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被輕輕推開,一位女傭站在門外,臉上帶著歉意的表情
“祥子小姐,柒月少爺,夫人讓我來提醒兩位,時間已經很晚了。明天兩位還要上學,請早點休息。”
祥子愣了一下,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驚訝地發現已經快十二點了。
“啊,這麼晚了……柒月,我們是不是太興奮了?”
柒月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先對門外的女傭點了點頭:“知道了,我們馬上休息。”
女傭欠身退去,門輕輕合上。
祥子已經開始收拾散落在琴架上的東西,寫滿音符的譜紙,還有兩臺錄入了兩人目前進度的平板。
“對了,柒月,”祥子一邊將平板放進包裡,一邊詢問
“明天放學後你有甚麼安排嗎?”
柒月正在整理連線線,聞言動作頓了頓:“怎麼了?”
“剛才忘了說,明天我想早點去音樂室,不過你如果有事的話,我們可以晚點開始。”
柒月將最後一根線繞好,直起身看向她。音樂室裡只剩下壁燈柔和的光,在那樣的光線下,祥子的眼睛顯得格外明亮。
“明天放學後,我要去探望一個生病的同學。”
“啊……”祥子微微睜大眼睛,“那確實應該去。嚴重嗎?”
“還好,只是需要靜養一段時間。探望完我就回來,應該不會太晚。”
祥子點點頭,臉上浮現出那種熟悉的、帶著信任的笑容:“那你別太累。探望病人也很耗神的。”
“嗯。”柒月應了一聲,然後補充道
“晚上我們可以繼續。如果你先到音樂室,可以先開始。”
“好。”祥子笑著答應,然後像是突然想到甚麼,轉身從包裡拿出自己的平板,點亮螢幕,熟練地開啟那個熟悉的音樂製作軟體。
“對了,今天的進度,我發你一份吧。這樣你想再看的時候也方便。”
柒月也拿出自己的平板,深灰色的外殼在昏暗中顯得沉穩。他解鎖螢幕,開啟同一個軟體,介面上顯示的登入名是同一個賬號,只是裝置名稱不同。
“共享給我就行。”他說。
祥子操作了幾下,然後抬起頭:“好了,你看看收到了沒。”
柒月點開共享資料夾,最新的工程檔案已經安靜地躺在那裡,檔名是“春日影_ drafts_祥子_日期”。
他點開檔案,軟體介面上的音符排列和今天兩人討論的內容完全一致。
“收到了。”他確認。
祥子湊過來,兩人的腦袋幾乎貼在一起,一起看著那個小小的螢幕。
她伸出手,在某個地方點了點:“這一段,我明天想再試試不同的和聲走向。”
“嗯。”柒月記下了那個位置。
兩人的距離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溫度。但那個距離裡沒有任何曖昧,只有一種渾然天成的平常。
片刻後,祥子退後一步,伸了個懶腰:“好啦,真的該睡了。”
柒月關掉壁燈,兩人一起走出音樂室。
走廊裡,暖黃色的夜燈亮著,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在祥子房門前,她轉過身,看著柒月。
“晚安,柒月。”
“晚安,祥子。”
祥子推開房門,在即將關上的瞬間,又探出半個腦袋:“明天探望同學,路上小心哦。”
“知道。”
門關上了。
祥子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門在她身後緩緩合攏,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柒月站在走廊裡,看著那扇門,沒有立刻離開。
走廊裡的夜燈很柔和,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祥子房間的門上。
然後,就在他轉身準備離開的瞬間,門又開了。
祥子探出半個腦袋,淡藍色的長髮從門縫裡垂下來。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中顯得格外明亮,像兩顆浸在清水裡的寶石。
“柒月。”
柒月轉過身,看著她。
祥子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那樣看著他,目光裡有太多太多東西——滿足、疲憊、感激,還有某種更深沉的、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情感。
走廊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遠處鐘擺的滴答聲。
“怎麼了?”柒月問,聲音比平時更輕。
祥子搖了搖頭,嘴角浮現出一個很淡很淡的笑。
“沒甚麼。”她說,“只是想叫一下你的名字。”
柒月沉默了一秒,然後,他的嘴角也微微上揚,同樣是極淡極淡的弧度。
“嗯。”
“晚安。”祥子說。
“晚安。”
她沒有立刻縮回去,他也沒有立刻轉身。
兩人就這樣隔著幾步的距離,在走廊昏黃的燈光中對視。
然後,祥子眨了眨眼,那個動作帶著一點孩子氣的俏皮:
“明天見。”
“明天見。”
她終於縮回房間,這一次,門沒有立刻關上。她隔著那道越來越窄的縫隙,看著他的身影。
直到縫隙只剩下一條線,她才輕輕合上門。
柒月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開啟門。
但他沒有進去。
他在房門前停住,沉默了片刻。然後,他關門轉身,重新走下了樓梯。
音樂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柒月沒有開主燈,只是開啟了牆角那盞光線柔和的壁燈。暖黃色的光芒如同一顆溫暖的星火,驅散了房間角落的黑暗。
他在慣常坐的那把扶手椅上坐下,從口袋裡拿出平板,點亮螢幕,找到剛才祥子共享的檔案,點開。
音符在螢幕上整齊地排列著,他滑動螢幕,從開頭看到結尾,然後又回到開頭。
他沒有立刻開始修改,只是靜靜地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站起身,拿著平板去泡了杯咖啡,沒有加糖,沒有加奶。
回到座位,他端著咖啡,重新看向螢幕。
這一次,他開始工作了。
手指在螢幕上滑動、點按、縮放。他在某些音符旁邊新增了標記——不是修改旋律,而是用軟體自帶的備註功能,寫下一些想法:
bell在此處再進入、將這個位置的5音改為#5音、可以不用過多複雜的技巧……
他寫得很仔細,每一個字都經過斟酌。這些備註不會出現在最終的譜子裡,只是留給祥子的參考——或者說,留給“他們”的參考。
因為那個共享資料夾,他們可以隨時看到對方的修改。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月光不知何時被雲層遮住。壁燈的光芒依舊溫暖,籠罩著他微微前傾的身影。
他寫完了最後一條備註,放下平板,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咖啡,輕輕抿了一口。
苦澀的味道在舌尖化開。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海裡自動播放著那些音符——鍵盤的旋律,貝斯的線條,鼓點的節奏……還有燈的歌聲。
那個青澀的、顫抖的、卻充滿生命力的聲音。
這支樂隊,從一開始只是為了祥子的夢想。
但現在,不一樣了。
他睜開眼睛,拿起平板,在檔案的最上方,新建了一個備註:
不急。讓每個人都能在歌裡找到自己。
然後他放下平板,再次閉上眼睛。
夜更深了。
睏意如同潮水般湧來。
他就那樣靠在椅背上,睡著了。
壁燈的光芒溫柔地籠罩著他。
門被輕輕推開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但柒月沒有醒來。
瑞穗坐在輪椅上,看著靠在椅背上睡著的柒月,看著他的眉頭,看著他手邊亮著螢幕的平板。
她的目光裡,有心疼,有擔憂,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無法用語言形容的驕傲。
她沒有立刻叫醒他。只是驅動輪椅,靠近了一些,然後伸出手,輕輕地、極其輕柔地,拂開他額前垂落的髮絲。
那動作很輕,輕到幾乎沒有觸碰到他的面板。但柒月的眉頭,似乎因為這個觸碰而稍稍舒展了一些。
瑞穗收回手,目光落在平板上。
螢幕還亮著,顯示著那個音樂軟體。她看到上面排列的音符,看到那些用備註功能寫下的文字,那些鋒利的、簡潔的、一看就出自柒月的筆跡。
她也看到了最上方的那行備註:讓每個人都能在歌裡找到自己。
她的眼眶微微發熱。
她伸出手,指尖隔著螢幕,輕輕撫摸著那行字。那冰冷的玻璃,此刻彷彿也帶上了溫度。
她想起多年前,那個站在光影分割線前、渾身緊繃如刺蝟般的少年。那個用超越年齡的剋制偽裝自己、眼中卻藏著驚惶與不安的孩子。
那個被她的小祥子,用一個小小的牽手,就拽入陽光下的孩子。
如今,他已經長成了這樣。
她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裡,有欣慰,有心疼,也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柒月。”
聲音很輕,但在寂靜中足夠清晰。
柒月的睫毛顫動了一下,但沒有醒來。
“柒月。”她又喚了一聲,這次稍稍提高了一點音量。
柒月的眉頭再次蹙起,然後,他的眼睛緩緩睜開。
那一瞬間,他的眼神是茫然的,甚至帶著一絲銳利的警惕。
但當他的視線聚焦,看到眼前那張熟悉的臉時,那絲銳利瞬間消散,只剩下疲憊後的恍惚。
“瑞穗阿姨?”
瑞穗微笑著,沒有責備,只是輕聲說:“累了吧?”
柒月愣了一下,隨即意識到自己現在的處境,他連忙坐直身體,想要解釋甚麼:“我……”
“不用解釋。”瑞穗溫柔地打斷他,伸出手,再次輕輕拂過他的髮絲。這一次,那個觸碰更真實一些,帶著掌心微涼的溫度
“我知道你在做甚麼。”
柒月沉默了。
瑞穗的目光落在那塊平板上,然後又移回他臉上:
“想要傍祥子為這首歌做更多的?”
柒月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只是……一些建議。”
“建議……柒月,你知道嗎?你和清告很像。”
柒月微微一怔。
“他也總是這樣。”瑞穗的目光彷彿穿透了眼前的夜色,回到了更久遠的時光
“明明心裡裝著很多東西,明明有那麼多想說的話,最後說出來的,卻總是很容易猜到會說些甚麼。只不過清告過於實誠,你到相反。”
她頓了頓,看向柒月的眼神變得更加柔和:
“但是啊,柒月,那些沒說出來的話,會從其他地方跑出來。”
柒月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卻發現喉嚨有些發緊。
瑞穗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
“這支樂隊,對你來說,已經不只是祥子的樂隊了,對嗎?”
柒月沉默了幾秒,然後,他點了點頭。
“嗯。”
那一個簡單的音節裡,有太多太多東西。
瑞穗沒有追問,只是微笑著,用一種陳述般的語氣說:
“我看著你從那個把自己縮在陰影裡的孩子,長成現在這個樣子。看著你為了祥子,為了睦,為了這支樂隊,一點點把自己開啟。”
她的目光裡,有著母親特有的、洞察一切的溫柔:
“柒月,我很高興。”
柒月抬起頭,看向她。
“不是因為你對祥子有多好,也不是因為你為樂隊做了多少。”瑞穗繼續說,聲音輕柔卻清晰
“是因為你終於開始,不只為自己想要守護的東西,付出真心了。”
她伸出手,輕輕地、像對待小時候的祥子那樣,摸了摸柒月的頭。
那個動作如此自然,如此溫柔,如此充滿母性的溫度。
柒月愣住了。
他感受著那隻手在自己發頂的溫度,感受著那份無需言語的、全然的接納。那
溫度穿透了面板,穿透了骨骼,一直暖到他心底最深處那個從未被觸及的角落。
他想起這些年,在這個家裡,每一個溫暖的瞬間。
他的眼眶,微微發熱。
但他忍住了。他只是低下頭,輕聲說:
“謝謝您,瑞穗阿姨。”
瑞穗收回手,臉上依舊是那溫柔的笑容:
“好了,現在,去休息吧。”
她看了一眼窗外已經開始泛白的天色:
“天快亮了。再不睡,明天的課就要打瞌睡了。”
柒月點了點頭,站起身。他拿起平板,看了一眼螢幕——那個工程檔案還開著,最上方那行備註清晰可見。
他走到瑞穗的輪椅後面,輕聲問:“我送您回房間?”
瑞穗搖了搖頭:“不用。女傭在外面等著呢。你顧好自己就行。”
柒月點了點頭,沒有再堅持。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瑞穗依舊坐在輪椅上,坐在那盞溫暖的壁燈下。她的身影在昏黃的光線中顯得有些單薄,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晚安,瑞穗阿姨。”他說。
“晚安,柒月。”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音樂室裡,只剩下瑞穗一個人。
她靜靜地坐了一會兒,然後驅動輪椅,來到那張桌前,柒月的平板曾經放在那裡。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裡,有期待,有欣慰,但也有一些傷感
“會的,一定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