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回來——”
祥子的聲音從前面傳來,柒月抬起看著手機訊息的頭。
“大家的籤文上都寫了甚麼呀?我有點好奇呢。”
立希走在最前面,聞言頭也不回:“都繫上去了,不太記得了……”
她的聲音悶悶的,顯然還在為那張“兇”籤耿耿於懷。
“誒——”祥子拖長了尾音,轉過身繼續往前走,但腦袋歪向旁邊
“我可是還記得我的哦,兩個大吉都記得呢。”
她說著,得意地揚起下巴,淡藍色的雙馬尾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燈走在她旁邊,小聲接話:“嗯……不是記得了……”
“燈的也是吉對吧?”祥子看向她。
燈點點頭。
睦安靜地走在素世旁邊,淺綠色的長髮在晚風裡輕輕飄起。她忽然開口,聲音平淡卻清晰:
“靜水深流,不言自喻。守其本心,自有知音。”
幾個人都愣了一下,看向她。
素世最先反應過來,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睦記得很清楚呢。”
睦沒有回答,只是微微低下頭。
柒月從後面走上來,目光落在素世身上:“素世的呢?”
素世歪了歪頭,然後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我拍有照片哦,我看看——”
她劃了幾下螢幕,然後把手機舉起來給大家看。
“失而復得,去而復返。守得雲開,方見月明。”
燈看著那張照片,眨了眨眼:“還有這種方法……”
立希的腳步頓了一下。她轉過頭,看向素世的手機螢幕,然後又別過臉去。
“嘖。”她發出一個輕微的聲音,不知道是在懊惱還是在表達別的甚麼。
柒月看著她那副樣子替立希詢問:“有拍到大家的嗎?”
立希的往前走的腳步稍稍停頓,她沒有回頭,但目光明顯往素世的方向飄了過去。
素世搖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歉意:“嗯……沒有。”
立希的肩膀垮了下來。
那個動作太明顯,明顯到連燈都注意到了。她看向立希,小小的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祥子忍不住笑了。她快走幾步,繞到立希旁邊,探出腦袋看著她的側臉。
“要回去找找看嗎?感覺立希很在意呢。”
立希被她的突然靠近嚇了一跳,身體往後仰了仰,然後立刻板起臉。
“都說了我不信這些東西啦。”她的語氣硬邦邦的,但耳根明顯紅了起來
“你們記得自己的不就好了嗎。而且這時候回去,估計連位置也找不到了吧。”
“不會哦。”柒月如此說道。
幾個人都看向他。
“我還記得大家系籤紙的位置。”
燈的眼睛微微睜大:“感覺……好厲害……”
祥子笑眯眯地接話:“小柒的記憶力很好的哦,很多時候忘記了的事情,問一下小柒就知道了。”
素世歪了歪頭,看向柒月:“誒……這樣啊。”
她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甚麼,眼睛裡閃過一絲好奇。
“那柒月的籤文上寫了甚麼呢?有點好奇呢。”
空氣安靜了一秒。
柒月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的目光迎上素世的視線,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預報:
“暗潮雖湧,心燈不滅。持守本心,可渡難關。”
素世眨了眨眼,似乎在品味那幾個字。過了幾秒,她輕輕點頭:
“感覺相比起好聽,更像是‘好用’的資訊呢。”
“大家的籤不都差不多嗎。”柒月說,語氣裡帶著一絲隨意
“不過這些都是提前寫好了的,有多少能真的靈驗,又有多少能派上用場,還不好說吧。”
祥子點點頭,認同道:“也是哦。不過有個好寓意總歸是開心的嘛。”
幾個人繼續往前走。石階已經走完,眼前是一條安靜的街道。路燈剛剛亮起,在地面上投下暖黃色的光斑。
他們不知道的是——
暮色漸深,神社裡的籤架安靜地立在原處。晚風穿過鳥居,拂過那些繫著的籤紙,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有些籤已經被主人帶走,有些被系在架上,那些留下的籤文靜靜地躺在暮色裡,各自等待著完成屬於自己的使命——祈求神明的幫助。
或是祈求好運得償所願,或是祈求厄運消散。
素世的「小吉」掛在靠左的位置,籤紙在晚風裡輕輕晃動。那上面的字跡在暮色中若隱若現:
失而復得,去而復返。守得雲開,方見月明。
睦的「吉」掛在稍遠一些的角落,籤紙安靜得幾乎不動。那上面的字句,和她念出來的一模一樣:
靜水深流,不言自喻。守其本心,自有知音。
而那個本該繫著「大凶」的位置——
空著。
只有風穿過那個空隙,帶來遠處城市的隱約喧囂。
那張籤紙此刻正安靜地躺在某處,上面的字跡在黑暗中看不真切:
前路多艱,進退維谷。暗潮湧動,慎之戒之。
沒有人看到它。
但它的存在,已經被某人記在心裡。
街角的岔路口,幾個人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
“今天就到這裡吧,大家路上小心。”
素世環顧四周,臉上帶著慣常的溫柔笑容
祥子點點頭,看向燈:“燈,明天見。”
“嗯,明天見。”燈小聲回應,雙手抓著揹包的肩帶。
立希站在旁邊,目光在燈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後別過臉去:“走了。”
她沒有說送誰,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是甚麼意思。
燈走到她旁邊,兩人一起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燈回過頭,朝大家揮了揮手。祥子用力揮手回應,素世微笑著點頭,睦輕輕點了點頭。
那兩個身影漸漸消失在暮色裡。
“那我也走了。”素世轉向剩下的人,目光在祥子、睦和柒月身上依次掃過
“小祥,小睦,小柒,明天見。”
“明天見。”祥子說。
睦輕輕點頭。
柒月也點了點頭。
素世轉身,揹著貝斯琴包朝地鐵站的方向走去。走出幾步,她忽然回過頭,朝他們揮了揮手。
路燈的光落在她臉上,那個笑容在暮色裡顯得格外溫柔。
然後她繼續往前走,背影漸漸融入夜色。
睦是最後一個離開的。她站在祥子面前,安靜地看著她,沒有說話。
祥子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路上小心,睦。”
睦點了點頭。她的目光越過祥子,落在柒月身上,停留了一秒。
“小柒。”她說。
“嗯。”柒月應道。
睦的嘴角微微上揚,那個極淡極淡的弧度又出現了。然後她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她的背影很輕,像一片落葉,很快被夜色吞沒。
現在只剩下祥子和柒月兩個人。
他們並肩朝家的方向走去。
路燈的光在街道上投下一個個暖黃色的光圈,兩個人就這樣穿行其間。
還沒走進光圈時,他們的影子被身後的路燈拉得極長,兩道細長的黑影在人行道上延伸,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等走到與燈垂直的位置,影子驟然縮成腳下短短的一團,幾乎要消失不見——然後又被甩到身後,重新拉長,只是這一次,影子跑到了前面,像是在為他們引路。
偶爾有汽車從身後駛來,車燈掃過的瞬間,他們的影子猛地向前竄出,拉得比路燈下更長、更淡,然後在車燈掠過後緩緩恢復原狀。
迎面來車時,車燈又會讓影子突然折向身後,像被甚麼拽了一把。
兩人肩並肩走著,時不時側頭說話。
每一次晃動,影子也跟著輕輕搖曳——祥子歪頭時,那道纖細的影子便微微傾斜;柒月抬手回應時,另一道影子的輪廓也隨之變化。
偶爾有風吹過,衣襬飄動,影子也跟著泛起漣漪。
就這樣,兩道影子在路燈、車燈和兩人的晃動中,不斷分離、交疊、拉長、縮短,始終糾纏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登上電車時,車廂里人不多。他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祥子坐在靠窗的一側,柒月坐在她旁邊。
電車啟動,窗外的站臺緩緩後退,變成流動的光影。
祥子沒有靠在椅背上,而是微微側著身,離柒月很近。近到兩個人的膝蓋幾乎靠在一起,隔著衣服的布料,能感受到彼此的溫度。
但他們誰都沒有在意。
“柒月。”
柒月側過頭看祥子。
祥子沒有轉頭,目光落在窗外流動的夜景上。
“你還有一個籤沒有展現出來吧。”
柒月愣了一下。
他看著祥子的側臉,那張臉被窗外偶爾掠過的燈光照亮,又沉入陰影。
柒月沉默了一秒,然後輕輕笑了。
“我都差點糊弄過去了。”
祥子終於轉過頭,對上他的目光。她的眼睛彎成月牙,那個笑容裡帶著一點得意,一點“我就知道”的俏皮。
“是甚麼不好的寓意嗎?”
柒月沒有說話。他的手伸進口袋,從錢包裡取出那張疊好的籤紙。
籤紙被他小心地展開,露出那幾行字。
祥子湊過來看。她的腦袋幾乎要貼到柒月的肩膀上,淡藍色的髮絲蹭過他的外套,帶著燈家洗髮水淡淡的香氣。
她的目光落在那幾行字上,慢慢地讀出聲:
“前路多艱,進退維谷。暗潮湧動,慎之戒之。”
讀完,她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直起身,看向柒月。
“確實是有些不好的寓意呢。”
柒月偏過頭,目光落向窗外。他的聲音很平靜,但那個偏頭的動作裡,有一種不易察覺的躲閃。
“拿出來會有點煞風景吧。”
祥子沒有說話。
車廂裡安靜了幾秒。只有電車行駛時規律的轟鳴聲,和偶爾傳來的報站提示音。
然後——
柒月感覺到有一雙手捧住了自己的臉。
那雙手很柔軟,帶著少女特有的溫度。它們從他的兩側臉頰覆上來,輕輕用力,把他的頭掰了回來。
他被迫對上祥子的眼睛。
那雙金色的眼眸近在咫尺,裡面盛滿了某種他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東西。不是安慰,不是同情,不是那些廉價的情緒。
是一種篤定。一種確信。
“那又怎麼樣。”
祥子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刻進空氣裡。
“我的籤,兩張都是大吉。”
她頓了頓,嘴角彎起一個弧度。
“雙倍抵消你的這個大凶。”
柒月看著她,愣住了。
祥子鬆開一隻手,從他手裡拿過那張籤紙。她的動作很快,快到柒月還沒來得及反應,那張籤紙已經被她揉成了一團。
“喂——”
柒月想說甚麼,但看著她那雙眼睛,話又咽了回去。
祥子把揉成一團的籤紙握在手心裡,看著他,眼睛彎成月牙。
“好了,抵消完畢。”
柒月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好吧。不過花費兩個大吉去抵消一個大凶,感覺不是很值哦。”
祥子歪了歪頭,那個動作帶著一點孩子氣的俏皮。
“不是還有你的中吉嗎?”
她說著,伸出手,在他面前攤開掌心。
“把你的運氣借我一半。”
柒月看著那隻手,又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把掌心覆在她的掌心上。
那個動作很輕,很短暫。只是掌心貼著掌心,交換了彼此的溫度。
然後他收回手,看向窗外。
祥子也收回手,把那團揉皺的籤紙握得更緊了些。
電車繼續向前。窗外的夜景從繁華漸趨安靜,從高樓變成住宅。
報站的聲音響起。
兩人站起身,走出車廂。
站臺上人不多,夜風穿過通道,帶著地下特有的微涼氣息。他們並肩走出車站,踏上通往宅邸的街道。
走了幾步,祥子忽然停下。
她走到路邊的垃圾桶前,抬起手——
那張揉成一團的「大凶」籤,被她扔了進去。
籤紙落在垃圾桶底部,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
祥子轉過身,看向柒月。路燈的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
“好了。這下徹底抵消了。”
柒月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
那個弧度很淺,很淡,卻比任何笑容都更加真實。
“走吧。”他說。
推開宅邸的大門,暖黃色的燈光撲面而來。
女傭迎上來,接過他們的外套和書包。祥子一邊換鞋一邊問:“母親大人呢?”
“夫人在起居室看書。”女傭回答。
祥子點點頭,換好拖鞋,轉身看向柒月。
“柒月,你先去休息吧。我去跟母親大人說一聲。”
柒月看著她,忽然開口:“對了——”
祥子停下腳步,回過頭。
“之前我和瑞穗阿姨說過樂隊報名的事。已經透過了,她應該會很高興。”
祥子愣住了。
她看著柒月,那雙眼睛先是睜大,然後慢慢彎成月牙。
“你……早就告訴她了?”
“嗯,就在昨天,想著讓她早點知道,多點期待。”
祥子沒有說話。
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柒月。燈光落在她臉上,她眼眶裡有甚麼東西在微微閃爍。
然後她轉過身,朝起居室的方向跑去。
“母親大人——!”
她的聲音在走廊裡迴盪,帶著一種難以抑制的興奮。
柒月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他站了幾秒,然後轉身,朝自己的房間走去。
起居室的門被敲響。
瑞穗正靠在沙發上,膝上蓋著那條米白色的羊絨毯,手裡拿著一本書。聽到動靜,她抬起頭,看到祥子那張因為奔跑而微微泛紅的臉。
“怎麼了,祥子?”她放下書,臉上露出溫柔的笑容。
祥子快步走到她面前,在她旁邊蹲下,雙手握住她的手。
“母親大人!我們被選上了!Livehouse的審查透過了!我們可以演出了!”
瑞穗看著她,那雙與祥子極為相似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慢慢亮起來。
“真的?”
“嗯!”祥子用力點頭,“今天收到的郵件!小柒說他已經告訴您了?”
瑞穗輕輕笑了。她伸出手,撫上祥子的臉頰。那隻手微涼,帶著病人特有的溫度,但那個觸碰裡,有所有的溫柔。
“他說你們報名了,讓我等著看。”
祥子把臉埋進她的掌心,感受著那份溫度。
“母親大人,到時候,您一定要來。”祥子的聲音有些發悶。
瑞穗沉默了幾秒。
她看著眼前這個女兒,這個從小在鋼琴前認真練琴的女孩,這個長大後有了自己的夢想的女孩,這個此刻正握著她的手、眼睛裡寫滿期待的女孩。
“一定。”她說。
那兩個字很輕,卻像千鈞。
祥子抬起頭,看著她。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但她用力眨了眨眼,把它們逼了回去。
“嗯!”
她用力點頭,然後站起來。
“那我先去休息了!母親大人也早點睡!”
瑞穗點點頭,看著她跑出起居室。
門在身後合上,起居室重新陷入安靜。
瑞穗靠在沙發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深藍色的夜空上。月光透過玻璃灑進來,在她臉上鍍上一層柔和的銀輝。
她想起柒月那天晚上說的話——
“到時候,您一定要來。”
她輕輕笑了。
快了。
她想著。
很快,就能看到她們了。
能看到祥子站在舞臺上的樣子。
能看到那個期待了很久很久的畫面。
她閉上眼睛,嘴角那個恬淡的弧度,一直沒有散去。
柒月回到房間,關上門,走到書桌前坐下,開啟電腦。
螢幕上跳出幾封未讀郵件——豐川物產發來的購房合同確認,星軌音樂下週的行程安排,還有一封來自某個Livehouse的、關於演出當天裝置確認的郵件。
他點開那封郵件,快速瀏覽了一遍。
隨後饒有興致的在手機里約起大家在明天訓練的時候,討論一下Livehouse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