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豐川宅邸,在地板上投下細長的金色光痕。
柒月下樓時,餐廳裡已經飄著味噌湯的香氣。祥子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擺著半杯牛奶,正和瑞穗說著甚麼。
瑞穗坐在輪椅上,膝上蓋著那條米白色的羊絨毯,嘴角帶著溫柔的笑意。
“早。”柒月在自己的位置坐下。
“早,柒月。”瑞穗轉過頭看他,目光裡帶著一種柔軟的、充滿期待的光
“剛才祥子正和我說週六演出的事呢。”
女傭端上早餐。柒月拿起筷子,餘光掃過瑞穗放在膝上的手——今天的手指沒有明顯的顫抖,氣色也比前些日子好一些。
“週六的票,已經和主辦方確認過了。”祥子的聲音裡帶著雀躍。
“會給母親大人安排靠前的位置。”
瑞穗輕輕笑了:“靠前的位置……我這個樣子,會不會擋到後面的人?”
祥子放下牛奶杯,認真地說:“不會的。輪椅的位置是單獨安排的,不影響其他人。而且——我想讓母親大人看得清楚一點。”
瑞穗看著女兒那雙亮晶晶的眼睛,伸出手,輕輕覆在祥子放在桌上的手背上。
“好。那我就坐得近一點,好好看看祥子的演出。”
柒月安靜地吃著早餐,沒有插話。
但他的目光在瑞穗臉上停留,她的笑容很淡,像清晨的陽光,溫暖卻不刺眼。
可那笑容底下,有一層很薄很薄的東西,像隔著一層水霧。
他低下頭,繼續吃飯。
“對了。”清告的聲音從報紙後面傳來。他放下報紙,推了推眼鏡,目光在兩個孩子身上掃過
“週六的演出,我也有機會去。”
祥子猛地抬起頭:“父親大人?”
“工作那邊協調開了。下午擠擠時間,大機率能趕過去。”
祥子愣了一秒,然後臉上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
“嗯!”
柒月為祥子的開心而喜悅。
瑞穗的目光從祥子身上移開,落在柒月臉上。她甚麼也沒說,只是笑了笑。
早餐結束後,幾人趕著時間,該去學校的去學校,該去公司的去公司。
然後他換好鞋,拎起書包,走出宅邸。
陽光正好。
上午的課程實在是無聊,柒月已經無心再去重複聽講自己已經能嫻熟運用的知識。
直到午休時間去到學生會辦公室,辦公室裡難得安靜,柒月才有瞭解悶的時間。
不過現在的學生會還是除柒月外空無一人,白銀御行去處理教師辦公室的檔案了,輝夜被藤原千花拉去小賣部,石上優不知道躲在哪裡吃便當。
柒月一個人坐在沙發上,面前的便當已經吃了一半。
他放下筷子,拿起手機,點開一個群組——那個上次幫結束樂隊拍照時被虹夏拉進去的群組。
他想了想,開始打字:
「週六晚上我樂隊的演出。睦和祥子都希望你們能來。票我這邊可以準備,不勉強,但如果方便的話,歡迎。」
傳送。
訊息回覆得比他預想的快。
虹夏的回覆最先跳出來,連著三條,語氣一如既往地元氣滿滿:
「當然去!睦醬的演出怎麼可能不去!」
「大家一起去吧!」
「具體是甚麼時候?」
柒月嚥下嘴裡的東西,單手打字:
「六點半開場,票我會提前在門口等你們。」
訊息發出去的同時,涼的回覆也到了,一如既往地簡短:
「去。反正週六沒安排。」
停頓了一秒,又來一條:
「管飯嗎?」
柒月笑著回覆:「否。」
然後是喜多的,連珠炮似的一串:
「我要去!週六對吧?」
「幾點開始?在哪裡集合?」
「要不要帶甚麼東西?應援棒?花?」
最後是波奇的。她的回覆來得最晚,隔了好幾分鐘才出現,字裡行間都透著一股小心翼翼:
「我也去。真是非常抱歉麻煩豐川老師了。」
柒月看著那條訊息,想了想,打了一行回覆:
「票我這邊準備。大家去到這個地址就好,週六見。」
他發了一個地圖定位,然後放下手機。
便當盒裡還剩最後一塊漢堡肉。他夾起來送進嘴裡,剛嚼了兩口,辦公室的門被推開。
藤原千花蹦蹦跳跳地進來,手裡拎著便利店的袋子,輝夜跟在她後面。
“豐川君!”藤原千花一眼看到他,眼睛亮了起來,“週六的票——”
“帶了。”柒月從書包側袋裡摸出幾張票。
藤原千花接過票,雙手捧著,眼睛亮得像星星:“豐川君你太好了!”
輝夜在她身後,接過柒月遞來的票,低頭看了看座位號:“謝謝,我屆時會到場洗耳恭聽的。”
“會長呢?”柒月問。
“去教務處了,一會兒回來。他說週六會準時到的。”
“石上呢?”
藤原千花咬著飯糰,含糊不清地說:“石上同學說他對現實的樂隊不感興趣。”
柒月點了點頭:“意料之中。”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只有筷子碰觸便當盒的聲音和偶爾翻動紙頁的細微聲響。
柒月把剩下的便當吃完,合上蓋子,正準備去洗便當盒,門又被推開了。
白銀御行走進來,手裡拿著一疊檔案。他看到柒月,點了點頭:“票的事,麻煩你了。”
“不麻煩。”柒月站起身,把一張票遞給他。
白銀接過,看了一眼座位號,收進校服口袋裡。
柒月把剩下的票收好,拎起便當盒走向洗手檯。身後,藤原千花和白銀已經開始討論週六晚上要不要帶應援棒了。
輝夜沒有加入他們的討論。她坐在沙發上,小口小口地吃著便當。
柒月洗完便當盒回來時,經過她的位置。
“輝夜同學。”他停下來。
輝夜抬起頭,酒紅色的眼眸裡映著窗外的光。
“週六見。”他說。
輝夜看著他,沉默了一秒,然後嘴角彎起一個很淡的弧度。
“嗯。”她說,“我很期待。”
下午的課程結束後,幾個人照例在千登世步道橋下集合,一起走向CiRCLE。
今天的訓練和往常沒甚麼不同。
立希的鼓點依舊穩健,素世的貝斯穩穩地託著底,睦的吉他精準而安靜,祥子的鍵盤在最合適的地方給出光和溫度,燈的歌聲在練習室裡迴盪。
訓練結束後,幾個人收拾好東西,走出CiRCLE。
“明天最後一次練習。不要練太晚。尤其是燈,明天可以少唱點。”
燈抱著瓶裝水,點了點頭。
幾個人在路口分開。立希和燈一起去乘坐電車,素世獨自走向地鐵站,睦安靜地消失在街角。
祥子和柒月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燈在他們身後投下長長的影子,偶爾有汽車駛過,車燈掃過,把影子拉得更長,又縮得更短。
“柒月。”祥子忽然開口。
“嗯?”
“明天就是Live前最後一次練習了。”
“嗯。”
祥子低下頭,看著腳下交疊的影子。
“時間好快,又感覺好慢,沒想到這週六就要上臺了。”
柒月沒有說話,只是繼續往前走。
祥子走在他旁邊,腳步比平時慢一些。她沒有再說甚麼,但嘴角那個弧度一直沒有消失。
立希走到家門口,她拿出手機,點開和姐姐真希的聊天視窗。
「週六有演出。」
傳送。她盯著螢幕,看著那四個字孤零零地躺在對話方塊裡。
過了幾分鐘,回覆來了:
「我知道!柒月君有和我說過。那天大學這邊有訓練,去不了……但我會在精神上支援你的!」
立希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幾秒。
「嗯。沒事。」
傳送。她把手機收進口袋。
走了一會兒,她又拿出手機,這次是打給母親的。
“喂?立希?”電話那頭傳來母親的聲音,帶著一點意外。
“媽媽,我想和你說個事。”
“甚麼事?”
“等上了高中,我想打工。”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怎麼突然想打工了?”母親的聲音裡沒有反對,只是好奇。
立希踢了一下腳邊的小石子,看著它滾到路邊的草叢裡。
“想存點錢。”
當立希看到柒月要一個人將賣票定額搞定的時候,心裡很不是滋味。
她不想一直讓別人出錢。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一秒,然後母親笑了。
“行。等上了高中再說。”
立希“嗯”了一聲,結束通話電話。
路燈在她身後投下長長的影子。她加快腳步。
素世拎著裝有食材的塑膠袋推開家門時,看到玄關的拖鞋。
母親還沒回來。
她換了鞋,走進廚房,繫上圍裙。將買的菜拿出來,動作熟練地洗切、調味、下鍋。
廚房裡響起油鍋的滋滋聲,和抽油煙機低沉的嗡鳴。
一個人。和往常一樣。
晚餐準備好了。一菜一湯,盛在白瓷盤裡,擺在餐桌一端。素世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雙手合十,輕聲說“我開動了”。
然後開始吃。
手機放在桌邊,螢幕朝上。她看了一眼,又移開視線。
吃完最後一口飯,她放下筷子,用餐巾輕輕按了按嘴角,然後站起身,開始收拾碗筷。
洗碗機運轉的低沉嗡鳴響起。她擦乾淨餐桌,將椅子推回原位,然後走向客廳。
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她拿起手機,整個人向後倒進L形沙發裡。
她點開相簿。最近的照片一張一張在指尖劃過——週日在神社的籤文,週一的舞臺合照,昨天的踩點照片。
她停在昨天那張合照上。
六個人站在舞臺上,燈光落在他們身上。燈站在最中間,祥子站在她旁邊,一隻手拉著柒月的袖子,另一隻手搭在燈的手臂上。
素世看著照片裡的自己,站在燈的右側,姿態優雅。
她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放在胸口,閉上眼睛。
週六。
還有不到兩天。
燈的房間,檯燈亮著暖黃色的光。
她跪坐在地板上,面前攤著幾個透明的塑膠盒。
盒子裡裝著她多年來收集的各種小物件——彈珠、貝殼、徽章、奇形怪狀的石頭,還有那幾塊在幼稚園時陪伴她的石頭朋友。
她把它們一個一個拿出來,用軟布輕輕擦拭,然後放回去。
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對待甚麼珍貴的東西。
企鵝玩偶坐在書架上,黑色的玻璃珠眼睛反射著檯燈的光。她看了一眼,嘴角彎起一個小小的弧度。
然後她站起身,走到書桌前,翻開那個綠色封面的筆記本。
新的一頁,空白。
她拿起筆,在紙面上停了很久,然後寫下幾個字:
「週六。春日影。」
寫完之後,她又看了一會兒,然後合上筆記本,關掉檯燈。
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銀白色的光痕。
她鑽進被窩,把企鵝玩偶抱在懷裡,閉上眼睛。
明天是最後一次練習。
然後就是週六了。
若葉家的宅邸,地下室。
睦一個人坐在高腳凳上,懷裡抱著她的吉他。
她低著頭,手指在琴絃上輕輕撥動,沒有開音箱,只有琴絃本身的震動。
她彈得很慢。不是練習,只是讓手指記住琴絃的觸感。
彈了一會兒,她停下來,從口袋裡掏出那塊絨布,開始擦拭吉他。
琴頸,琴身,琴橋,每一個角落都不放過。她的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對待甚麼珍貴的寶物。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睦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擦拭。
“睦?你在下面嗎?”森美奈美的聲音傳來。
睦沒有回答,只是把絨布收進口袋,把吉他靠在牆邊,站起身。
森美奈美走下樓梯,看到睦站在鋼琴旁邊,臉上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
“原來你在這裡。快來,給你看個好東西。”
睦沒有說話,只是跟著她走上樓梯。
客廳的電視開著,螢幕上正播放著甚麼。森美奈美在沙發上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來,坐這兒。”
睦在她旁邊坐下,安靜地看著螢幕。
那是森美奈美新拍的電視劇的宣傳片。畫面裡的她穿著精緻的和服,站在一個古色古香的庭院裡,側臉對著鏡頭,眼神裡有一種很深的哀傷。
“這一段,導演說拍得特別好。”森美奈美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得意。
“你看這個眼神,這個微表情,現場的大家都相當震驚呢。”
睦沒有說話,只是看著螢幕。
宣傳片播完了,又開始重播。森美奈美靠在沙發上,目光落在電視上,但眼神已經飄到了別處。
“演戲啊,就是這樣。你要把自己變成另一個人,要把自己的感情完全掏出來,放在鏡頭前面讓別人看。有時候拍完一場哭戲,整個人都虛脫了。”
睦安靜地聽著,不做評價,完全不說話。
“但是,看到成片的時候,就覺得一切都值了。你能理解嗎?那種——自己的心血變成了作品的感覺。”
睦搖頭,森美奈美笑。
“睦以後也會懂的。不管是演戲,還是別的甚麼。只要是自己在乎的東西,把它做到最好的時候,那種感覺是一樣的。”
睦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森美奈美看了她一眼,無所謂的笑了笑,繼續看宣傳片。
睦坐在她旁邊,安靜地等著。
等到宣傳片播完第三遍,森美奈美終於關掉電視,站起身。
“好啦,我要去休息了。你也早點睡。”
“晚安,美奈美醬”睦應了一聲。
森美奈美走到樓梯口,忽然停下來,好像剛想起甚麼,也不知道是從哪聽說的。
“睦。週六的演出,我去不了。那天有通告。”
睦看著她,沉默不語。
森美奈美笑了笑,轉身消失在樓梯口。
睦一個人坐在客廳裡,坐了很久。然後她站起身,走下樓梯,回到地下室。
吉他靠在牆邊,安靜地等著她。
她走過去,把它抱起來,坐在高腳凳上。
這一次,她開啟了音箱。手指落在琴絃上,一個和絃在空曠的地下室裡響起來,清澈,乾淨,帶著一點回響。
她彈了一遍,又彈了一遍。
然後她停下來,把吉他放回牆邊,關掉音箱,關掉燈。
地下室陷入黑暗。
她站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然後走上樓梯,關上門。
豐川宅邸。
柒月坐在書桌前,面前的電腦螢幕亮著,顯示著明天的訓練計劃和週六的時間表。
他已經核對過兩遍了,沒有甚麼遺漏。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他拿起來看,是祥子發來的訊息:
「柒月,睡了嗎?」
他打字:「還沒。」
「我也沒。有點睡不著。」
柒月看著那行字,想了想,回覆:「緊張?」
「嗯……有一點。但不是害怕的那種緊張。就是——想到週六要上臺了,心跳有點快。」
柒月嘴角微微上揚。
「正常。」
「你第一次上臺的時候也這樣嗎?」
他想了想,回覆:「嗯。比你還緊張。」
「騙人。你才不會緊張。」
他沒有反駁,只是笑了笑。
柒月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然後他打字:
「早點睡。明天還要訓練。」
「嗯。晚安,柒月。」
「晚安。」
他放下手機,關掉檯燈。
上床,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