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點三十分,豐川宅邸的鐵門伴著已經升起的月光開啟。
柒月踏著庭院石徑走向主宅時,晚風正攜著六月特有的、混合著泥土與花草清甜的氣息拂過。
宅邸的窗戶透出溫暖的燈光,在漸深的暮色中如同懸浮的琥珀。
他抬頭望了望音樂室的方向——那裡沒有開主燈,但隱約有柔和的輔助光源從窗簾縫隙滲出。
推開宅邸厚重的正門,女傭已在玄關等候。
“歡迎回來,柒月少爺。”
她接過柒月脫下的墨鏡和帽子,聲音壓低了些
“祥子小姐和若葉小姐在音樂室。瑞穗夫人說晚餐已準備得差不多了,等您回來就可以開始。”
“知道了。”柒月頷首,目光掃過玄關——除了祥子和小睦常穿的室內鞋,沒有其他客人的痕跡。
看來今晚確實是家庭式的簡單聚餐。
他沒有立刻去音樂室,而是先走向一樓的起居室。
瑞穗正坐在輪椅上翻閱一本園藝雜誌,清告則在一旁的沙發上處理平板電腦上的郵件。
見柒月進來,瑞穗抬起頭,露出溫柔的微笑。
“回來了?祥子和小睦在彈琴呢,說是要等你回來再開飯。”
“臨時有點事情耽擱了。”柒月走到瑞穗身邊,很自然地檢查了一下她膝上薄毯的位置
“我上去叫她們。”
“不急。”清告放下平板,揉了揉眉心
“讓她們再玩一會兒吧。祥子今天下午從學校回來就一直很興奮,說是小睦種的黃瓜豐收了。”
柒月的嘴角微微上揚:“她給我發了照片。”
瑞穗輕笑著搖頭:“那孩子,下午拎著兩大籃黃瓜回來時,眼睛亮得像找到了寶藏。
非要親自參與晚餐的準備,廚房那邊只好讓她負責了黃瓜沙拉的調味。”
正說著,樓上隱約傳來鋼琴與吉他合奏的旋律。
是那首《想要成為人類之歌》的改編版
柒月靜立聆聽了幾秒,對父母點頭示意:“我上去看看。”
柒月推開音樂室厚重的隔音門,聲音如潮水般湧來
房間內只開了鋼琴上的一盞吊燈。祥子坐在那臺三角鋼琴前,淡藍色的側馬尾隨著演奏的節奏輕輕晃動。
她穿著淺米色的家居連衣裙,裙襬垂在琴凳邊緣,一雙小靴,踩在柔軟的地毯上。
睦則坐在窗邊的矮凳上,抱著她那把粉色的吉他。
她微微低著頭,專注地看著左手在琴頸上移動的姿勢,右手撥絃的動作相當精準
兩人正在演奏的是《想要成為人類之歌》的副歌段落,但進行了重新編曲,速度放慢了一倍,和絃進行更加複雜
祥子在主旋律的基礎上新增了精緻的裝飾音,而睦的吉他則提供瞭如同植物根系般紮實而隱秘的低音支撐。
柒月沒有出聲打擾,他輕輕關上門,背靠著門板靜靜聆聽。
這是樂隊成立以來他第一次聽到祥子與睦的純器樂二重奏。沒有歌詞,沒有人聲,但音樂中承載的情感反而更加直白地流淌出來。
演奏結束
祥子放下手,轉過頭看向門口:“柒月!歡迎回來。”
“嗯,我回來了。”柒月走向鋼琴,目光落在睦身上
“改編得挺不錯的,情緒比最初只有鋼琴的時候好了不少。”
睦抬起眼,手指還輕搭在琴絃上。她點了點頭,聲音很輕:“祥說,想試試沒有歌詞的版本。”
祥子從琴凳上站起來,經過地毯走向柒月
“因為有時候,音樂本身就能說很多話,對吧?而且小睦的吉他給了我新的靈感——你看這裡。”
她拉過柒月的手腕,將他帶到鋼琴前,自己在琴凳上重新坐下,右手彈出一段簡單的旋律
“這是最初的主旋律。但是今天下午和小睦合奏的時候,她在這個地方——”
祥子左手在低音區按下幾個和絃
“——加了這樣的進行。然後我就想,如果整個曲子的和聲框架稍微調整一下,會不會更有‘成長’的感覺?”
柒月在祥子身邊坐下,注視著琴鍵上她纖細的手指。他的目光專業而專注
“這是從下午的採摘裡得到的想法?很不錯啊。”
祥子立刻在琴鍵上演示起來。改編後的旋律果然多了一種植物破土般的、緩慢而堅定的推進感。
睦抱著吉他靜靜看著兩人討論。她的目光在柒月側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在吉他琴身上輕輕摩挲。
“不過,”柒月聽完祥子的完整演示後開口
“如果要保留這種‘生長感’,吉他的部分可能需要更剋制。現在低音線太滿了,會搶走鋼琴想要表達的細微變化。”
他轉向睦:“小睦,你可以試試把這裡的指法改成這樣——”
柒月站起身,走到睦身邊蹲下,他接過吉他,姿勢標準地抱好,右手在琴絃上方虛劃了一個動作
“不用撥片,用手指的指腹輕輕掃弦。音色會更柔和,也更適合配合祥子。”
睦認真地看著柒月的示範動作,點點頭,接回吉他嘗試起來。第一次嘗試時力度沒控制好,聲音有些突兀。
“再輕一點。”柒月的手虛懸在琴絃上方,沒有實際觸碰,只是用動作引導
祥子在一旁看著,嘴角忍不住上揚。
她喜歡看柒月指導睦音樂時的樣子,那種專注、耐心是獨屬於柒月的溫柔。
祥子重新將手放在琴鍵上,“好,現在我們再試一次。從小節開始,速度再慢一些。”
音樂再次流淌。
這一次,鋼琴與吉他的配合更加默契。祥子的旋律如同月光下蜿蜒的藤蔓,睦的和聲則是托起那些藤蔓的土壤與支架。
柒月站在兩人之間稍後的位置,雙臂環抱在胸前,安靜地聆聽
當最後一個音符消散時,音樂室裡陷入短暫的寂靜。
然後祥子長長舒了口氣,轉過身對柒月露出燦爛的笑容:“怎麼樣?”
“進步很大。”柒月誠實地評價
“尤其是二重奏的平衡感。不過——”
他走到鋼琴旁,手指在幾個琴鍵上輕輕按下
“這個地方,你和聲轉換的時機可以再晚半拍。給小睦的吉他留出一點空間。”
“啊,真的!”祥子恍然大悟,“我剛才太急著推進情緒了。”
睦放下吉他,輕聲說:“祥,不用急。”
這句簡單的話讓祥子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開心了:“嗯!小睦說得對,音樂本來就應該慢慢來。”
就在這時,傳來輕柔的敲門聲,隨後是瑞穗的聲音
“孩子們,晚餐準備好了哦。音樂練習可以稍後再繼續嗎?”
餐廳的長桌上已經佈置妥當。
不同於正式宴請時的華麗陳列,今晚的餐桌擺設更偏向家庭式的溫馨。
潔白的桌布上擺放著簡單的陶瓷餐具,中央的花瓶裡插著幾支從庭院剛剪下的繡球花。
瑞穗被清告推著輪椅來到主位旁特意預留的位置。祥子拉著睦在她慣常的座位坐下,柒月則坐在祥子對面。
女傭開始上菜。前菜是蔬菜濃湯,主菜是煎鱸魚配時蔬,但今晚真正的主角顯然是那道作為附加菜品的黃瓜料理。
“這是祥子小姐堅持要參與的。”負責餐點的女傭長微笑著端上一個白色瓷盤,上面整齊排列著幾種不同做法的黃瓜
“按照祥子小姐的要求,我們準備了西式做法。”
祥子眼睛發亮地看著那盤菜,迫不及待地向大家介紹
“這個沙拉是我調味的!我嚐了好幾種香草,最後選了蒔蘿和一點點檸檬皮屑。
這個冷湯是小睦選的配方,她說在園藝部的書上看過。塔塔是廚房阿姨的創意,但是黃瓜是我們一起切的!”
她說“我們”時,很自然地看向身邊的睦。睦正安靜地看著那盤黃瓜料理,眼眸裡映著瓷盤的白。
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然後輕輕點頭:“嗯。”
清告作為坐在主位上的人,宣佈晚宴的開始
“那麼,讓我們先嚐嘗小睦辛苦培育的成果吧。”
柒月先為瑞穗佈菜,將每種黃瓜料理都取了一些放在她面前的碟子裡,然後才為自己取用。
他先嚐了沙拉——黃瓜片切得極薄,幾乎透明,醃漬的時間恰到好處,既保留了清脆口感,又充分吸收了橄欖油與香草的滋味。
蒔蘿的香氣與檸檬皮的微酸形成精妙的平衡。
柒月看向祥子“調味很好。酸度控制得相當不錯啊。”
祥子開心地眯起眼睛:“對吧?我這次特意減少了檸檬汁的量,改用檸檬皮屑來提供香氣。”
睦則先喝了冷湯。她用湯匙小口品嚐,然後輕聲說
“薄荷,可以再多一點。”
祥子也嚐了一口:“誒?我覺得現在的比例剛好啊。不過小睦對植物味道的把握肯定比我準。下次我們調整一下!”
瑞穗品嚐著塔塔,微笑著看向睦:“小睦種的黃瓜,水分很足呢。口感特別清甜。”
睦低聲解釋:“是品種的關係。選的是適合初夏採收的品種。土壤的pH值也調整過。”
清告有些驚訝:“你連土壤的酸鹼度都考慮了?”
“園藝部的學姐教的。”睦說這話時,視線微微下垂
晚餐在輕鬆的氛圍中繼續。大家聊著日常的話題,柒月今天的行動,瑞穗正在讀的書,樂隊下週的練習計劃。
睦大多時候安靜聽著,只在問到園藝相關的問題時才會簡短回答。
柒月注意到,每當祥子提到樂隊時,睦握著餐具的手指會微微放鬆。而當清告詢問她若葉家近期情況時,她的肩膀會不易察覺地繃緊。
所以他自然地接過話題,將討論引向更中性的方向。
祥子忽然想起甚麼:“對了,小睦今天把大部分黃瓜都送給我了,她自己只留了一小部分。
我說太多了我們家也吃不完,她說可以分給園藝部的學姐和宅邸的大家。”
睦點點頭:“種了很多。一個人,吃不完。”
“所以你們下午就是在忙這個?”柒月問。
“嗯!我和小睦一起把成熟的黃瓜都摘下來,分裝好。園藝部的學姐們每人拿了一些,宅邸的廚房也留了一部分,剩下的……”
祥子數著手指,“我打算明天帶一些給素世和燈嚐嚐。雖然素世家可能不缺這些,但這是小睦種的,意義不一樣嘛!”
瑞穗溫柔地看著兩個女孩:“小睦願意把自己辛苦種出來的成果分享給大家,真是溫柔呢。”
睦沒有回應這句誇獎,只是低頭小口吃著盤子裡的食物。但柒月看見,她的耳尖微微泛紅了。
晚餐結束時已近八點半。
因為明天是週一,睦需要回家準備上學用品,不能像以往的週末那樣留宿。
清告安排了宅邸的司機送她回去。
玄關處,祥子拉著睦的手,語氣裡滿是不捨:“明天學校見,你回家記得看我發的訊息。”
“嗯。”睦點頭,背上自己的吉他琴包。琴包側面的小掛飾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那是柒月之前送給她的吉他扭蛋模型。
柒月將一件薄外套遞給睦:“晚上起風了,小心一點彆著涼了。”
睦接過外套抱在懷裡,淺綠色的長髮在玄關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她抬起頭看向柒月,金色的眼眸在那一瞬間似乎想說些甚麼,但最終只是輕聲說
“謝謝。柒月,晚安。”
柒月為她拉開車門“晚安。路上小心。”
黑色轎車緩緩駛出庭院,尾燈在夜色中劃出兩道紅色的軌跡,逐漸消失在街道轉角。
祥子站在門口目送車子遠去,直到完全看不見了才轉身回到宅內。
她看起來有些悵然若失,但很快又振作起來:“對了!照片!我要給柒月看下午拍的照片!”
她小跑著上樓,柒月則先去了瑞穗阿姨的身邊,確認她今晚的狀態良好,服了藥,一切安頓妥當後才回到自己的臥室。
洗澡、換衣,處理了幾封工作郵件。當時鍾指向九點四十分時,他房間的門被輕輕敲響。
門外傳來祥子的聲音:“柒月,可以去閣樓嗎?今晚天氣很好,可以看到星星哦。”
來到宅邸閣樓一個小小的、傾斜屋頂下的空間。
經過一段時間的調整,現在這裡的木質地板上隨意擺放著幾個坐墊和一張矮桌,牆上掛著一幅星空圖。
屋頂有一扇天窗,此刻正敞開著,初夏夜晚微涼的風從那裡湧入,吹散了閣樓裡積攢的白日暑氣。
祥子已經在了。她換了睡衣,淡藍色的長髮披散在肩頭,手裡拿著她的手機。
見柒月進來,她拍了拍身邊的坐墊:“這裡這裡!”
柒月在她身邊坐下。從這個角度透過天窗望去,能看見東京夜空被城市燈火映成暗紅色的底色,但依然有幾顆特別明亮的星星固執地閃爍著。
祥子把手機螢幕轉向柒月“你看,這是下午拍的。”
照片裡,祥子和睦蹲在月之森園藝部的黃瓜藤架旁。陽光透過藤葉的縫隙灑下,在地面和兩人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祥子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一隻手舉著一根翠綠的黃瓜,另一隻手摟著睦的肩膀。
睦則安靜地蹲在一旁,手裡也拿著一根黃瓜,視線看著鏡頭,嘴角有極細微的上揚
如果不放大仔細看,幾乎無法察覺那不到兩個畫素點的弧度變化。
兩人的身邊擺著幾個籃子,裡面裝滿了剛摘下的黃瓜。翠綠的顏色在陽光下幾乎要溢位螢幕。
“這張是我拍的。”祥子滑動到下一張。
這張照片的視角更低,幾乎貼近地面。
畫面中央是幾根垂掛在藤蔓上的黃瓜,前景虛化成綠色的光斑,背景裡能看到祥子的裙襬和運動鞋,以及她伸向黃瓜的手。
照片的光影處理得很好,有夏日午後特有的、帶著微塵光暈的質感。
“小睦拍的。她說想從這個角度試試。沒想到效果這麼好。”
柒月接過手機,仔細看著照片。他的目光在那片茂盛的綠色、祥子燦爛的笑容、以及睦幾乎看不見的微笑上停留了很久。
“她今天很開心。”柒月輕聲說。
“對吧!”祥子湊近些,手指放大照片中睦的臉部
“雖然只有一點點,但小睦在笑哦。而且今天下午她說了好多話——關於黃瓜的品種啊,土壤的調整方法啊,還有怎麼判斷採收時機。
我還是第一次聽她說這麼多關於園藝的事。”
柒月將手機還給祥子,身體向後靠在牆壁上。閣樓傾斜的屋頂讓他必須微微低頭,這個姿勢讓他看起來比平時更放鬆些。
“你沒有叫素世一起?”他問。
祥子搖搖頭,也學柒月的樣子靠在牆上
“本來想過的。但總覺得……不太好意思。素世雖然很溫柔,但邀請她來幫忙收黃瓜甚麼的,感覺像是硬把她拉進我和小睦的世界。
而且她今天應該也有自己的安排吧。”
她頓了頓,繼續說:“不過我有告訴小睦,說下次樂隊活動可以帶一些黃瓜做的點心給大家。小睦說好。”
“你很會為別人考慮。”柒月說。
祥子側過頭看他,天窗透進的微光在她金色的眼眸裡閃爍
“因為柒月教過我啊——真正為別人好,不是把自己喜歡的東西強加給對方,而是要給對方選擇的空間。”
柒月微微一怔。他不記得自己具體說過這樣的話,但祥子總是能從他零散的言行中提煉出完整的道理,就像她能從破碎的旋律中聽出完整的和聲一樣。
夜風從天窗湧入,帶來庭院裡玫瑰的淡香。遠處隱約傳來電車駛過的聲音,像是這座城市平穩的呼吸。
“小睦,她母親今晚有節目錄制?”
“嗯,森美奈美阿姨和若葉叔叔都要去錄一個深夜綜藝。小睦說他們大概凌晨才會回來。”
祥子說著,聲音低了些,“睦不是很喜歡待在家裡吧。雖然她沒說,但我知道。”
柒月沉默著。
這個總是安靜得近乎透明的女孩,正在用她自己的方式,一點一點地從那個“完美人偶”的殼裡探出頭來。
而祥子,正用毫無保留的溫暖包裹著她探出的觸角。
柒月最終說,聲音在寂靜的閣樓裡顯得格外清晰,“祥子你也在漸漸創造更多屬於你們的時光啊,睦會很開心的。”
祥子睜大眼睛看著他,然後,一個無比明亮、無比真實的笑容在她臉上綻開。她甚麼也沒說,只是輕輕把頭靠在了柒月的肩膀上。
這個動作她從小做到大,已經成了本能。而柒月也本能地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她靠得更舒服些。
兩人就這樣靜靜坐著,透過天窗看著那片被城市燈光暈染的夜空。星星不多,但每一顆都堅定地亮著。
“柒月。”許久,祥子輕聲說。
“嗯。”
“等樂隊再穩定一點,我們開一場小型Live吧。不對外公開,只邀請家人和幾個朋友。
我想讓母親大人第一個聽到我們的音樂,也想讓燈提前感受那樣的氛圍。”
柒月低頭看她。祥子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中依然明亮,那裡面盛滿了對未來的憧憬,如同夏日陽光般熾熱而純粹。
“好。我會安排好。”
祥子滿足地閉上眼睛。閣樓裡只剩下風聲,以及兩人平穩的呼吸聲。
樓下傳來女傭巡視關燈的輕微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