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子的目光落在黑白琴鍵上,雙手落下,輕柔卻堅定。
那幾個簡單的音符從她的指尖流淌而出,像清晨的第一縷光,為接下來所有的演奏鋪墊上一層溫潤的情感基底。
睦微微低著頭,目光凝視著手中的吉他。她用撥片輕輕撥動琴絃,每一個音符都精準而清澈。
她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但她整個人都沉浸在那份專注裡。
素世的目光在琴頸和手指之間快速切換。與睦那種渾然天成的熟練不同,她還需要用眼睛輔助自己按品的手,但她的每一個根音都落得穩穩當當。
立希的鼓棒在空中劃出利落的弧線。
她的動作比平時練習時更加用力,更加投入——那是用上了120%心力的敲擊,每一個鼓點都像是從心底砸出來的重量。
燈雙手捧著話筒,低著頭,目光落在腳下的地板和手中的話筒上。
“內心已經凍僵眼神顫抖不止”
聲音還有些發緊,帶著一絲小心翼翼。但唱到“全世界只有我孤身一人”時,她抬起頭,看向對面那面鏡子牆。
鏡子裡,五個人清晰地映在那裡。
祥子坐在鍵盤前,身體隨著節奏輕輕晃動。立希的鼓棒在燈光下劃出一道道弧線。
素世的手指在琴頸上移動,專注而認真。睦安靜地彈著吉他,淺綠色的髮絲垂落在臉側。
她們都在用樂器參與這場合奏,都在配合著唱著和聲。
燈的目光在鏡子裡停留了一秒,然後繼續唱。
“在黑暗之中單向前行”
她轉向左邊,看向素世。
素世正好也抬起頭,那雙灰色的眼眸對上她的目光,柔和得像是能容納一切。
她微微彎起嘴角,沒有言語,但那個眼神裡寫滿了“繼續,你可以的”。
燈收回目光,繼續唱。
“我只顧胡亂潦草書寫”
這一次,她整個人都轉了過去,看向身後的立希。
立希正敲著鼓,黑色的長髮隨著動作輕輕擺動。察覺到燈的目光,她抬起頭,投來一個眼神——
不是平時那種帶著壓力的審視,也不是練習時那種認真的打量。那目光溫和得讓燈有些意外。
燈愣了一下,但嘴裡的歌詞沒有停。
上一句還未完全結束,她就迫不及待地轉向右邊,看向祥子。
“明知期待也是一場空”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祥子正彈著鍵盤,雙手在琴鍵上翩翩起舞。看到燈看向自己,她揚起嘴角,露出那個她最熟悉、最溫暖的笑容。
那雙金色的眼眸裡,盛滿了鼓勵、信任。
“卻依然不斷尋求救贖”
她看向睦。
睦沒有看她。
那個淺綠色的少女只是低著頭,目光落在手中的吉他上。
她的手指在琴頸上移動,每一個音符都精準到位,卻始終沒有抬頭。她只沉浸在演奏之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隨後樂隊的大家一起唱出那句——
“令人揪心又惹人憐愛”
燈的目光越過所有人,落在角落裡的那個身影上。
柒月站在那裡,站在手機架設位置的旁邊,站在所有人的背後。他沒有入鏡,只是靜靜地注視著她們,注視著這場演奏。
四目相對。
他微微點了點頭,眼眸裡是毫不掩飾的誇讚。
燈收回目光,低下頭。
“感覺此刻就能夠明白”
她一隻手握著話筒,另一隻手鬆開,微舉在身前。伴著歌詞,那隻手輕輕握緊,像是在把甚麼珍貴的東西攥進手心。
“使人幸福又催人痴迷”
大家的和聲在耳邊響起,溫暖而堅定。
燈鬆開手。
像是知道不需要再緊緊捏在手心害怕那東西逃跑一樣,她重新用雙手握住話筒。
“照耀著無法哭泣的我”
她抬起頭,對上鏡子裡的自己。
鏡子裡那個少女,眼神裡有著某種她自己都不認識的東西。那是被回憶觸動後的柔軟,是被春日影照亮的溫度。
“光芒溫柔地攜我同行”
燈伸出手。
那隻手向前探去,像是那天在天橋上,伸出手去接那朵飄落的白雲木花
像是那天被祥子撲倒後,伸手去觸碰柒月受傷的手臂
像是那天在卡拉OK裡,第一次鼓起勇氣拿起話筒。
她的手向上抬起,目光和腦袋隨著手的動作向上望去,跟著錄音室的燈光,陷入回憶。
那顆開滿了花朵的白雲木。
那個畫滿了昆蟲的筆記本。
那個擺滿了自己愛好的房間。
都是她過往的記憶。
但記憶隨著白雲木的畫面流轉——那個與柒月、祥子再相逢的下午,那個撞倒戶山前輩的傍晚,那個與大家一起在卡拉OK的晚上……
這些畫面湧入腦海,和那些過往的記憶交織在一起。
它們只存在於她答應了祥子、加入了樂隊之後的世界。
只存在於有了她們之後的世界。
回憶在加深,情感在加深,歌聲裡承載的東西也在加深。
每一句歌詞,都像是從心底挖出來的,帶著溫度,帶著重量,帶著只有她能唱出的情感。
就像祥子說的那樣——
“不用想著一定要唱得很好,能傳遞出去就好。”
現在,她傳遞出去了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這一刻,她甚麼都沒有想,只是唱。
歌聲停下的瞬間,房間裡像是被抽走了甚麼。
不是安靜——安靜也是有聲音的。此刻是沒有聲音。
燈握著話筒的手還停在半空,保持著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時的姿勢。她的胸腔還在微微起伏,呼吸還沒有平復,但整個世界都像是按下了暫停鍵。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鏡子裡那個少女也看著她,她看到了與過往自己完全不同的眼神。
身後,祥子的雙手還懸在琴鍵上方,沒有落下。立希的鼓棒停在半空,沒有放下。
素世的手指還按在琴絃上,沒有鬆開。睦的目光落在吉他琴頸上,沒有移開。
五個人,五種姿態,像五張定格的畫面。
燈慢慢放下手。
她的指尖碰到話筒的金屬網罩,像解開時間停止的按鈕,讓凝固的時間重新開始流動。
她聽到身後傳來輕微的衣物摩擦聲,忽然想起這是為了參加Live的演奏影片。
她深吸一口氣,對著鏡子,聲音還帶著一絲演唱後的餘韻,卻清晰而鄭重:
“那個……剛才那首歌叫春日影。請多多關照。”
柒月的手在手機上點了一下,錄製結束。
他從手機後面探出頭,臉上帶著那個一貫的、平靜的表情,但語氣裡是毫不掩飾的讚許:
“非常不錯的演奏,一次比一次優秀了。這份錄影也是相當優秀哦。”
素世朝他看去:“小柒,一會能將這份影片發給我一份嗎?”
“沒問題。”
“誒,我也想要。”祥子立刻舉手。
立希從鼓凳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這些倒不說,先讓我們看一下錄出來的效果吧。”
柒月拿起手機,走到幾人面前,遞過去。
祥子接過,幾個人立刻圍了上來。
立希湊得最近,幾乎要把腦袋貼在螢幕上:“快點放啊。”
“立希你太急啦~”祥子笑著點了播放鍵。
螢幕上,剛才的演奏開始重現。
幾個人安靜地看著,誰都沒有說話。
畫面裡的她們,各自站在各自的位置上,認真而投入。
立希看著看著,沒有露出多少微笑,這道不是不滿,而是那種想要挑刺卻發現挑不出刺的微妙表情。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某些段落,最後不得不承認:
“還……不錯吧?”
祥子笑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終於要迎來首次演出了呢。”
立希立刻糾正“還沒有被選上。還得繼續多練習。”
“嗯。”睦點了點頭。
睦點了點頭。
是因為她需要更多的時間。
她的吉他還不會說話。
精準的音符、準確的節奏、乾淨利落的和絃,這些都在彰顯著睦的技術無可挑剔,只不過還缺少了點東西。
所以立希說“還得繼續多練習”時,睦點頭了。
不是因為覺得現在不夠好,是因為她知道自己缺了甚麼,而那個東西,可能需要很長時間才能找到,也可能永遠找不到。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讓吉他會說話。
但她想繼續試,所以點了點頭。
祥子:“是啊~”
就在這時,素世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手指在螢幕上快速點了幾下。
她剛才一直在暗戳戳地操作著甚麼——建立一個新的社交賬號。
賬號的名字就是樂隊的名稱:
她想了想,在簡介欄裡認真打下:
ki / i / o / mi / /
(這裡的BL指的是Bandleader,領隊)
輸入完畢,她滿意地點點頭。
接下來是第一條帖子。
她點開新建帖子的按鈕,彈出拍攝介面。但想了想,又退出去,先點開手機自帶的相機。
“大家轉頭看這邊~”
幾個人抬起頭,看向她。
素世把手機橫著舉過頭頂,用前置攝像頭對準大家,做出自拍的姿勢。
“小柒你也要進來哦!”
柒月愣了一下,隨即無奈地笑了笑,朝她們走過去。
幾個人迅速調整姿態。
畫面裡,從左到右——
睦稍稍彎腰,靠近祥子。祥子雙手放在身後,微微側身。立希雙手抱胸,臉上是慣常的沒甚麼表情的樣子。燈從旁邊探出半個腦袋,小小的臉上帶著一絲好奇。
素世高舉著手機,在畫面最左邊邊。
柒月走進畫面,站在祥子和睦身後,從兩人之間的空隙裡露出臉。
“咔嚓。”
第一張照片定格。
柒月正準備轉身離開,身後又傳來一聲“咔嚓”。
他回過頭,發現素世又按了一下拍攝鍵。
這一張和上一張完全不同。
這一張裡的大家,明顯沒想到素世會按下第二次拍攝。
祥子正要說甚麼,嘴唇微微張開;立希的目光飄向旁邊,像是在看甚麼東西;燈眨了眨眼,表情有些懵懂;睦依舊安靜,但那個極淡極淡的弧度又出現了。
而柒月,只留下一個正在轉身的背影。
“不要發到別處哦,可能會給素世你帶來麻煩的。”
考慮到之前就有過在之前有過被粉絲抓到線下,所以柒月如此提醒素世。
素世點點頭,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操作。她把第二張照片選中——那張只有柒月背影的、大家表情最自然的照片。
立希湊過來看:“這是做甚麼?”
“嗯~樂隊名也決定好了,所以我就想弄一個這樣的賬號。”素世一邊打字一邊說
她給帖子配上文字,又加上幾個標籤:
我們是CRYCHIC,我們成立樂隊了。
#CRYCHIC#我們成立樂隊了#初投稿
點選傳送。
她把手機畫面轉給大家看。
祥子和燈湊過來,同時發出“哇~”的聲音。
立希看了一眼,無所謂地說:“我們又不是偶像。”
柒月也看了一眼,看到那張照片只拍到了自己的背影,放心地點了點頭
“不也挺好的嗎。有一個分享樂隊生活的地方。”
素世笑了,眼睛彎成月牙:“而且這樣可以宣傳哦,也許會吸引很多觀眾。”
立希別過臉去:“都說了我們還沒透過稽核。”
幾個人都笑了。
錄音室裡,笑聲輕輕迴盪。
柒月看了一眼手機。
“時間到了。”
幾個人陸續收拾完畢,背上各自的樂器包。
“走吧。”
推開練習室的門,走廊裡安靜而空曠。腳步聲在牆壁間輕輕迴響,經過前臺時,凜凜子正在整理預約記錄,抬起頭朝她們揮了揮手。
“辛苦了~!”
幾人也友好回覆。
走出CiRCLE的大門,傍晚的涼風撲面而來,幾個人站在門口,不約而同地深吸了一口氣。
錄音室裡的空調和悶熱,在這一刻都被吹散了。
“去咖啡店嗎?”素世問。
祥子立刻點頭:“去!”
幾個人沿著熟悉的街道往前走。路燈剛剛亮起,在暮色中投下柔和的光。行道樹的葉子在晚風裡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燈走在祥子旁邊,手裡還抱著那個綠色封面的筆記本。她的步伐比平時輕快了一些,偶爾抬起頭,看看漸暗的天空。
睦走在最後,揹著吉他,腳步很輕。她的目光落在前面幾個人的背影上,沒有人知道她在想甚麼。
柒月走在睦旁邊,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街角的咖啡店出現在視野裡。暖黃色的燈光透過玻璃窗透出來,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