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放學後的秀知院
最後一節課的鈴聲剛剛響過,教室裡便熱鬧起來。同學們三三兩兩地收拾著書包,討論著社團的安排。
柒月沒有急著離開,而是先看了一眼輝夜的位置,依舊空著,桌面收拾得乾乾淨淨,只有抽屜裡隱約可見的幾本書籍,證明著這裡屬於某個人。
他收回目光,站起身,朝著教職員辦公室的方向走去。
最後一節課前,小林老師在課間叫住了他,拜託了一件“小事”。
“豐川同學,四宮同學不是請假了嘛,這兩天的課程進度有些快,講義和作業都積了不少。本來想讓她家裡人過來取的,但……”
她頓了頓,看了看柒月,似乎在斟酌措辭。
柒月心下了然。四宮家那種級別的存在,讓“家裡人”來學校取講義,這個“家裡人”大機率是管家或者傭人,對於注重隱私和格調的四宮家來說,確實不太合適。
而如果是快遞或者專人配送,又顯得過於興師動眾。
“老師是想讓我幫忙送過去?”柒月主動接過話頭。
小林老師眼睛一亮,連連點頭
“對對對!如果可以的話就太好了。畢竟你和四宮同學都是學生會的,關係也近一些……啊,當然,如果你不方便的話也沒關係,我再想辦法——”
“沒關係。”
小林老師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這樣啊……那就麻煩你了,豐川同學。”
於是此刻,柒月敲響了教職員辦公室的門。
“請進。”
柒月推門進去,走到小林老師的辦公桌前。桌上已經放著一個牛皮紙袋,鼓鼓囊囊的,封口處貼著一張便籤,寫著“四宮輝夜様”。
“就是這個了。”小林老師將紙袋遞給柒月,又想起甚麼似的補充道,“裡面是這兩天的講義和作業,還有一些通知。不是很重,辛苦你了。”
柒月接過紙袋,掂了掂分量——確實不重,但對於一個生病的人來說,或許也算不上“輕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問道:“老師,早坂同學也請假了吧?她的那份講義是怎麼處理的?”
小林老師“啊”了一聲,解釋道:“早坂同學的病好像不是很嚴重,所以昨天放學後就抽時間來取走了哦。挺麻利的一個孩子,來了就取走,也沒多待。”
柒月點點頭,心裡卻忍不住吐槽:早坂這傢伙……
她明明可以一次性將輝夜的那份也取走的。
以她和輝夜的關係,雖然在學校裡需要維持“普通同學”的表象,私下裡幫輝夜帶講義,簡直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但她偏偏沒有這麼做,反而留給了柒月一個“合理”的理由。
這是故意的吧。
尤其是在昨天早坂愛那句意味深長的“如果輝夜大小姐能見到豐川少爺的話,可能會好得更快哦”之後看來。
果然,是故意的。
但礙於早坂愛“女僕”的身份在學校裡是不公開的,柒月也無法向小林老師解釋為甚麼早坂愛沒有一併帶走輝夜的講義。
他只能無奈地接受了這個“被安排”的探病任務。
不,與其說是“被安排”,不如說……他也並不抗拒。
“那就麻煩你了,豐川同學。”
“不麻煩。”柒月微微頷首,轉身離開教職員辦公室。
學生會辦公室的門被推開時,裡面已經有人在。
白銀御行坐在會長桌後,複習著功課。藤原千花趴在沙發上,百無聊賴地翻著一本雜誌。
石上優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戴著耳機,手裡拿著一本漫畫,顯然是在摸魚。
“喲,豐川同學,你來啦。”白銀御行抬起頭,打了個招呼。
柒月點點頭,走到自己的位置,將那個牛皮紙袋放在桌上。他沒有坐下,而是轉向眾人,語氣平淡地宣佈:“會長,今天我要早退一下。”
“誒?早退?去哪裡去哪裡?”藤原千花立刻從沙發上彈起來
柒月看了一眼她那雙寫滿“八卦”的眼睛,無奈地回答
“去探病。四宮同學昨天請假了,老師讓我把這幾天的講義送過去。”
話音剛落,藤原千花整個人就像被點燃了一樣。
“我要去探病!!!”
她猛地從沙發上跳起來,雙手高舉,臉上的表情興奮得彷彿不是去探病,而是去參加甚麼遊園會或者主題派對。
柒月看著她這副模樣,一時間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
他微微偏頭,用那種“你確定你沒聽錯”的語氣問道:“我說的是探病哦,不是探險甚麼之類的。你確定也要去嗎?”
藤原千花用力點頭
“當然確定啦!我和輝夜同學在中學的時候就已經很要好了!而且——”
她忽然壓低聲音,湊近柒月,一臉神秘兮兮的表情,但音量卻一點沒減小
“只有一次,我去探望得了感冒的輝夜同學……得了感冒的輝夜同學,會變得超級愛撒嬌哦!!”
柒月微微一怔。
愛撒嬌?
他想起昨天在保健室裡,那個用額頭蹭他手指的輝夜,那個乖乖張嘴讓他喂粥的輝夜,那個抓著他的手腕不肯放開的輝夜……
好像確實……有點?
但“愛撒嬌”這個形容,還是讓他覺得有些微妙。
畢竟昨天輝夜雖然表現得很依賴,但那種依賴更像是一個生病的人本能的、無意識的反應,還不至於到“愛撒嬌”的地步吧?
他有些不確定地看著藤原千花,問道:“你確定?”
“當然確定啦!”藤原千花雙手叉腰,一臉“你不信我信誰”的表情,然後壓低聲音,用一種分享秘密的語氣說
“不管我怎麼抱她,她都不會生氣哦!”
柒月:“…………”
原來如此。
這句話一出,柒月立刻確信了,輝夜確實會因為感冒發燒而性情大變,而且是那種“大變”到離譜的程度。
畢竟,即便不是最初那個冷若冰霜的“冰輝夜”,而是現在這個已經逐漸學會表達情感的輝夜,柒月也不覺得她會隨便讓藤原千花抱著。
更何況……
柒月的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藤原千花胸前。
嗯,有一個眾所周知的事實是,在與藤原千花相比的某些方面,輝夜是完全敗北的。
所以一般來說,輝夜是絕對、絕對、絕對不可能讓藤原千花隨便抱著還不生氣的。
但藤原千花卻說“不管我怎麼抱她,她都不會生氣”,這隻能說明,生病時的輝夜,已經完全失去了平日裡的那些矜持和防禦。
所以昨天保健室裡那個輝夜,確實是她生病時的“真實版本”?
柒月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所以只有豐川君一個人去探病甚麼的,太狡猾了!要去就大家一起去吧!”藤原千花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然而,白銀御行和石上優的反應,卻有些微妙。
石上優依舊戴著耳機,彷彿甚麼都沒聽到。但從他微微僵硬的姿勢和時不時偷瞄過來的眼神來看,隨後慢吞吞地摘下一邊耳機,用一種“我只是個路人”的語氣說道
“一大群人湧去病人那裡也太沒有常識了。我覺得一個人就夠了。”
他的表情雲淡風輕,語氣漫不經心,彷彿這只是個單純的“常識判斷”。
但柒月看得分明,石上優那微微躲閃的眼神,分明寫著“我不敢去四宮前輩面前送死”幾個大字。
白銀御行這時也開口了,他點點頭,一臉贊同:“說的也是啊,一大群人一起去實在是不太現實。”
他說著,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臉上適時地浮現出幾分歉意
“而且我一會兒還要去打工,時間上可能也來不及。”
柒月看了看白銀,又看了看石上,心裡一陣好笑。
一個不敢去,一個沒時間去……
他收回目光,看向還在一臉不甘心的藤原千花,做了最後的蓋棺定論
“而且,看藤原你這興沖沖的樣子……要是去折騰病人的話,輝夜也太可憐了。”
“才不會得啦!!”
藤原千花立刻反駁,雙手叉腰,一臉“你當我是甚麼人”的委屈表情然後理直氣壯的說出
“你當我是甚麼人啊!!”
“感覺真的會。所以還是我一個人去比較好。”柒月面無表情地說。
他說著,拿起桌上的牛皮紙袋,準備離開。
藤原千花急了,眼珠子轉了轉,忽然一拍手:“我們來用遊戲定勝負吧!”
她雙眼放光,彷彿找到了絕妙的解決方案:“抽籤!或者猜拳!或者玩桌遊!撲克也行啊!誰贏了誰去!”
柒月停下腳步,回過頭,用一種“你認真的嗎”的眼神看著她。
然後,他緩緩開口:“因為藤原你有著作弊的前例,所以我覺得你還會再一次作弊。所以我拒絕。”
藤原千花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就、就是上次那次嘛!那只是個意外!”她試圖辯解。
但柒月已經走到了門口,一隻手搭在門把手上。他回過頭,對辦公室裡的人點了點頭:“就這樣,我出發了。”
“等等等等——豐川君——!!”
藤原千花的哀嚎被門板隔絕在身後。
離開校園後,柒月沒有直接叫車,而是先步行走向附近的一條商店街。
既然要去探病,總不能空著手。雖然他手裡的牛皮紙袋裡裝著講義,但那畢竟是“公務”,不能算作“心意”。
但買甚麼呢?
柒月一邊走一邊思索著。
四宮家的財力,他是清楚的。任何輝夜可能需要的東西,任何有助於病情恢復的物品,都只是她一句話的事。
昂貴的營養品?四宮家有專屬的營養師。稀有的水果?四宮家有自己的水果供應商。精緻的點心?四宮家有專屬的和果子師傅。
所以,不如選一些……代表心意的東西。
柒月的腳步在一家水果店前停了下來。
櫥窗裡擺放著各種新鮮的水果,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精緻的禮盒,最後落在一個單獨的貨架上——那裡擺放著一盒新鮮的草莓。
草莓個頭不大,但每一顆都紅得飽滿,表面的小籽清晰可見,帶著翠綠的蒂葉。
不是那種華麗到讓人不敢下口的稀有品種,只是普通的、但一看就很新鮮的草莓。
就這個吧。
他走進店裡,買下了那盒草莓。店員細心地用印著花朵圖案的包裝紙包好,繫上一條淡粉色的絲帶。
提著草莓走出水果店,柒月又在旁邊的一家花店前停下腳步。
花店的門口擺放著各種鮮花,玫瑰、百合、雛菊、滿天星……色彩斑斕,香氣隱約。店主正在給一束花噴水,見他駐足,抬頭露出一個熱情的笑容。
“想買甚麼花呀?送女朋友嗎?”
柒月微微搖頭,只是指向角落裡單獨擺放的一小桶花。
那是一束白色的花,花瓣層層疊疊,形狀優雅,但說不上名貴。不是玫瑰,不是百合,只是一束……普通的、但很清新的花。
“這個是甚麼?”他問。
店主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哦,這個是白菖蒲。不是甚麼名貴的花,但這個季節開得正好,花期也長,放在房間裡能香好幾天呢。”
白菖蒲。
柒月沒有聽說過這種花,但他喜歡它那種安靜、不張揚的姿態。和那些爭奇鬥豔的玫瑰百合相比,它更像是願意安靜陪伴的那種存在。
“就這個吧。”他說。
店主利落地抽了幾支,用素色的包裝紙包好,遞給他。“送病人很適合哦,寓意也好。”
柒月接過花,付了錢。
他一手提著草莓,一手拿著花,站在漸漸暗下來的街道上,忽然覺得自己這番舉動有些……不像平時的自己。
算了。
他搖搖頭,拿出手機,開始叫車。
等待的時間裡,他給兩個人發了訊息。
第一個是輝夜。
小林老師讓我把這幾天的講義送過去。方便的話,一會兒送到府上。
傳送完畢,他想了想,又開啟與早坂愛的聊天介面。
現在過去探病,方便嗎?
這一次,回覆來得很快——幾乎是秒回。
超級方便!方便!
一連串的“方便”刷了屏,柒月幾乎能想象到手機那頭早坂愛
緊接著,第二條訊息進來:
大小姐現在醒著,但是不太方便看手機。我剛才已經跟她說了豐川少爺要來的事。
柒月看著那個笑臉符號,嘴角微微上揚。
大門那邊我已經打好招呼了,您到了直接按門鈴就行。我可能不會親自出來接,畢竟……咳咳,我也“生病”了嘛~
柒月忍不住輕笑出聲。
早坂這傢伙,演技還真是一如既往的到位。
他收起手機,剛好叫的車也到了。
車子駛向四宮宅邸所在的方向。
柒月靠在座椅上,手裡還拿著那束白菖蒲。淡淡的花香混合著草莓的清香,縈繞在車廂內。
他想起早坂愛那句“如果輝夜大小姐能見到豐川少爺的話,可能會好得更快哦”,又想起藤原千花那句“得了感冒的輝夜同學會變得超級愛撒嬌”。
會是甚麼樣的呢?
昨天的輝夜,是意識模糊時的輝夜。今天的輝夜,如果已經清醒了,還會是那個樣子嗎?還是會恢復成平時那個帶著距離感的四宮家大小姐?
柒月發現自己竟然有些……期待。
車子在一扇巨大的鐵藝大門前停下。
四宮宅邸到了。
柒月付了車費,下車,站在大門前。暮色中,那扇門顯得格外莊嚴肅穆,兩側的高牆被濃密的綠植覆蓋,看不見裡面的情形。
他深吸一口氣,走上前,按下了門鈴。
清脆的鈴聲在寂靜中響起。
半分鐘後——
大門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