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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第二次樂隊練習

2026-02-06 作者:夏限白桃蘇打

晨光不是一下子湧進來的。

它先是在厚重的遮光窗簾邊緣,染出一線極細的、珍珠灰的微明。

那線光起初淡得幾乎看不見,但隨著時間分秒推移,它逐漸加寬,顏色也從灰轉為淡淡的鴨蛋青,最後化作一抹暖金色的邊。

雨後的東京清晨,溼潤的氣息透過窗縫滲進來,燈的房間沉浸在這種半明半暗的柔和光線裡。

書桌上的小檯燈早已自動熄滅,綠色封面的筆記本靜靜躺在桌面中央,旁邊放著那支她用慣了的藍色圓珠筆。

床邊的企鵝玩偶歪著腦袋,黑色玻璃珠眼睛反射著窗邊逐漸明亮起來的光。

燈是在一種奇異的平靜中醒來的。

她確實設定了鬧鐘,但是身體好像比設定鬧鐘那時的自己更期待今天的到來。

她先是感覺到眼皮外光線的變化。

然後,是身體的知覺一點點回歸,柔軟的羽絨被包裹著身體的溫暖,枕頭托住後腦的妥帖,右手無意識搭在企鵝玩偶絨毛上的觸感。

她閉著眼,在將醒未醒的朦朧狀態裡停留了片刻。

腦海裡漂浮著昨晚入睡前的碎片,筆記本上那些重新排列又覺得不夠好的句子,窗外的雨聲,手機螢幕上對立希的訊息。

“我會加油的。”

她對自己無聲地說,就像昨晚給立希發訊息時一樣。

然後,她睜開了眼睛。

天花板在晨光中顯出一種柔和的米白色,燈眨了眨眼,讓視線適應光線。她側過頭,看向窗外。

窗簾縫隙透進的光已經相當明亮,能看見一小塊被窗框切割的、雨後格外清澈的蔚藍色天空。

沒有云,或者說雲薄得幾乎看不見,像是被昨晚那場雨徹底洗刷乾淨了。

她躺著沒動,靜靜地聽了會兒清晨的聲音。

門外傳來母親準備早餐的輕微響動,瓷器相碰的清脆聲,冰箱門開合的悶響,水流沖刷的嘩啦聲。

又躺了幾分鐘,燈終於掀開被子坐起身。

晨間的涼意立刻包裹住只穿著睡衣的身體,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小小的寒顫,連忙換上校服。

走到窗邊,燈伸手握住窗簾的邊緣——

譁。

窗簾被整個拉開。

雨後清晨的光毫無保留地湧入房間,瞬間將整個空間染成明亮的淡金色。燈下意識眯起眼睛,抬手在額前搭了個涼棚。

窗外的街景在晨光中清晰可見,對面的公寓樓窗戶反射著朝陽,像一排排發光的金色格子。

街道上的行道樹經過雨水洗滌,葉子綠得鮮亮,偶爾有水滴從葉尖墜落,在陽光下劃出短暫閃爍的弧線。

燈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晨光落在她臉上,暖洋洋的,能感覺到面板微微發熱。

她深吸一口氣——雨後空氣清冽,帶著泥土和植物特有的溼潤氣息,吸入肺裡有種滌盪般的清爽。

該洗漱了。

她轉身走向房門,腳步很輕,不想打擾還在準備早餐的母親。推開房門,走廊裡已經飄著味噌湯的香氣,溫暖的食物味道讓早晨顯得更加實在。

浴室裡,燈擰開水龍頭。

自來水起初是涼的,流過指尖帶來輕微的刺痛感。她耐心等著,直到水溫逐漸變暖,變得剛好適合洗漱的溫度。

她擠了牙膏——薄荷味的,清涼刺激——開始刷牙。

鏡子裡的少女睡眼惺忪,灰色的頭髮有些凌亂,翹起幾撮不聽話的髮絲。

她一邊刷牙,一邊無意識地觀察著自己的臉:眼睛下方沒有黑眼圈,昨晚睡得還算安穩;臉頰因為剛醒來還帶著一點自然的紅暈。

擰開水龍頭。冷水先湧出,嘩啦啦地衝擊著陶瓷面盆,帶著管道特有的、短暫的冰涼刺骨。

她等待著,直到水流變得穩定,溫度也逐漸接近室溫。然後,她俯下身,雙手合攏,掬起一捧水。

水觸碰到臉頰的瞬間,帶來清晰而直接的涼意,驅散了最後一絲睡意的黏膩。她閉上眼睛,將整張臉埋入掌心的水中。

視覺被徹底關閉。

世界退回到純粹的感覺領域:水流過面板時的滑動感,眼皮承受的輕微水壓,耳中被放大的、水流撞擊面盆和自己呼吸的混合聲響。

溫度、觸感、聲音……意識彷彿收束到了這具身體正在經歷的“此刻”本身。黑暗是溫暖的,包容的,像一個短暫休憩的繭房。

她能感覺到水珠順著臉頰、下頜的線條滑落,滴答掉進面盆,匯入更大的水流聲中。

黑暗。

但不是洗漱間水流聲中的、溫軟的黑暗。

這是一種更具壓迫感、更令人窒息的黑暗。

質地不同,氣息不同,連包裹周身的空氣密度都截然不同。

這裡的氣流更滯重,帶著電子裝置執行時散發的微弱熱量、樂器木材與漆面的淡淡氣味,以及……許多人呼吸所匯聚的、無形的緊張。

視覺被徹底剝奪。

光源並非消失,而是被緊密地、嚴實地阻擋在外——是那個綠色封面的筆記本,被她高高舉起,緊緊貼在眼前。

粗糙的紙質紋理幾乎要蹭到睫毛,黑色的墨跡在如此近的距離下也無法辨認,只成為更深邃的黑暗的一部分。

耳邊的水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廣闊得多的、卻又被四壁限制住的寂靜,以及自己血液奔流、心臟狂跳的轟鳴。

是錄音室。

那個有著一整面冰冷鏡子牆、專業裝置閃爍著待機指示燈、空氣裡瀰漫著“必須做好”的無形壓力的地方。

剛才……剛才發生了甚麼?

記憶的碎片在黑暗裡亂竄

走進房間,祥子溫暖的笑容,柒月認可的點頭,素世溫和的問候,睦安靜的注視,還有……立希看過來的、帶著審視意味的一瞥。

然後,祥子說“燈,試試看?”,所有人的目光,如同探照燈,齊刷刷聚焦過來。

鏡子裡的自己,渺小,僵硬,無所適從。她本能地抓起了筆記本,像抓住一面脆弱的盾牌,擋在了自己與世界之間。

於是,黑暗降臨。這黑暗是她自己選擇的避難所。

可是,不行。不能一直這樣。祥子在期待,柒月在等待,大家的時間……不能浪費。

喉嚨乾澀發緊,聲帶像生了鏽的琴絃,輕輕一碰就會發出刺耳的嘎吱聲。肺部彷彿被無形的繩索捆住,每一次吸氣都困難而淺短。

但她必須嘗試。

她張開了嘴。

第一個音節擠出來的時候,聲音細弱得幾乎聽不見,像幼鳥初試啼鳴。但她沒有停。

她強迫自己繼續,一個詞一個詞地,按照筆記本上排列的順序,將它們從喉嚨深處艱難地拽出來。

“我……只是告訴自己……”

聲音在顫抖,音調平板,沒有任何旋律性,只是單純的、生硬的朗讀。

“這裡……沒有我的位置。”

錄音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微弱氣流聲。

沒有人打斷她,沒有人做出任何反應,沒有人開始演奏。

這種沉默不知是鼓勵還是壓力,燈不敢去細想,她只是盯著眼前紙張的紋理,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下一個詞、下一行字上。

“深信著……自己想離開去往別處……”

“雖然和大家一樣……有了朋友……”

“明明和大家在一起……卻好像獨自一人……”

她強迫自己繼續,翻到下一頁,念出那段她重新整理過的、更接近“歌詞”排列格式的文字。

“所以我在筆記本里……種下話語……”

“希望它們能……在紙上保持溫度……”

“希望有誰能……聽見這些……沉默的呼喊……”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幾乎成了呢喃。但她終於唸到了最後一句,那句被祥子命名為標題的句子——

“想要成為人……”

最後一個音節落下時,燈感覺到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溼。她維持著舉著筆記本的姿勢,不敢放下,不敢看任何人的反應。

然後,她聽見了。

一聲清晰的、毫不掩飾的咋舌聲。

“嘖。”

是立希的聲音。

燈的身體僵住了。筆記本的邊緣被她攥得發皺。

她在紙張製造的黑暗裡閉上眼睛,希望這一刻能無限延長,希望自己可以永遠躲在這片脆弱的屏障後面。

但她還是將筆記本向下移動了一點——只移動了一點,剛好讓她的眼睛能越過紙張的上緣,看到外面的世界。

光湧入視野的瞬間,有種奇異的錯位感,彷彿不是她移開了遮擋物,而是世界主動撕開了一道口子,將景象強行塞進她的瞳孔。

她最先看到的不是任何人,而是對面整面牆的鏡子。

鏡子清晰地映出錄音室裡的每一個人,像一幅精心構圖、卻充滿緊張感的靜物畫。

祥子站在鍵盤後面,雙手還搭在琴鍵上,微微側著頭,表情是困惑與擔憂的混合。

素世抱著貝斯,身體轉向立希的方向,眉頭輕蹙。

睦安靜地坐在高腳凳上,視線落在自己手中的吉他琴頸,彷彿在檢查某個和絃的指法,但她金色的眼眸微微抬起,正透過鏡子看著燈。

而柒月——柒月站在調音臺旁邊,一隻手搭在臺面上,灰色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鏡子裡的燈。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燈能感覺到,他正在觀察,正在分析,正在從這僵持的氛圍中提取有效資訊。

然後,燈的視線終於挪向聲音的來源。

鏡子裡的立希。

立希完全沒有做好預備演奏的姿勢。她沒有握著鼓棒,沒有踩在踏板上,只是坐在鼓凳上。

燈能清晰地看到她緊抿的嘴唇,微蹙的眉頭,還有那雙紫色的眼眸裡毫不掩飾的不滿。

那不滿像某種有溫度的輻射,即使隔著鏡子和一段距離,燈也能清晰地感知到。

它不尖銳,不刺人,但沉重,沉甸甸地壓在空氣裡,讓每一次呼吸都變得費力。

燈的眼神在鏡子裡與立希的視線對上了。

只一瞬間。

立希的眼神沒有閃避,迎上她的目光。

燈立刻移開了視線。

她低下頭,盯著自己手中的筆記本,紙張上的字跡在視線裡模糊成一片顫抖的黑點。

喉嚨又幹又緊,像被砂紙打磨過。她想說點甚麼,解釋點甚麼,辯護點甚麼,但所有詞彙都在湧到舌尖的瞬間碎成粉末。

最終,她只擠出一個音節:

“我……”

聲音細弱得像蚊蚋,剛出口就被錄音室寂靜的空氣吸收了,沒有激起任何漣漪。

就在這時,素世的聲音響起了。

不是對著燈,而是轉向立希,帶著調解意味。

“立希,燈能唱出歌詞來,就已經是前進一步了。”

燈從筆記本上方偷瞄過去。素世已經轉過身,正面對著立希。

立希沒有立刻回應。她只是哼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空間裡足夠清晰。

祥子的聲音插了進來“之前在天橋上,燈明明還唱得出來的呀?”

燈的身體又僵了一下。

天橋。夜晚。祥子的吶喊。還有她自己那句細弱的、顫抖的“想要成為人”。

那不是唱歌,甚至不是有旋律的吟誦,只是一句用盡當時所有勇氣的呼喊。但在祥子看來,那就是“唱”。

“天橋?”立希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她看向祥子

素世適時地接過話頭,她的聲音依舊溫和,像在解釋一個簡單的道理

“在錄音室,會緊張的吧。”素世說著,瞥了一眼那面巨大的鏡子牆

燈點了點頭點頭。

她用筆記本擋住自己的臉,擋住自己的視線,也擋住別人看她的視線。然後在紙張製造的黑暗裡,用簡單的鼻音回覆

“嗯。”

是的,她緊張。緊張到手指冰涼,緊張到喉嚨鎖死,緊張到必須用筆記本當屏障才能勉強發出聲音。

在錄音室這個明亮、專業、一切都被放大檢視的空間裡,她感覺自己像被剝光了殼的蝸牛,柔軟的內裡暴露在空氣和目光中,每一次輕微的觸碰都可能引發劇烈的退縮。

沉默再次籠罩了錄音室。

這次的沉默與之前不同。之前的沉默是等待的、觀望的、略帶尷尬的。而現在的沉默是思考的、評估的、在尋找解決方案的。

燈透過筆記本紙張的邊緣,偷偷看向柒月。

柒月依舊站在調音臺旁,一隻手搭在臺面上,他的目光沒有固定在任何人身上,而是在房間各處移動

鍵盤,貝斯,吉他,鼓,鏡子,最後落在燈手中那個被攥得緊緊的筆記本上。

“那這樣的話……可能我們得選一個不那麼正式的地方去練習。”

不那麼正式的地方。

不是錄音室,沒有鏡子牆,沒有專業的監聽裝置,沒有那種“必須做出符合這個空間水準的表現”的無形壓力。

一個可以犯錯,可以笨拙,可以嘗試而不必擔心被評判的地方。

燈的心跳稍微平緩了一些。

而在房間另一側,素世的眼睛微微睜大了。

她抱著貝斯,身體還維持著轉向立希的姿勢,但她的思緒顯然已經飄到了別處。

柒月的話像一把鑰匙,咔嚓一聲開啟了她腦海裡的一個想法。

‘看來不是唱不了而是不習慣啊……’素世在心裡快速分析

‘對正式環境有恐懼,對“被注視”有壓力,但對錶達本身並不抗拒……那這樣的話不那麼正式的地方……’

她的思緒在這裡停頓了一秒,然後,靈光閃現。

一系列畫面迅速閃過——KTV包間的霓虹燈光,滾動著歌詞的大螢幕,沙發上隨意堆放的外套和書包

還有那些不需要技巧、只需要盡情喊出來的流行歌曲。

素世幾乎要脫口而出,但她及時控制住了。

她轉過頭,看向柒月,又看向祥子,最後目光落在依舊用筆記本擋著臉的燈身上。

一個計劃,一個簡單、有效、幾乎可以說是完美的計劃,在她腦中迅速成型。

燈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將筆記本從臉上移開。

紙張離開視野的瞬間,光線重新湧進來,但這一次,那光線不再刺眼,不再讓她想要退縮。

它只是光,普通的光,照亮這個充滿問題但也充滿可能性的房間。

她深吸一口氣,將筆記本抱在胸前,像抱著一個護身符。

然後,她用很小的、但足夠讓所有人都聽見的聲音說:

“……去哪裡?”

問題出口的瞬間,燈意識到,這是她今天第一次主動提出問題。

不是回應,不是肯定,不是道歉。

是一個問題。一個指向未來的問題。

素世笑了。那是一個真正的、放鬆的、甚至帶著點小得意的笑容。

“我知道一個地方。一個絕對‘不正式’的地方。”

祥子眨眨眼:“哪裡?”

素世沒有立刻回答。她轉過身,將貝斯小心地靠在音箱旁,然後從自己的通學包裡拿出手機,指尖在螢幕上快速滑動了幾下。

“卡拉OK,我們去卡拉OK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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