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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春日影

2026-02-10 作者:夏限白桃蘇打

門在她身後輕輕合攏,將母親溫柔的“慢點吃”隔絕在另一個世界。

餐桌上,保鮮膜覆蓋的晚餐幾乎沒被動過

她只是機械地吞嚥,味同嚼蠟,所有感官都向內收縮,聚焦於胸腔裡那顆正在瘋狂擂鼓、幾乎要破膛而出的心臟。

她衝進房間,連制服外套都來不及脫,沉重的通學包被她幾乎是“砸”在了書桌旁的椅子上。

動作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急切,甚至有些粗魯。

檯燈被“啪”地按亮,暖黃色的光圈瞬間驅散了角落的昏暗,像一個為她專屬搭建的、等待啟幕的小小舞臺。

她從包裡掏出那個綠色封面的筆記本翻開,不是之前寫滿零碎句子的那些頁,而是一張全新的紙頁。

筆尖懸停。

手在微微顫抖,但又很快控制住。不是因為寒冷,也不是因為恐懼。

源自一種更龐大、更混沌、更滾燙的情緒,在她體內奔湧衝撞,尋找著出口所帶來的顫抖。

是今晚卡拉OK包廂裡,迪斯科球旋轉的光斑落在每個人笑臉上時,她心裡那片驟然炸開的、無聲的煙花

是立希閉著眼,用她從未聽過的清亮嗓音唱出“一起去尋找美麗夜空中,最亮的那顆星吧”時,那股直衝顱頂的戰慄

是祥子揮舞著橙色沙錘,笨拙卻無比快樂地為她哼唱和聲時,眼眶無法抑制的酸熱

是素世溫柔鼓勵的目光,是睦安靜跟隨的唇形,是柒月將那杯沁涼的青檸汽水推到她面前時,眼中那抹平靜的、全然信任的微光。

“第一步,是在千登世橋上和祥子一起,喊出來了。”

回憶像決堤的洪水,不容分說地淹沒了她。那晚的橋風很涼,吹得祥子的頭髮輕飄。

橋下車流的光帶像一條發光的河,而她站在世界的邊緣,腳下是虛空。

祥子的吶喊那麼清亮,那麼不管不顧,像一把利劍劈開了包裹她的厚重沉默。

然後,是她自己。那句細弱如蚊蚋、顫抖如風中殘燭的那句

“想要成為…人…”

聲音出口的瞬間,世界沒有崩塌,星辰沒有墜落。只有風,將她那微小的、卻真實存在過的聲音,帶向了不知名的遠方。

那是她第一次,主動將內心的“渴望”,變成了能被空氣振動接收的“聲音”。

是“表達”本身,無論多麼笨拙,邁出的第一步。

“第二步,是今晚,在大家面前,唱出來了。”

不是專業的舞臺,沒有冰冷的鏡牆和沉重的期待。

只有朋友,只有笑聲,只有走調也沒關係的寬容。

那首簡單的《ぞうさん》,每一個音符都像一塊墊腳石,讓她踩著,搖搖晃晃地,從自我封閉的孤島,走向了人群溫暖的彼岸。

她記得自己側著身子,不敢看大家的眼睛,但餘光裡,每一張臉都那麼清晰,那麼明亮。

祥子的眼睛像夏夜的星星,立希別過臉卻豎起的耳朵,素世唇角柔和的弧度,睦微微點頭的肯定,柒月靠在沙發上,目光始終注視著她。

現在,是第三步。她知道的。她必須邁出這第三步。

那股在胸腔裡左衝右突的洪流,必須找到一個形狀。它不再是破碎的囈語,不再是無人能解的密碼。

它必須成為一首歌,一首能承載今晚所有感受、所有光芒、所有洶湧愛意的歌。

一首,能夠回贈給將她從漫長冬季中喚醒的“春日”,以及照亮她孤獨“身影”的“光芒”的歌。

筆尖落下。

“悴んだ心”(憔悴的心)

第一個詞很順暢。那種乾涸、枯萎、缺乏滋養的感覺,她太熟悉了。但緊接著

“震える”劃掉……“ふるえる…眼差し”(顫抖的…目光)

她先是本能地寫下了漢字“震える”。這個字很有力,視覺上就帶著明確的“震動”感。但筆尖剛離開紙面,她就停住了。

不,不是這樣的。

“震える”更像是一種物理性的、劇烈的顫抖,比如地震,或者極度恐懼時的戰慄。

但她內心那種“顫抖”更微妙,更持續,是一種從靈魂深處蔓延開來的、恆常的不安與模糊,是視線無法對焦世界的搖晃感。

她果斷劃掉,在旁邊寫下了平假名“ふるえる”。

假名的曲線更柔和,更連綿,更像她目光的狀態,不是“震動”,而是“模糊地顫動”。

這個細微的修正,是她對自我感受第一次精準的捕捉與命名。

“世界で僕は ひと…りぼっちだった”(在這世界上,我…始終孤獨一人)

她原本寫下的是:獨,不是片假名。

這個字像一堵牆,一個冰冷的標籤,一個被社會定義的“異常狀態”。

但就在柒月朗讀她那些“獨自一人”的句子時,他用的是講述的態度,平淡的講述出她的詞句,沒有給她貼上任何會被歸類為“不正常”的標籤。

他的聲音賦予了那些孤獨以詩意的形狀,而非病理的標籤。

所以她劃掉“獨”,改用平假名“ひとり”。

假名的“ひとり”是屬於她高松燈個人,是她為自己選擇的、描述過往的詞語。

寫完這一句,時光轟然倒流。她寫的不是此刻,而是那個在“大家”出現之前的,漫長得彷彿沒有盡頭的、名為“高松燈”的昨日。

五歲的燈蹲在窗邊,鼻尖貼著冰涼的玻璃。金黃的銀杏葉在窗外飄落。她手邊擺著四塊石頭她的“朋友”。

老師蹲下來溫柔地問,她以為老師懂得了石頭的語言,掏出兜裡另外兩塊石頭,排成一排,朝老師微笑。

但老師的笑容僵住了隨後教室門被輕輕帶上。

她轉回身,看見操場上的老師和孩子們正用落葉拼蝴蝶,笑聲隔著厚厚的、透明的膜傳來。

腳下沒有橋,只有永恆的流水,隔開兩個世界。她的解碼系統,從一開始就和世界錯頻。

然後是那個貼滿彩虹貼紙的糖果盒,裡面住著七隻她精心收集的、能蜷成完美圓球的西瓜蟲。

她把它捧給說“也喜歡銀杏葉”的未央,期待看到同樣的驚喜。

但當盒蓋掀開,盒子滑落,西瓜蟲四散逃開。

那晚,她聽見母親在電話裡一遍遍說著“抱歉”。

她第一次明白,自己的“喜歡”會成為他人的負擔。

這條規則像一道枷鎖,伴隨她很多年。

直到在水族館,她看到豐川柒月給祥子買了企鵝玩偶,才小心翼翼地送出企鵝掛件,因為“觀察”告訴她,對方“可能”會開心。

她學會了觀察、模仿,努力接上關於電視劇的話題,哪怕內心覺得那些情感“有點恐怖”。

她交到了“能說上話的朋友”,但明明和大家在一起,卻感覺像一個人。

筆記本成了她唯一的安全區,可以寫下“儘管和大家一樣交了朋友。明明和大家在一起,卻感覺像一個人”,而不用擔心被評價、被誤解。

“散ることしか知らない春は毎年 あしらう(劃掉) 冷たくあしらう”

(這不斷凋零的春季,每年都只予我冰冷)

對她而言,在遇到那個改變一切的人之前,生命裡的每一個“春天”,都如同這句歌詞所描繪的

是隻知道凋零、年復一年冷淡以對的季節。

溫暖、綻放、歸屬感……這些詞彙屬於那個“正常”的、熱鬧的、她始終隔著一層薄膜旁觀的世界。

她的春天,是不斷飄落、最終被清潔工掃走的銀杏葉;是送出去卻被丟棄的西瓜蟲;是母親電話裡疲憊的道歉聲;是筆記本上越積越厚、卻無人能懂的沉默。

她先寫了“あしらう”(對待),但覺得不夠。那是一種有距離的、甚至帶點敷衍的“對待”。

她需要更直接的感官詞。於是她加上“冷たく”——“冰冷地對待”。是溫度,是觸感。

春天(世界)用“冰冷”這個具體的感知,年復一年地“對待”她。

直到,那座水泥橋,和橋下電車軌道冰冷的反光。

如果不是那朵在風中旋轉飄落的、細小如塵的白雲木花

如果不是她全部心神被那點微光捕獲,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傾出危險的欄杆

如果不是那兩聲撕裂空氣的、充滿驚駭的呼喊

“燈——!!!”

她可能永遠不會知道,原來有人會為了她,爆發出那樣不顧一切的速度。

祥子用盡全身力氣將她拽回堅實的地面,她被祥子緊緊抱著,跌入了一個及時張開、堅實而溫暖的懷抱。

豐川柒月。

她後來才知道,他用手臂和後背承受了幾乎所有的衝擊力,校服袖子被粗糙的水泥劃開,面板上一片刺目的擦傷。

但他第一句話是:“祥子,燈,有沒有受傷?”彷彿那傷口不存在。

然後,她感受到了責任,是她專注看花,忽視了危險,所以是因為救她,柒月才受傷。

那種清晰的、沉重的因果鏈,讓她做出了近乎本能的決定,對柒月鄭重的說

“請跟我來。”

於是,那個平凡的午後,她將兩位“天之驕子”帶回了自己普通甚至有些狹小的公寓。

看著棉籤觸碰傷口時冒出的白色泡沫,她的心揪緊了,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當她拿出自己珍藏的、印滿各種可愛圖案的創可貼鋁盒,卻沮喪地發現傷口太大貼不了時,是他,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瞬間黯淡下去的眼神和嘴角的下垂。

“雖然這一次的傷口用不上,但下次說不定就有機會用上了。總是難免會有小擦碰的。所以,燈,我能再要一個嗎?這個小羊的也很可愛。”

他如此說道,這是真正的認可,是對她世界的又一次鄭重踏入。

低落的情緒像被陽光瞬間驅散的薄霧,她急急地又拿出好幾片,如數家珍地介紹。

他微笑著,一片一片認真聽著,然後收下。

那一刻,她體會到了,原來,“分享”不一定會帶來恐慌和道歉。原來,她珍視的東西,也可以被人如此珍重地接納。

第一次“被看見”,發生在她的房間裡。

祥子翻開了她的筆記本隨後,聲音裡充滿了喜悅和期待

“這——是歌詞嗎?”

祥子是那道劈開黑暗、將她從孤獨冰河中打撈起來的“光芒”。她以毫無陰霾的信任,為燈那些無聲的詞語,第一次指明瞭名為“歌詞”的彼岸。

第二次,也是更深的“被理解”,發生在第一次練習失敗後的咖啡店露臺。

樂隊訓練的失敗,她的逃跑讓一切陷入僵局。坐在咖啡店露臺的塑膠椅上,她低著頭,耳邊是立希壓抑著不滿的質問。

就在她幾乎要被自我否定的漩渦吞噬時,是柒月的聲音朗讀出那些從未打算給人看的句子

那些她視為混亂私語的文字,經由他之口說出,顯現出一種她從未察覺的、孤獨而精確的詩意。

他讀的不是“歌詞”,而是“高松燈”本身。

還有那句“這樣的詞語,除了燈,別人是沒有辦法寫出來的。但也正是這樣,也只有燈能夠將這些詞語裡所包含的情感全部釋放出來。”

他不僅看見,而且相信,那些顫動擁有值得被“釋放”的價值與力量。

這就是柒月對她的意義。他不同於祥子那種充滿理想主義光芒的、直接的牽引。

他更像一座靜默的山,或一片深邃的海。

他從不輕易許諾,也很少給出熱烈的情感反饋。但他總是在那裡,穩穩地接住她所有下墜的瞬間。

他不試圖“矯正”她,而是告訴她:你就在這裡,以你自己的方式存在著,並且,這存在本身就有其不容置疑的意義。

如果祥子是那道劈開黑暗、將她打撈起來的“光芒”,那麼柒月,則是光芒過後,在她腳下展開的、堅實而允許她以自己的姿態站立和生長的大地。

此刻,淚水毫無預兆地滾落,砸在剛剛寫下的“ひとりぼっち”(孤身一人)上,墨跡微微暈開。

她不是在為過去的孤獨哭泣,而是在為這“兩次被看見”而戰慄。

第一次,祥子的目光如春雷,驚醒了沉睡的種子,告訴她:“你的內心,可以成為歌。”

第二次,柒月的聲音如靜水,浸潤了乾涸的根系,告訴她:“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歌。”

兩者缺一不可。

沒有祥子的驚雷,種子不知甦醒;沒有柒月的靜水,幼苗無以生長。

正是這先後兩次、性質迥異卻同樣深刻的“認可”,共同構成了她此刻敢於提筆,將全部身心交付給一首歌的底氣。

原來,那些讓她覺得自己是個“怪物”的獨特性,在真正理解的人眼中,是可以被如此珍視的,被熱情地需要,也被深沉地理解。

暗がりの中一方通行に

ただただ言葉を書き毆って

期待するだけむなしいと分かっていても

救いを求め続けた

(在黑暗之中單向前行我只顧胡亂潦草書寫明知期待也是一場空卻依然不斷尋求救贖)

筆尖的移動快了起來,不再猶豫。對,就是這樣。

在黑暗中,沿著自己也無法解釋的軌道,固執地、單向地前行。

唯一的方式,就是“書き毆る”——胡亂地、發洩般地、甚至有些粗暴地書寫。

把那些無法在空氣中成形、一出口就會變冷變硬的“溫熱而柔軟的形狀”,全都種在紙頁上。

那是她與生俱來的、對抗虛無的方式。

她知道期望是徒勞的。

但心底深處,那種渴望被理解、渴望與世界產生真實連線的衝動,從未熄滅。

它只是被深埋,被壓抑,轉而投向石頭、落葉、雲朵和筆記本。她一直在尋求救贖,以她自己的、笨拙的方式。

回憶的畫面再次切換,這次是豐川家那間琴房。

祥子坐在光中,柒月持琴立於光影交界。

然後,是魔法發生的時刻。

祥子張開口,唱出的,是她筆記本上的句子。

“我只是告訴自己……這裡沒有我的位置…沒有屬於我的地方…”

那些她羞於示人、視為雜亂私語的心裡話,被賦予了旋律、節奏、氣息和無比真摯的情感,從祥子清澈的嗓音中唱出。

鋼琴與小提琴交織,像月光與暗湧,將她那些散落的、蒙塵的孤獨與渴望,一一拾起,擦拭乾淨,放在了這個名為“音樂”的、明亮而莊重的舞臺上。

她被淹沒了。不是被水,而是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情感風暴。

演奏結束,餘韻在空氣中盤旋。祥子走到她面前,鄭重地伸出手:“燈,你願意,和我組建樂隊嗎?!”

大腦過載,思維空白。

在柒月“不需要華麗的語句,只需你真實的話語”的引導下,她用盡全部力氣喊了出來:“我要加入!”

從那一刻起,她不再是“獨自一人”。她被正式邀請,進入了一個閃閃發光的新世界。

寫到這裡,情緒開始轉向。她停下筆,深深吸了一口氣。接下來的部分,是理解,是接納,是光芒降臨後的暈眩與感恩。

她需要更精準地捕捉那種複雜的、幾乎令人疼痛的幸福感。

“切なくて愛おしい / 今ならば 分かる気がする”

(令人揪心又惹人憐愛,感覺此刻就能夠明白。)

筆尖在此處陷入了比之前更久的停頓。

她先寫下了“切なくて愛”。這是最直接的感受。

但隨著她的思考,她最後還是劃掉了“切なくて愛”。

最後她寫下“せつなくて いとおしい”(令人揪心又惹人憐愛)

這不是“揪心”加上“憐愛”,而是揪心本身被憐愛的目光所浸透、所轉化後,生成的一種全新的、統一的質感。

“今ならば 分かる気がする”(感覺此刻就能夠明白)

落下這後半句時,她感到一種釋然的通透。

正因為走到了“此刻”,擁有了被光芒照耀、被大地承託的體驗,擁有了樂隊和音樂作為表達的出口,她才獲得了回望的、充滿愛意的視角。

她才終於能夠“明白”——明白那種痛苦並非無意義的折磨,而是生命在尋找出口時必然的碰撞

明白那份笨拙並非缺陷,而是屬於她高松燈的、獨一無二的形狀

明白所有過去的碎片,包括那些眼淚和沉默,都在將她塑造成此刻能提筆寫下《春日影》的人。

這個詞語的創造,不僅僅是一次文學上的錘鍊,更是一次深刻的心靈和解。

她透過語言,擁抱了過去的自己,並將那些曾被視為負累的孤獨與痛苦,重新確認為自己生命敘事中不可或缺的、珍貴的一部分。

しあわせでくるおしい

あの日泣けなかった僕を

光は やさしく連れ立つよ

(使人幸福又催人痴迷,那一天沒能哭出來的我,被那光芒溫柔地陪伴著。)

“しあわせで くるおしい”——使人幸福又催人痴迷。這就是被祥子發現、被樂隊接納、被音樂承載的感受。

太過濃烈,太過美好,以至於讓她感到一絲畏懼,害怕自己無法承受,害怕這只是一場易碎的夢。

但光芒沒有嫌棄她的笨拙和恐懼,只是溫柔地“連れ立つ”——結伴同行。

她想起第一次練習失敗後,祥子牽著她的手,走上千登世橋。

祥子對著夜空大喊“想要成為人類ですわ!”,然後邀請她把這些話喊出來。

淚水再次湧出,但這次是滾燙的。

情感的堤壩似乎在這一刻完全衝開,接下來的句子如泉湧般順暢流出:

雲間をぬってきらりきらり

心満たしては溢れ

いつしか頬をきらりきらり

熱く熱く濡らしてゆく

(透過層層雲彩不斷閃閃發光,填滿心靈又滿溢而出,臉頰不知不覺亦在閃閃發光,熱淚沾溼了我的面龐)

光芒穿透了積壓在她心頭的厚重雲層。

內心不再是空蕩蕩的,而是被某種溫暖而堅實的東西填滿,滿到溢位來,化作臉上閃閃發光的淚水。

“君の手は どうしてこんなにも溫かいの?”

(你的手為甚麼會如此地溫暖呢?)

“あたたかい”和“溫かい”都表示溫暖。她先寫了平假名,感覺那更像是一種直接的、感官上的描述。

但她停頓了一下。這份“溫暖”不僅僅是觸覺,它更是一種心靈上的慰藉,一種精神上的支撐。

漢字的“溫”字,自帶一種柔和、包容、恆常的意象。

她想要用這個更有分量的漢字,來銘刻這份對她而言重若千鈞的溫暖。於是,她劃掉假名,鄭重地寫下了漢字“溫かい”。

“ねぇお願いどうかこのまま離さないでいて”

(吶,拜託你,請就一直這樣,不要鬆開,不要鬆開。)

“君”。這個代詞在此刻無比清晰。

她腦海裡浮現的,是祥子第一次在音樂室握住她的手,邀請她加入樂隊時,是祥子在橋上大喊後,轉身對她露出的燦爛笑容時

也是柒月遞來創可貼時指尖的溫度,以及他朗讀她文字時,聲音裡那份沉靜的支撐。

這不僅僅是一句情歌式的懇求。這是一個曾失去過、恐懼再次失去的人,最卑微也最熾烈的祈求。

請讓這光芒持續照耀,請讓這溫暖永遠留存,請讓這連線不要斷開。她擁有的不多,所以每一個得到的事物,她都想要緊緊抓住,直到永遠。

寫到這裡,前半部分“影”的部分,孤獨與救贖渴望的部分,似乎告一段落。

但她感到意猶未盡。光芒降臨後,世界發生了怎樣的變化?她獲得了怎樣的新視角?

“縁を結んではほどきほどかれ

誰しもがそれを喜び悲しみながら

愛を數えてゆく鼓動を確かめるように”

(緣分總是斷斷續續人人為此而喜悅悲傷並將愛細數只為確認內心的跳動)

這是她觀察世界獲得的新視角。

不僅僅是自己的孤獨,她開始看到一種更普遍的、屬於“人”的境況

人與人的連線如此珍貴,卻又如此脆弱易變。每個人都在這種得到與失去的迴圈中,品嚐著喜悅與悲傷。

而驅動這一切的,是“愛”。

人們透過感受這份喜悅與悲傷,來“數えてゆく”(確認)自己心中“愛”的鼓動是否依然鮮活。

這是她從自身極端孤獨中抽離出來,第一次嘗試理解“人類”普遍的情感模式。她不再是一個完全的局外人,她開始嘗試“進入”這複雜的情感網路。

“うれしくて さびしくて”

(令人喜悅又使人寂寞)

這一句緊承上句。

她先寫了漢字“嬉しくて寂しくて”。漢字非常直接,情感色彩鮮明。但寫下後,她感覺太硬了,像兩個對立的標籤。

這種高興與寂寞交織的感覺,在她心裡是更綿密、更糾纏、更難以用清晰的界限分開的。

平假名“うれしくてさびしくて”看起來更柔和,更流動,更像兩種情緒彼此滲透、氤氳在一起的狀態。

她選擇了假名,讓情感以更原生、更混沌的方式呈現。

“今だから 分かる気がした”

(正因為是現在,我才感覺能夠明白。)

正因為經歷了從“影”到被“光”照耀的過程,正因為開始嘗試理解“人”的情感,現在,她才覺得自己“似乎能明白了”。

明白孤獨的必然與珍貴,明白連線的脆弱與熾熱,明白幸福中必然摻雜的、對失去的恐懼。

翻開新的一頁,燈繼續書寫。

たいせつでこわくって

あの日泣けなかった僕を 光はやさしく抱きしめた

(因為太重要,所以感到害怕。那一天沒能哭出來的我,被那光芒溫柔地擁抱了。)

這是對上文“しあわせでくるおしい”的深化和解答。

為甚麼幸福到讓人心亂?因為“たいせつ”(重要)。

越是重要的東西,越害怕失去,所以“こわくって”(感到害怕)。

但光芒沒有因她的恐懼而退卻,反而“やさしく抱きしめた”溫柔地擁抱。

從“連れ立つ”(結伴)到“抱きしめた”(擁抱),關係的深度和給予的安慰在遞進。

那個曾經無法落淚的自己,終於在這個溫暖的擁抱中,找到了流淚的理由和安全感。

“照らされた世界

咲き誇る大切な人”

(在這陽光普照的世界驕傲綻放的重要之人)

不再僅僅是“我被照亮”,而是整個“世界”被照亮了。

而在這一片光明中,她最想描繪的,是那個“咲き誇る”(盛開、怒放)的、“大切な人”(重要的人)。

毫無疑問,這是祥子。祥子本身就是一道光,她在光中肆意綻放著自己的才華、熱情與夢想。

燈用最美好的詞彙描繪她,如同描繪春日裡最耀眼的花朵。

あたたかさを知った春は

僕のため 君のための 涙を流すよ あぁ なんて

眩しいんだろう あ なんて 美しいんだろう…”

(知曉何謂溫暖的春天因為你我而流下淚水 啊啊是多麼的耀眼 啊啊是多麼的美麗……)

在“溫かさ”的寫法上,她再次經歷了和前面“溫かい”相似的斟酌。

她先寫了漢字“溫”,但覺得這個字用在“春天”這個主體上,似乎過於靜態和概念化。

她想要強調春天“知曉溫暖”這個過程,一種動態的、內在的覺醒。

平假名“あたたかさ”讀起來更輕柔,更帶有一種初生般的、新鮮的暖意,更像春天從內部生長出的感知。她選擇了假名沒有使用漢字。

這個知曉了溫暖的她,流的淚是雙重的

為了自己(僕のため)終於被救贖,更是為了那個帶來救贖的“你”。

這是整首歌情感的至高點和最終解答:愛使人完整,而完整的自己,第一滴淚要獻給所愛之人。

最後的感嘆,她先寫了假名“うつくしい”(美麗)。

但在極致的讚歎面前,假名似乎不足以承載那份震撼。

她需要漢字“美しい”所帶來的那種莊重、經典、毋庸置疑的“美”的力度。

這光芒,這人,這情景,值得用最鄭重、最美麗的漢字來銘刻。

至此,所有洶湧的情感、複雜的思緒、反覆的斟酌,都找到了歸宿。她幾乎是帶著一種釋然的平靜,將副歌部分再次謄寫,作為整首歌的閉環與強化:

雲間をぬってきらりきらり

……

ずっとずっと離さないでいて

最後一個假名“いて”落下,筆從指間滑落,在桌面上發出輕微的“嗒”的一聲。

她癱坐在椅子上,彷彿所有的力氣、所有過去十七年積壓的情感,都隨著那些墨跡、那些劃痕、那些斟酌,傾注到了這薄薄的幾頁紙頁上。

手臂僵硬,眼眶紅腫酸澀,但心臟卻像被春日最溫暖的潮水一遍遍沖刷、浸潤,飽脹、柔軟而充滿生機。

她完成了。

完成了從“呼喊”到“歌唱”,再到“創作”的第三步。

她將自己的孤獨(影)與得到的救贖(春日),將自己的過去與現在,將對“人類”情感的初探與對“重要之人”的凝視,將所有感激、愛戀、恐懼、祈求與頓悟,全部編織進了這首名為《春日影》的歌裡。

窗外的天色,已在不知不覺中從深藍轉為濃黑,萬籟俱寂,只有遠處零星亮起幾盞守夜的街燈。

檯燈的光圈依舊溫柔地籠罩著她和桌上那疊寫滿字的筆記本。

紙上,墨水與淚水的痕跡交錯,劃掉的、重寫的、假名與漢字的斟酌……每一個細節,都是她今夜穿越情感風暴的航標。

這些文字,不再是雜亂無章的私語,它們有了旋律的骨架,有了情感的脈搏,成了一首真正的、只屬於高松燈的歌。

她知道,這首歌一旦被唱出,就不再只屬於她一個人。

它會成為樂隊的歌,成為連線彼此的紐帶,也可能會觸動人心中不同的迴響。

但在此刻,在這個萬籟俱寂的夜晚,它首先是她獻給自己那段漫長冬日的、一首告別的詩

是獻給將她喚醒的春光的、一首熾熱的情書;也是她向那個終於理解了“人類”些許情感的、新生的自己,提交的第一份完整的答卷。

她輕輕撫過稿紙上那些溼潤的、帶著凹凸觸感的痕跡,彷彿在撫摸自己剛剛剝露出的、鮮活的、仍在微微顫動的真心。

心中那片曾只有凋零與寒冷的荒原,此刻,已有最絢爛的春花,傲然綻放於被光芒照亮的沃土之上。

而她,高松燈,終於為這生命的綻放與相遇,找到了最確鑿、最美麗、只屬於她的語言。

燈握著筆,看向沒有拉著窗簾的室外,這一次,黑暗的室外並沒有給她帶來恐懼,因為內心已經被溫暖填滿。

放下筆,燈給樂隊的群裡傳送了訊息,告訴樂隊的成員們……

“我寫了歌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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