜地坐著,抱著吉他琴包。她把手腕上那條手環轉了一圈,又轉回來。
祥子坐在燈旁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節奏——是《春日影》前奏的那幾個音,一遍,又一遍。
窗外的光線慢慢移動。牆上掛鐘的指標一點一點往前走。
燈把水瓶放下,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不抖了,從試音結束就不抖了。
柒月的手機又震了一下。他拿出來看,是清告的訊息:「我們到了。在門口。」
“祥子,叔叔和阿姨到了。”
祥子站起身,對大家說一聲“失陪了,我先去接一下家人。”
隨後是素世“沒事哦。”的回應。
祥子快步走出休息室,柒月跟在她後面。
兩個人穿過走廊。門口,一輛黑色的車停在路邊。清告正從後備箱取出輪椅,女傭在旁邊幫忙。
清告把輪椅展開,卡好剎車,檢查輪子,動作很熟練,顯然是在學過一系列操作後還經常應用。
柒月加快腳步走過去,幫清告把輪椅推正。祥子跑到車門邊,拉開門。
瑞穗坐在後座,膝上蓋著那條米白色的羊絨毯。她今天的氣色比前些日子好一些,臉頰有一層很淡的紅。看到祥子,立馬露出笑顏。
“母親大人。”祥子靠近,握住她的手。
瑞穗的手微涼,但很穩。她的目光從祥子的臉上移到她身上的演出服。
每一道褶子都整整齊齊,領口的蝴蝶結系得端端正正。
“這就是演出要穿的衣服?”她問。
“嗯。”祥子站起來,退後一步,讓她看得更清楚。
瑞穗看了很久。她的目光很慢,從領口移到袖口,從袖口移到裙襬,從裙襬回到祥子臉上。
“很好看。”她說。
清告和柒月把輪椅推過來。清告彎下腰,一隻手托住瑞穗的背,另一隻手從她膝彎穿過,把她穩穩地抱起來。
他的動作很穩,像是做過很多次。瑞穗靠在他懷裡,很輕,輕得像一片葉子。
他把她放在輪椅上,調整了一下坐姿。柒月把羊絨毯重新蓋好,掖好邊角。
清告推著輪椅,四個人一起往裡走。工作人員迎上來,引他們去客人休息區。
那裡有專門為輪椅留出的位置,靠近通道,不擁擠。
祥子蹲下來,和瑞穗平視:“母親大人,等會兒我就上臺了。”
瑞穗的目光落在她髮尾那根深藍色的頭繩上,又移到她手腕上那枚銀色手環。
她看了兩秒,甚麼也沒說,只是伸手把祥子領口那根滑出來的鉑金鍊子輕輕塞回去。
“都戴上了。”她說,不是問句。
祥子點了點頭。
瑞穗笑了笑,把手收回來。“那就去吧。”
清告站在輪椅後面,手搭在扶手上。他看著祥子,又看了一眼柒月。
“加油。”他說。只有兩個字,但聲音很穩。
祥子站起來,看了柒月一眼。柒月點了點頭。
兩個人轉身走回休息室。
時間一到,原本只是喧鬧的Livehouse被音樂聲所充斥。
鼓點、貝斯、吉他的轟鳴混在一起,然後是掌聲,不太響,但很密。第一支樂隊上場了。
休息室裡,幾個人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沒有人說話,但所有人都在聽。
燈把水瓶抱在懷裡,手指摩挲著瓶蓋的紋路。立希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
第一支樂隊演完了。掌聲響起來,然後是工作人員搬動裝置的聲響、對講機的滋滋聲、腳步聲在走廊裡來來回回。
工作人員推開門:“第三組,可以去候場了。第二組還在除錯,你們先在側臺等一下。”
五個人站起來。
燈的手在發抖。她把汗擦在素世給的紙巾上,但手還是在抖。
立希看了她一眼。“又緊張了。”她說,聲音比平時輕,但語氣裡沒有調侃。
燈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喉嚨卻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只發出一個含糊的音節。
睦安靜地站在最後面,忽然開口。“就當大家是南瓜好了。”
幾個人都看向她。睦的表情很平靜。
立希愣了一下:“你指……觀眾嗎?”
睦點了點頭。
“這有用嗎?”立希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懷疑。
睦的嘴角微微彎,柒月覺得那是在笑:“不知道。”
立希看著她那個笑容,一時不知道該說甚麼。“那不行吧。”
祥子想了想:“或者試試你喜歡的食物。”
燈抬起頭:“誒……金平糖……?”
“聽說在手上寫上‘人’然後喂進嘴裡也會有效果哦。”柒月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立希皺起眉頭:“不會覺得那樣很恐怖嗎?”
燈小聲說:“感覺……好殘忍。”
“都是聽說來的啦,燈覺得哪個有用就用哪個吧。”
燈想了想,把手攥緊又鬆開。“還是金平糖吧。”她小聲說。
五個人走出休息室。柒月跟在最後面。
走廊裡,幾個工作人員正抱著線材箱匆匆經過,有人對著對講機說“舞臺監聽再確認一下”。
他們走到側臺入口時,第二支樂隊還在除錯。
側臺的光線與現在的舞臺同樣黑暗,只有幾盞工作燈亮著。
從這裡看出去,第二組還在黑暗中進行除錯。
“沒事吧。”她說。聲音很輕。
燈抬起頭,看著她。立希的臉在陰影裡看不太清,但她站在那裡,鼓棒握在手裡,站得很穩。
燈點了點頭。
舞臺上,第二支樂隊除錯完了。工作人員退到側臺,燈光暗下來,又亮起來。然後是鼓點,貝斯切入,吉他轟鳴——演出開始了。
……
第二支樂隊演完了。掌聲響起來,比第一支更響一些。
然後是工作人員的聲音,腳步聲,裝置搬動的聲音。臺上的五個人開始撤場,抱著樂器從另一側下去,經過時有人朝她們點了點頭。
工作人員快步走上舞臺,開始調整裝置——把鼓組的位置微調了一下,檢查麥克風的架子,線材重新鋪好。
走廊裡的腳步聲更密了。有人在跑,有人在大聲說“線材收好”,有人在喊“第三組準備”。
祥子站在最前面,回頭看了大家一眼。
“咳咳。”她清了清嗓子。
“各位,終於輪到我們了,還在緊張嗎?”
素世搖了搖頭,嘴角彎起來。“不……因為,有你們在一起。”
祥子看著她,又看向燈,看向睦,看向立希。她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自己垂在身側的手上。
那枚銀色手環在側臺昏暗的光線裡閃了一下。
“音樂二字可以理解為,享受音樂的快樂。”
她說,聲音比剛才大了一點,“就讓我們……盡情享受CRYCHIC的音樂……和吶喊吧。”
“嗯。”燈說。
“嗯。”素世說。
睦和立希點了點頭。
工作人員除錯完最後一件裝置,退到側臺。他朝上場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做了一個“準備”的手勢。燈光暗了一度。
祥子站在最前面,回頭看了大家一眼。
“走吧。”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