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透宅邸的庭院。
車子抵達大門,柒月推開車門,手裡攥著那個裝有鑰匙的資料夾。庭院的景觀燈在石板小徑上投下暖黃色的光圈,他穿過草坪,推開宅邸的門。
玄關的燈亮起。女傭迎上來,接過他手裡的外套。
“柒月少爺,歡迎回來。”
“嗯。祥子呢?”
“祥子小姐今晚不回來,在朋友家過夜,夫人已經同意了。”女傭接過資料夾,語氣平常。
柒月點了點頭。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螢幕上沒有新訊息。Line的最上方,是兩小時前祥子發來的那條:「今晚不回去啦,母親大人同意了,你回來早點休息~」
那時他正站在成城那棟房子的地下室裡,手機調了靜音,等看到訊息時,她已經到了燈家。
他把手機收回口袋。那丫頭倒是玩得開心。
“夫人休息了嗎?”
“還沒有。夫人在起居室看書。”
柒月轉身朝起居室走去。走廊裡很安靜,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起居室的門虛掩著,暖黃色的燈光從門縫裡滲出來。
他叩了叩門。
“請進。”瑞穗的聲音從裡面傳來。
柒月推開門。
瑞穗半倚在沙發上,膝上蓋著那條米白色的羊絨毯。她手裡拿著平板電腦,看到柒月進來,臉上浮出笑意。
“回來了?”
“嗯。”柒月在她旁邊的沙發坐下
“這麼晚還在看書?”
“睡不著,隨便翻翻。”瑞穗將平板放到一邊,目光在他臉上轉了一圈
“晚飯吃了嗎?”
“沒吃,一會再去吃。”
瑞穗沒有細問,只是點頭。她的目光落在他放在膝上的資料夾上,掃過一眼,又移開。
“有事要和我說?”
片刻沉默後,柒月點頭。
瑞穗笑了笑,那笑容溫潤通透:“你晚上特意過來,肯定有事。”
他開啟資料夾,從裡面抽出那幾張物業資料,放在瑞穗面前的茶几上。
“瑞穗阿姨,我想買一處房產。”
瑞穗的目光落在那幾張紙上,沒有立刻去看,只是聽他說。
“樂隊現在一直租用CiRCLE的練習室,每次兩個小時,時間緊,也不方便。”
柒月陳述著他做出這樣想法的理由。
“我想找個固定的地方,改造成練習室。不用預約,不用趕時間,大家可以隨時過來。”
瑞穗只是聽著,沒有插話。
“今天去看了兩處。”柒月把那些資料往前推了推。
“下北澤那個倉庫改造的空間,我看了之後覺得有些問題,所以並沒有選中。”
由於已經有了對於成城那棟5LDK的偏好,所以柒月並沒有細講倉庫那邊。
“成城那棟有個地下室,已經做了隔音。樓上可以休息、吃飯。如果大家練累了,能在樓上待著。”
瑞穗的目光落在那些資料上,慢慢拿起來,翻看了幾頁。
柒月繼續說下去,把今天看房時想到的那些畫面都說了出來
祥子坐在餐廳裡給大家盛湯,燈抱著歌詞本繼續寫,素世微笑著給每個人夾菜,立希彆扭地說“我自己來就行”,睦安靜地坐在角落,偶爾說一句“好吃”。
瑞穗安靜地聽著,手指緩緩翻過那些資料。她的目光在下北澤那處倉庫的照片上定住片刻,又在成城那棟房子的地下室照片上停了很久。
“所以我想買下來。改造成大家能用的地方。”柒月在最後如此講述。
他說完,看向瑞穗。
瑞穗慢慢把那些資料放下,抬起頭看著他。
“柒月,想好了?”她輕聲說。
“嗯。”
“那就籤吧。”她說。
柒月一怔。
“就這麼簡單?”
瑞穗點頭,聲音輕緩:“你想做的事,我一直都放心。”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那些資料上,又慢慢移回他臉上。
“你能為她們想這麼多……我很高興。”
柒月沒有接話。
瑞穗伸出手,覆上他放在膝上的手背。那隻手微涼,帶著病人特有的溫度,卻傳遞著一種讓他安心的暖意。
“需要我籤甚麼?”她問。
柒月略作停頓,然後從資料夾裡抽出一份檔案——是豐川物產那邊的意向書,需要監護人簽字的地方已經摺好。
瑞穗接過,沒有細看,直接拿起茶几上的筆,在簽名欄裡寫下自己的名字。
她的字跡依舊清秀,只是比從前輕了一些,筆畫末端有輕微的顫抖。
簽完,她把檔案和筆推回柒月面前。
“好了。”
柒月看著那份簽好字的檔案,又抬起頭看向她。
瑞穗靠在沙發上,臉上帶著那種他熟悉的、柔和的笑意。
“柒月。”
“嗯。”
“這個……祥子知道嗎?”
柒月搖頭:“還沒告訴她。想等第一次Live結束之後,給她一個驚喜。”
瑞穗眼中亮起光芒,這是又一次聽到了祥子樂隊的新發展。
“第一次Live?”
柒月點頭,聲音依舊平靜,但嘴角那個淺淡的弧度洩露了甚麼。
“報名已經提交了。Livehouse那邊透過了。下週末,她們就能登臺。”
瑞穗看著他。
那雙與祥子極像的眼眸裡,有甚麼東西在輕輕晃動,像是封存已久的匣子忽然被開啟一道縫隙。
光透進去,照亮了裡面的期待、欣慰,還有一點小心翼翼的不敢相信。
她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覆上他的手臂。
那觸碰很輕,隔著襯衫的布料,他幾乎感覺不到重量。但他能感覺到那隻手在微微發顫。
不是因為無力,而是因為那些湧上來的情緒,需要一個出口。
這個孩子,這個當初站在光影分割線前、渾身緊繃如刺蝟的孩子,如今在為她女兒籌劃未來。籌劃一個她可能看不到的未來。
她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臂。
那力度極輕,卻像一種無聲的託付。
柒月垂下眼簾,沒有躲開。
過了幾秒,瑞穗收回手,靠回沙發。她的目光移向窗外那片深藍色的夜空,彷彿要穿過夜色,看到幾天後那個舞臺上的畫面。
“到時候……一定要告訴我。”
聲音很輕,卻極清晰。不是請求,是確認。
她必須確認。
“好。”
起居室裡安靜下來。窗外,夜色愈發濃稠,庭院裡的蟲鳴隱約傳來。
瑞穗靠在沙發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深藍色的夜空上。
“祥子小時候,總說想彈琴給我聽。每次學會一首新曲子,就拉著我到鋼琴前面,非要我聽完才肯睡覺。”
柒月未語,只是安靜地聽。
“現在她長大了,有自己的樂隊,有自己的朋友,做媽媽的真的很開心能看到這個場景。”瑞穗頓了頓,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些。
柒月看著她。
燈光下,她的側臉柔和而安靜,只是比從前消瘦了一些,下巴的線條更清晰了。那雙眼睛裡有著對女兒的愛,也有一種很淡的東西——像是想要記住這一切。
“瑞穗阿姨。”柒月開口。
瑞穗轉過頭看他。
柒月稍作沉吟,然後說:“到時候,您一定要來。”
瑞穗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泛起微光。
她點了點頭,語聲極輕,近乎嘆息,卻又無比篤定。
“一定。”
柒月站起身,把那份簽好字的檔案收進資料夾。
“早點休息。”他說。
瑞穗點頭:“你也是。”
柒月走到門口,正要推門出去,身後傳來瑞穗的聲音:
“柒月。”
他回過頭。
瑞穗靠在沙發上,臉上帶著柔和的笑意。
“謝謝你。”
柒月一怔。
瑞穗沒有解釋,只是笑著朝他點頭。
柒月停頓片刻,然後點頭回應,推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很安靜。
他站在門口,看著手裡那份簽好字的檔案,腦海裡浮出剛才瑞穗簽下名字時那個微顫的筆畫。
她沒有細看條款。沒有問價格。沒有說任何“再考慮考慮”。只是簽了。
因為是他想做的事。
柒月站了幾秒,然後轉身朝自己的房間走去。
窗外,夜色靜謐。
起居室裡,瑞穗一個人靠在沙發上。
她拿起茶几上那份資料,又看了一遍那些照片。下北澤的倉庫,成城的房子,還有那個地下室的照片。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資料放下,拿起旁邊平板。
目光落在那些文字上,卻沒有真正看進去。
她想起剛才柒月說起那個地下室時,嘴角那個淺淡的弧度。
那個孩子,甚麼時候開始會這樣笑了?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祥子選了一個很好很好的人做哥哥。
她合上書,緩緩靠回沙發上。
窗外,夜風穿過庭院,帶來些許涼意。
她拉緊了膝上的羊絨毯。
快了。她想。
下週末,就能看到她們了。
能看到祥子站在舞臺上的樣子。
能看到那個她期待了很久很久的畫面。
她閉上眼睛,嘴角那個恬淡的弧度,一直沒有散去。
清朗的夜晚,燈的家裡安靜得出奇。
母親上夜班去了,父親今晚也要加班。客廳裡只亮著一盞小燈,暖黃色的光暈染開一小片溫暖,其餘地方都沉在夜色裡。
燈推開陽臺的門,夜風湧進來,吹得燈稍稍側頭。
“祥子,來看星星。”
她率先走出去,站在那臺天文望遠鏡旁邊。這臺望遠鏡不算高階,是父母答應給她買的。
燈為數不多需要花錢的愛好就那麼幾樣——水族館、星象館,還有這個能讓她看清月亮的大傢伙。
祥子跟著她走出來,在陽臺邊上站定。
夜風撩起她淡藍色的髮絲,她伸手攏了攏,目光從近處掃向遠方。
舊公寓的樓層不高,視野卻意外地好。
近處是安靜的街道,路燈在路口投下暖黃色的光圈;再遠一些,住宅樓的窗戶裡亮著星星點點的燈火;最遠處,城市的天際線在夜色中若隱若現。
她的目光向下,落在樓下那座橋上。
千登世步道橋橫跨在電車軌道上方,路燈在橋面上投下幾道光柱,把橋身切割成明暗交錯的片段。
從上面看下去,橋顯得比平時小一些,但那份沉默的力道還在。
原來燈每天從這裡看下去,是這樣的感覺。
“我們之前在那裡吶喊過呢。”祥子忽然開口。
燈正俯身對著望遠鏡的目鏡,聽到這句話,動作頓住。她直起身,順著祥子的目光看向橋的方向。
那座橋沉默地臥在夜色裡,無人透過,像一道安靜的剪影。
祥子把手放在陽臺邊緣,看著室外的風景。
陽臺沒有開燈,但她整個人像是被甚麼照亮著——路燈的光、遠處高樓的光、城市裡散落的那些光點,全都聚攏過來,在她身上鍍上一層柔和的熒光。
她站在那裡,像是在黑暗中也能吸引所有光芒,再把那些光反射出去,照亮身邊的人。
“這是我人生以來第一次做那樣的事情。”祥子低著頭,目光落在橋上。
燈沒有說話。
祥子抬起頭,目光越過近處的樓宇,投向遠處那片被城市燈火染亮的夜空。
“每天都很開心。”
她說,語速不快,像是在慢慢梳理那些散落的念頭。
“每天都盼著練習,和你們一起,五個人組成CRYCHIC,我真的很開心。”
燈看著她。
祥子的側臉被城市的燈火勾勒出柔和的輪廓,那雙眼睛望向遠方,裡面有光在流動。
“就像我們的樂隊名——”祥子頓了頓,身體微微探出陽臺邊緣,像那天在橋上對著夜空吶喊時一樣。
“聆聽我們的歌吧!我不禁要放聲吶喊。”
燈看呆了。
她張了張嘴,只能冒出兩個字:“祥子——”
那兩個字裡帶著一點困惑,一點感動,還有更多說不清的東西。
祥子收回探出的身子,轉過頭看她,笑了。那個笑容在夜色裡格外明亮。
“好了,讓我看看你剛才在看甚麼。”
燈愣了一下,然後往旁邊讓了讓,指著望遠鏡的目鏡。
“月亮。”她輕聲說,“我剛才對準了月亮。”
祥子俯身湊近目鏡。鏡頭裡,月球的表面鋪展開來,那些環形山的陰影清晰得像是能伸手觸控到。她屏住呼吸,看了很久。
“好美……”她輕聲說,抬起頭看向燈,“燈每天晚上都看這個?”
燈點點頭,又搖搖頭。
“不是每天晚上。天氣好的時候才看。”
祥子看著她,那雙眼睛在夜色裡閃著柔和的光。
“下次天氣好的時候,也叫我來。”
燈愣了一下,然後用力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