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世睜開眼時,房間裡是一片柔和的昏暗。
她維持著仰面朝上的姿勢,四肢舒展開來,像一個大字。
被子只蓋到腰間,校服的裙襬微微皺起。
她眨了眨眼,讓視線適應光線。
沒有噩夢。
也沒有好夢。
甚麼都沒有——只是一段深沉、無夢、全然放鬆的睡眠。
像是沉入溫暖的海底,沒有掙扎,沒有恐懼,甚至沒有值得記住的歡愉。只是純粹地、徹底地休息。
素世緩緩坐起身,深棕色的長髮散落在肩頭和床單上。她用手背揉了揉眼睛,視線逐漸清晰。
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下來了,公寓樓對岸的寫字樓亮起零星燈火。她轉頭看向床頭櫃上的電子鐘——數字顯示著晚上七點四十二分。
“我睡著了啊……”
她輕聲自語,聲音裡還帶著剛醒來的沙啞。
睡了大約兩個小時。從卡拉OK回來的疲憊,加上那種奇異的、滿足後的鬆弛感,讓她一回家就倒在床上,不知不覺沉入了睡眠。
但……晚飯還沒做。
母親還沒回來——不,應該說,母親可能已經下班了,正在回家的路上,或者已經到家了。
但無論如何,晚餐需要準備。
她自己除了在咖啡店吃的甜點和卡拉OK喝的飲料外,也甚麼都沒吃。胃部傳來輕微的、幾乎感覺不到的飢餓感。
“啊,晚飯……得準備了。”
素世掀開被子,她伸手去夠身邊的手機。
點亮螢幕。
鎖屏介面上,時間、日期、天氣預報——然後,在通知欄裡,一條訊息提示跳了出來。
是樂隊群組的訊息。
素世的手指頓了一下。她記得自己睡前確實看了手機,那時群裡還安靜著。現在……
她解鎖螢幕,直接點開了那條通知。
訊息來自“高松燈”,時間顯示是二十分鐘前。
內容很簡單,只有四個字:
「我寫了歌詞。」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幾秒。
雖然祥子有說過,燈是作詞的天才。
在羽澤咖啡店第一次讀到燈的筆記本時,素世也確實被那些文字震撼過
那些直白、脆弱、卻又奇異地充滿力量的句子,像鏡子一樣照出了她自己都不敢面對的部分。
但“天才”這個詞,對她自己並沒有對此有過多少實感。
現在,燈說,她寫了歌詞。
不是“在寫”,不是“嘗試寫”,而是“寫了”。
而且,距離上次讀到她的歌詞——那首《想要成為人類之歌》——才過去多久?兩個星期?也許更短。
她滑動螢幕,看到燈沒有將歌詞拍照發到群裡。只是這樣簡單的一句話。
下一次樂隊訓練是在下週。如果燈沒有提前分享,那麼想看到新歌詞,就得等到下一次訓練。
素世的手指懸在螢幕上。
然後,新的訊息跳了出來。
傳送者是“豐川柒月”。
內容:
「明天大家有空嗎,我們在羽澤咖啡店再聚一下吧。」
群裡立刻有了回應。
第一個回覆的是祥子。幾乎是秒回。
「當然有空!我也很想看到燈的歌詞!」
祥子的興奮透過文字都能感覺到。素世幾乎能想象出她打字時的樣子,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揚起燦爛的笑容,手指在螢幕上飛快移動。
然後是燈:「好的。」
簡單的兩個字,但回覆速度也很快。她同意了。或者說,她本來就是這個提議的起因。
立希的回覆比前幾次快得多:「可以。」
樂隊在立希內心裡的地位提高了。而且,估計她也挺想知道,燈這個“天才”的名頭是否屬實。
素世看著這些回覆,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個微笑。
她繼續往下滑。
睦的回覆稍晚一些,大約隔了一分鐘。
「好的。」
簡潔如常。
素世從通知欄裡看完了大家的回覆,大腦自動開始分析、推斷每個人的內心,隨後又為他們之間的互動感到高興。
她在為這個群體正在形成的、看不見的連結感到高興。
雖然她透過通知欄預覽了訊息,但實際上並沒有點開群聊,訊息不會標記為已讀。但她也不能長時間不去看群裡的訊息
於是她點開群聊視窗,指尖在虛擬鍵盤上移動。
「燈好厲害啊,我也同意明天咖啡店見面哦。」
她傳送出去。
幾乎是立刻,訊息旁邊出現了“已讀”的標記——五個。所有人都看到了。
然後,柒月的訊息再次出現。
「那麼就這麼決定了,明天還是同一時間,我們在羽澤咖啡店見。」
又是一輪“已讀”標記——五個。
之後,群裡陷入沉寂。沒有更多的訊息。大家又回到各自的忙碌中
素世看著群組裡的訊息,那個微笑停留在臉上,久久沒有褪去。
她放下手機,站起身,該做晚餐了。
素世走進廚房,沒有立刻開始準備食材。
她先是走到水槽邊,洗乾淨手,用毛巾擦乾。然後,她的目光落在一旁的櫥櫃上。
那裡存放著各種茶葉和飲品。
她開啟櫥櫃門,裡面整齊地排列著幾個罐子和盒子——有母親喜歡的煎茶,有客人來訪時會用的玉露,有她自己偶爾會喝的紅茶茶葉,還有一個……
素世的目光停在一個包裝精緻的罐子上。
那是一個深藍色的陶瓷罐,表面有細膩的釉色和手繪的金色紋樣,蓋子用軟木塞封住。
罐身貼著一張小小的標籤,上面是手寫體的英文,標註著“Assorted Tea Cubes”——混合口味茶塊。
這是母親送給她的。
素世想起那天——她泡速溶茶塊的時候,母親剛好回家,看到了,便問她是不是相對於茶葉來說更中意這個。
素世當時的回答是甚麼來著?
“可能吧,有時候品嚐一下不同的風味也不錯哦。”
她沒說真話。
或者說,她沒說全部的真話。
她沒有告訴母親,那個茶塊讓她想起一個陌生人,一次意外的幫助,一顆作為“安慰獎”的紅茶糖。
母親只是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然後,幾天後,母親一次下班回家,就把這個罐子帶給了她。
“看到覺得挺漂亮的,就買回來了。裡面好像有很多種口味,你可以試試看。”
素世開啟罐子時,才發現裡面整齊地排列著各式各樣的速溶茶塊
有經典紅茶,有伯爵茶,有茉莉花茶,有水果茶,甚至還有抹茶和巧克力口味。
每一個都用獨立的金色鋁箔紙包裝,精緻得像高階酒店的贈品。
比起柒月當初送給她的那一顆,這些茶塊顯然要精緻得多,昂貴得多。
素世取出其中一塊。
她拿起電熱水壺,接滿水,按下開關。
等待水燒開的時間裡,素世靠在料理臺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塊茶塊的包裝紙。鋁箔紙在指尖下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水開了。
素世從櫥櫃裡取出一個白色的瓷杯,拆開茶塊的包裝,將那塊深褐色的方塊放入杯中。
然後,她提起水壺。
熱水注入杯中的瞬間,茶塊開始融化。褐色的物質在水中旋轉、擴散,漸漸溶解成深琥珀色的液體。
熱氣升騰起來,帶著紅茶的香氣——但不是單純的茶香,裡面混合著一絲柑橘類的芬芳,還有一點點的香草。
是伯爵茶。
素世將水壺放回底座,雙手捧起茶杯。
溫暖透過瓷壁傳遞到掌心,很舒服。她低下頭,看著杯中旋轉的茶湯,然後,小心地、小口地啜飲。
第一口。
茶溫剛好,不燙口,但足夠溫暖。伯爵茶特有的佛手柑香氣在口腔中瀰漫開來,紅茶的醇厚基底支撐著那股清新的柑橘調,尾韻帶著一絲香草的甜美。
很好喝。
精緻,平衡,無可挑剔。
但素世在尋找的,不是這個。
她閉上眼睛,繼續品嚐。
第二口。
第三口。
她讓茶湯在口中停留,用舌尖感受每一層的味道,然後緩緩嚥下。
她在尋找那個味道,那個傍晚的味道。
那個味道,她在之後嘗試過很多次,用同樣的茶塊,用更精緻的茶塊,用各種不同的茶塊。
但都沒有找到。
每一次,她都只能嚐到茶的味道,甜的味道,香料的味道。
但嘗不到那個味道,那個混合著絕望時刻被拯救的感激、意外善意的溫暖、以及某種難以言說的、命運般的感覺的味道。
她以為,那個味道只存在於那個特定的時刻,無法復現。
但是今天——
素世睜開眼,低頭看著杯中還剩一半的茶湯。
今天,在卡拉OK中與樂隊的成員們玩耍過後的現在,在經歷了第一次成功的主唱嘗試、第一次真正放鬆的玩鬧、第一次感受到團隊凝聚的滿足感之後的現在
她竟然,微微地,品味到了那一天的味道。
不是完全相同。
伯爵茶的味道太鮮明,太有辨識度。那顆簡單的紅茶糖,沒有那麼複雜的層次。
但感覺是相似的。
那種……安心的味道。
素世站在廚房的燈光下,雙手捧著茶杯,一動不動。
她讓那味道在口中停留,在記憶中刻印。
然後,她小口小口地,小心地喝完剩下的茶。
喝完最後一口,她將空杯放在料理臺上,雙手輕輕按在冰涼的檯面邊緣。
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
她在心裡,用心去記住那份味道。
記住那幾分相似。
然後,素世露出微笑,然後轉身,走向冰箱,開始準備晚餐。
晚睡前,豐川宅邸。
柒月洗漱完畢,換上睡衣。頭髮還帶著潮溼的水汽,他用毛巾隨意擦了幾下,便不再理會。
他走進小廚房,從櫥櫃裡取出一個茶杯,然後開啟嵌入式冰箱,看了一眼裡面的東西。
蜂蜜在第二層。
他拿出那個玻璃罐,金色的蜂蜜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然後,他燒了一壺水。
等待水開的間隙,柒月靠在料理臺邊,拿起手機。
螢幕亮起,顯示著未讀的工作郵件和訊息。
最近來討論合作的並不少。
電視臺的節目配樂,廣告歌曲,還有偶像團體的單曲製作邀請。
柒月看著那些郵件,內心快速計算著時間和報酬。
他越來越想要一間屬於自己的錄音室了。
不是事務所那種頂級的設施,而是真正屬於他的,屬於他們的樂隊的空間。
一個可以隨時進行練習,可以按照樂隊成員的需求佈置裝置,可以讓大家都安然留宿,一個“家”。
他想盡快實現這個目標。
為了祥子……為了祥子和他的樂隊。
柒月將手機螢幕朝下,輕輕釦在冰涼的黑大理石廚房檯面上。
他沒有立刻動作,只是將視線移向廚房一側嵌入式櫥櫃的深色木門,伸手握住了那黃銅質感的把手。
幾罐茶葉被妥善安置在櫃中。
柒月的目光首先落在一隻深藍色、飾有銀線浮雕的圓錫罐上。那是熱格雷伯爵。
柒月自己對風味沒有執念,各類紅茶在他口中更多是化學成分與感官體驗的客觀組合。
他旋開罐蓋,用配套的銀質茶匙舀取適量茶葉。
茶葉落入已用熱水溫燙過的白色骨瓷茶壺中,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旁邊,嵌入式電磁爐上的琺琅鑄鐵壺發出低沉的嗡鳴,壺嘴開始逸散出白色的水蒸氣。
柒月關火,靜待幾秒讓劇烈沸騰的水面稍稍平息。然後提壺,將剛好低於沸點的熱水以穩定柔和的水流,從稍高處注入茶壺。
“譁——”
茶葉在透明壺身的熱水中翻滾、舒展,釋放出紅潤的色澤。
柒月將壺蓋輕輕合上,只留一道縫隙,讓香氣得以持續釋放,又不至於散失過快。
就在此時,一陣極輕的、帶著溼潤水汽的腳步聲,踩在柔軟的地毯上,自他身後的走廊靠近。
柒月沒有回頭,只是伸手將茶壺蓋稍稍調整,讓熱氣能更順暢地飄出。他早就習慣了祥子這種“恰好路過”的登場方式。
“還沒睡?”
他問道,聲音在安靜的廚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祥子的身影出現在中島臺另一側的光暈裡。
她換上了睡衣,長髮披散著,髮尾還帶著浴室裡帶出的潮溼水汽,臉頰被熱氣蒸出淡淡的粉色,看著就像水蜜桃一般。
她手裡拿著一個空玻璃杯,顯然“口渴”這個理由並非完全虛構。
“嗯,有點渴,下來倒水。然後聞到茶香了……”她聲音裡透著沐浴後的鬆弛
她的目光落在冒著嫋嫋熱氣的白瓷茶壺上,又看向柒月。
“柒月還在忙?是事務所的事情嗎?”
柒月拿起一個乾淨的白瓷杯,提起茶壺,壺嘴傾斜,紅褐色的茶湯如絲緞般滑入杯中,熱氣氤氳上升,瞬間在他平光眼鏡的鏡片上蒙開一小片白霧。
他順手摘下眼鏡,擱在一旁的檯面上。
他抬眼,隔著薄薄的水汽看向祥子。
“處理些工作郵件。口渴喝溫水,想喝茶的話我給你冷泡到明天再喝。”
祥子沒有立刻去接水,而是雙手撐在冰涼的大理石臺面上,身體微微前傾。
“工作很多嗎?最近好像常看到你在晚上處理這些。”
“也還好。”柒月端起茶杯,吹開表面的熱氣,啜飲了一小口。
他放下杯子,用空著的手將檯面上倒扣的手機翻轉過來,螢幕朝上。
“只是有些日程需要協調。”
祥子瞥了一眼手機螢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郵件標題,雖然看不太清具體內容,但數量確實不少。她微微蹙眉
“如果太忙的話,樂隊練習你可以不用每次都……”
“不衝突。樂隊是計劃內的事項。”
他頓了頓,看向祥子。她眼裡的擔憂很真切。他緩和了語氣,補充道
“而且,燈的歌詞,我也想盡快看到。”
提到這個,祥子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剛才那點擔憂被興奮取代
“對了!燈的歌詞!我好期待!不知道她會寫出甚麼樣的新歌!”
柒月看著她毫不掩飾的期待神色,沒再多說甚麼關於工作或樂隊的話,而是轉身再次開啟冰箱,從裡面取出那罐熟悉的蜂蜜。
“給你調杯蜂蜜水。卡拉OK唱了那麼多,保護一下嗓子。”
“啊,謝謝柒月!”祥子接過柒月遞來的溫水杯,裡面金色的蜂蜜正在慢慢融化。她雙手捧著,感受著杯壁傳來的暖意,小口喝下。
溫潤甘甜的液體滑過喉嚨,確實很舒服。
她喝了幾口,目光又落到柒月手邊那杯紅茶上,想起了甚麼,提醒道
“不過柒月你自己也少喝點茶啦,這麼晚了。”
“只放了少量茶葉,提神而已。”柒月解釋,又喝了一口自己那杯。
祥子看他神情清醒,不像是會熬夜的樣子,便放下心。她慢慢喝完蜂蜜水,將空杯輕輕放在臺面上。
“那我上去啦。”她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倦意終於更明顯了些
“柒月你也別弄太晚。”
“嗯,晚安。”
“晚安~”
祥子揮揮手,轉身離開廚房,輕盈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在樓梯方向。
廚房重新恢復寂靜。
柒月獨自站在中島臺邊,將杯中剩餘的茶喝完。
他仔細地清洗了用過的茶壺、茶杯和祥子的玻璃杯,用軟布擦乾水漬,將它們一一歸位。
料理檯面也用溼布擦拭過,恢復了光潔無痕的狀態。
做完這些,他才重新拿起手機。
螢幕亮起,那些等待處理的郵件標題再次映入眼簾,雖然很不喜歡郵件這種處理方式,但為了工作也就只能適應了。
購置錄音室的計劃需要穩步推進。更多的曝光和工作是必要的途徑,雖然這意味著更緊湊的日程。
但他評估過,樂隊的練習目前由祥子主導推進順利,他即使偶爾缺席,基礎訓練和磨合也不會受到太大影響。
而錄音室一旦落實,對樂隊長期發展的益處是顯而易見的,時間自由、成本節約,最重要的是,那會是一個完全屬於他們的創作空間。
柒月按熄螢幕,將手機放入睡衣口袋。
他最後檢查了一遍廚房的燈光和水電,然後轉身離開。
走過安靜的走廊,踏上樓梯。宅邸裡大部分割槽域已經熄燈,只有牆壁底部的夜燈散發著柔和的光暈,照亮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