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下午的秀知院學生會辦公室,空氣悶熱得彷彿能擰出水來。
陽光雖然依舊從西窗斜射而入,在光潔的木質桌面上投下光斑,但那光芒已帶上了一種昏黃的、令人不安的質感。
窗外,天空呈現一種詭異的灰藍色,遠處天際堆積著鉛灰色的雲層,緩慢而不可阻擋地向校園方向推移。
空氣中飄浮的微塵在光束中狂亂舞動,彷彿預感到即將到來的劇變。
學生會辦公室的西窗開著一條縫,卻透不進半點涼風。白銀御行抹了抹額角的薄汗,第無數次檢查著手中的預算表格。
窗外的光線正以一種緩慢但不容忽視的速度黯淡下去,遠處體育館的輪廓開始模糊。
石上優坐在柒月和白銀御行對面看著面前的檔案,突然開口發出沉悶的抱怨
“社團活動根本就超~無聊的,對吧。”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清晰,甚至能聽見迴音。
白銀御行從堆積的檔案中抬起頭
“不對,社團活動是很重要的。”
他放下筆,雙手交叉放在桌上,做出準備長篇大論的姿態
“透過全身心地投入某件事中,人們能夠得到極大地成長。無論是團隊合作、時間管理,還是培養一項專長——”
“而且,社團活動不也是豐富校園生活的一部分嗎?枯燥的校園生活也會因為期待著社團的活動而變得沒那麼讓人厭煩。”
豐川柒月適時地插話,他正整理著一疊彩印的社團活動照片,準備貼在下期學生會的宣傳欄上
柒月說話時並沒有抬頭,將一張棒球部練習的照片對齊邊緣。
石上優突然用很是平淡的語調講出很恐怖的事情
“不,我很清楚社團活動的重要性。要是沒了社團活動,那年輕人就會因為太閒而大行犯罪之事!被捕、停學、家庭分崩離析,最終未婚先孕,要靠大家募捐!”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彷彿在朗誦甚麼末日預言
“為了讓精神尚不成熟的孩子遠離社會,參加社團活動就是最合適的理由!”
一道蒼白的閃電在遠天無聲地亮起,幾秒後,雷聲滾滾而至。這次的聲響近了許多,震得窗戶玻璃微微顫動。
白銀御行的額角滲出細汗,不知是因為悶熱還是別的甚麼,他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後勉強說道
“不,我可沒說得這麼嚴重。”他看向柒月,希望得到支援。
柒月整理好被風吹亂的紙張,拿起石上優遞交的預算表格。
又一道閃電劃過,室內瞬間被照得慘白,隨後陷入更深的昏暗。
“社團也算是一個小型的社會呢。”他的聲音維持著平靜,與窗外醞釀的風暴形成鮮明對比
“對於還沒有經歷社會險惡的同學們來說,社團就是一個相當不錯的對於社會的提前認知。”
他目光轉向石上優
“不過沒有參加社團也沒有石上你說的那麼離譜吧?回家部的同學們數量也挺多的不是嗎。”
“柒月說的也很對——”白銀御行接過表格,話未說完,又一陣更猛烈的風撞在窗戶上,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他不安地看了眼窗外“石上你說的……也算一方面的事實吧。”
在秀知院這所百年名門學府中,存在著兩座無形的金字塔。
第一座,便是以家世形成的金字塔。
這所學校的學生中,有百分之九十九是富裕家庭的子女。
從考入的普通學生為底,向上依次是醫生、中小企業老闆、職業運動員之子;大企業高層之子;各業界領軍人物之子;直至頂端的特權階級。
學生們往往不自覺地與家世相當的人交往,不同於這個學生會本身。
會長白銀御行(考入生),石上優(中小企業老闆之子),以及四宮輝夜、豐川柒月、藤原千花(皆屬特權階級)。
而與之相對的第二座金字塔,則以社團活動為劃分標準。
底層是漫研等二次元相關社團;往上是回家部;再往上是文化類社團;頂端則是體育類社團。
而在這其中,棒球部又因其特殊的歷史和人氣佔據著獨一檔的位置。
一個殘酷的現實是:僅僅只是加入了體育社團,無論個人實力和成績如何,都會多少受到異性的歡迎。
面對這種“不合理”,回家部以及文化系的部員們,往往對體育系社團抱有一種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混合著羨慕、不屑,以及隱隱的怨懟。
石上優繼續說著,表情變得略微恐怖
“如果是認真在參與的話就算了,但是大部分人都擺出一副‘我們是很認真活著呢’的表情,假裝關係很融洽而已啊。”
他轉回頭,表情像是吃了甚麼酸澀的東西
“這種的真的讓人覺得涼颼颼的……到底哪裡有趣了啊……給我更拼命一點參與啊……”
石上優的聲音逐漸低沉下去,最後化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嘟囔
“啊~說真的,大家能不能去死一死啊……”
白銀御行:‘糟了,石上會計的中二病開始發作了!’
他連忙咳嗽一聲,試圖將話題拉回正軌。柒月心領神會,拿起那份已經被翻閱多次的經費預算檔案,對著石上優詢問
“這份社團經費預算的檔案,石上你都確認過一遍了吧?”
石上優眨了眨眼,彷彿剛從某個黑暗的幻想中回過神來。
“嗯,豐川前輩給出的方案很是可行。不過……”
他頓了頓,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白銀御行的桌邊,指著表格上的幾行數字
“以我接觸到我家公司會計事務的經驗來看……還是會有一點多餘的支出。”
“嗯?說來聽聽,讓我也參考一下你的看法。”柒月表現出興趣,也靠了過來。
石上優的手指劃過表格上幾個體育類社團的名字:“應該大幅度削減體育系的預算——特別是足球部、棒球部也可以。”
白銀御行仔細看著那些數字:“嗯……削減的原因是甚麼?”
石上優面無表情地回答:“那兩個部裡有好多人都有女朋友。”
柒月摸著下巴,若有所思:“嗯……是指因為有了女朋友所以怠慢訓練嗎?可是最近一年的比賽裡他們的成績好像也沒有下降……”
石上優的聲音毫無波瀾:“不——只是因為單純的看他們不爽。”
“就因為這個?!”白銀御行幾乎要從椅子上跳起來。
石上優完全無視了會長的震驚,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基於這個原因,籃球部也避免不了……我來看看……”
他的手指在表格上移動,像是在進行甚麼精密計算
“每一對情侶就削減5萬円左右吧。”
“稅好高!”白銀御行脫口而出。
柒月卻依然認真思考著:“但也是有不少沒有女朋友的吧……經費下調了他們的社團體驗還能保證好嗎?”
“豐川同學你也不要這麼認真地思考方案實施之後的事情啊!”
白銀御行幾乎要抓狂了,他轉向石上優,“而且這不是公報私仇嗎!”
石上優坦然點頭:“就是公報私仇啊。但是真的能說那是不好的嗎……”
“當然不好了,簡直就是罪大惡極啊!!”白銀御行的聲音在辦公室裡迴盪。
柒月輕輕敲了敲桌子,將兩人的注意力拉回來:“感覺也還行啊,只要證據確鑿,對方沒有辦法反對的吧。”
白銀御行瞪大眼睛看著柒月:“這也太可怕了吧!”
石上優卻彷彿找到了知音,陰鬱的臉上露出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豐川前輩還是你比較懂啊……”隨後他瞥了白銀一眼,“會長你是一點都不懂啊……”
石上優的思緒飄回到幾天前的一個傍晚。
空無一人的教室裡,夕陽將一切都染成暖橙色。他忘記帶數學作業本,返回教室時,透過虛掩的門縫,看到了那個場景。
一個女生,他記得是隔壁班的,正對著足球部的一個男生說話。那個男生是部裡的主力,石上優在操場邊見過他訓練。
“我說,下週日你沒有比賽了吧?”女生的聲音帶著期待。
男生抓了抓頭髮,露出歉意的表情:“抱歉啊,我那天也要練球……”
“誒!你最近一直在練球啊……”女生的聲音裡明顯帶著失望。
“抱歉,大賽馬上就要開始了……”男生的眼睛在夕陽下閃閃發亮
“我現在可是一心撲在足球上的。”
接下來的一幕讓石上優感到一陣窒息般的刺痛。
女生的表情瞬間變了,從失望轉為某種混合著崇拜和愛慕的情緒。她的臉頰微紅,聲音變得柔軟
“哇——我會為你加油的!”
男生笑了起來,露出一口白牙:“真是謝謝你啊。”
石上優悄悄地退後,沒有取作業本就離開了。走廊裡已經空無一人,只有他的腳步聲在迴盪。
一種難以名狀的情緒在胸腔裡翻騰——不是嫉妒,至少不完全是。那更像是一種對某種他無法理解的事物的憤怒。
“我可以原諒他有女朋友,”石上優的聲音將所有人拉回現實,他的語氣平靜得可怕
“有女朋友這件事,事到如今已經沒甚麼感覺了——”
他的聲音突然拔高,雙手重重拍在桌子上:“但是!既然有了女朋友的話,那就去約會啊!!為甚麼要選擇練球啊!!”
石上優用額頭抵著桌面,發出沉悶的撞擊聲:“有了重要的女朋友,卻還有比女朋友更重要的存在,這算甚麼啊!!”
他抬起頭,額頭上已經紅了一塊。眼神空洞,語氣陰鬱:“我都還一無所有呢……”
辦公室陷入尷尬的沉默。白銀御行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甚麼。
柒月輕輕放下手中的茶杯,陶瓷與杯碟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所以……情侶的經費削減也不是隻要存在就要削減的……也還是存在有了女朋友還是認真訓練的人……”
“豐川同學你的關注點在這嗎?!”白銀御行終於忍不住喊道。
他深吸一口氣,轉向石上優,努力讓聲音聽起來積極一些
“這樣!石上你也去參加一個社團不就好了嗎?以你的實力一定也可以大展身手的。”
石上優歪著頭,表情依然陰鬱:“不清楚啊,不知道能不能和學生會這邊兼顧啊……”
柒月接過話頭:“嗯……只要加入的不是社團活動每一天的關聯性很強的就行吧。
就像藤原同學參加的桌遊部,也是缺了她一個,其餘的部員也能玩得轉,所以她很有時間參加學生會的工作。”
石上優點點頭:“嗯,確實呢……藤原前輩很喜歡玩桌遊那一類的呢……四宮前輩呢?”
“輝夜加入的是弓道部。不過因為水平的緣故,已經可以做到完全不參加訓練,只需要抽時間維持一下手感的程度。
所以她參加社團的次數沒有待在學生會的多呢。”
“四宮前輩是弓道部的啊,”石上優便帶著笑聲便說道
“還真是非常適合她啊。”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四宮輝夜走進來時,髮梢還帶些許訓練帶來的汗水。
她顯然是一路從弓道場趕回來的——黑色的長髮有幾縷貼在頸側。
她剛結束一部分的練習,就注意到天色異常,於是提前結束了今天的訓練。
“打擾了。”她的聲音並沒有很大,一道閃電恰好在窗外亮起,將她挺直的側影瞬間映在牆上,又迅速消失。
柒月看了一眼輝夜,隨後繼續問道:“此話怎講?”
石上優完全沒意識到危險正在逼近,認真地解釋
“你看……射箭的話……要是有胸的話弓弦就會……”
他順勢做了個手勢
“但是對於四宮前輩來說不是完全不用擔心嗎……”
“咔噠。”
柒月手中的茶杯與杯碟輕輕碰撞了一下。他的動作依然從容,但熟悉他的人能看出那瞬間的僵硬。
他慢慢地喝了一口茶——雖然茶杯實際上是空的。
白銀御行的臉色變了,他壓低聲音:“石上……石上!後面!”
但石上優已經講上頭了,完全沒領會會長的警告,而石上的身後,出現了藤原千花。
“能依靠裹胸布保障的好像只有D以下才有用哦。如果是藤原前輩的話,應該在那之上吧。那樣的話弓弦就會……噼裡啪啦的吧!”
“咔噠、咔噠。”
柒月手中的茶杯與杯碟碰撞得更加激烈了。幸運的是,茶杯確實是空的,所以不用擔心茶水灑出來。
白銀御行幾乎要絕望了,他的聲音幾乎像是耳語:“快剎車啊!石上!”
就在這一刻,另一個聲音響起。
“石上同學?”
藤原千花不知何時也出現在了辦公室裡。她的語氣平淡,表情平靜得可怕。
石上優整個人僵住了。他極其緩慢地轉過頭,臉上血色盡失滿是驚恐的表情。
藤原千花沒有說話。她平靜地走到自己的座位旁,從抽屜裡拿出一疊舊報紙,仔細地疊好、沾溼,製作成喜劇表演中常用的那種“吐槽”紙扇。
整個過程中,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然後,她回到石上優的身後。
“啪!”
第一下打在石上優的腦袋上,聲音清脆但不重。
“啪!啪!啪!”
接著是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藤原千花有條不紊地揮動著紙扇,每一擊都精準地落在同一個位置。
她的動作是與淑女完全不同的粗暴,不但頻率極快,力道還不小。
石上優抱著頭,完全不敢反抗。
終於,藤原千花停了下來,微微喘著氣。
“打這幾下就算原諒你了。”
“謝謝您大人不計小人過……”石上優的聲音幾乎在顫抖。
這時,四宮輝夜緩緩走過來。她眯著眼睛,嘴角帶著微笑:“太好了呢,石上同學。”
她的聲音輕柔甜美,但房間裡的人都能感覺到溫度下降了幾度。
輝夜繼續微笑著:“藤原同學為人很溫柔的,她會原諒你的——”
她的笑容瞬間消失,眼神變得冰冷:“但是除了藤原同學以外的人,怕是不會饒恕你的。”
石上優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他猛地站起來朝門口衝去
“豐川前輩、會長……我想留下遺書就先回去了。”
柒月平靜地揮手:“一路走好,注意安全。”
白銀御行則糾結得多:“哦……好的,但你別死啊……”
石上優的身影消失在門外,他最後的聲音隱約傳來:“真是一場無論偉大還是渺小都喜歡的人生啊……”
辦公室恢復了安靜,只有牆上的時鐘滴答作響,柒月起身去關閉窗戶。
關好窗戶回到位置上的柒月將目光轉向輝夜和藤原,自然地轉移話題:“社團活動結束了?難得兩位同時結束社團活動呢。”
輝夜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日的平靜,她點點頭:“是呀。”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經費預算檔案上,“要是社團經費預算提案還沒有做完的話,我可以搭把手。”
“轟隆!!!”
震耳欲聾的雷聲幾乎貼著教學樓炸響,窗戶玻璃被震得嗡嗡顫動。
緊接著,密集的雨點如同潑灑的豆子,噼裡啪啦地猛烈砸在玻璃窗上,聲音瞬間連成一片喧囂的瀑布轟鳴。
暴雨,毫無緩衝地傾瀉而下。
辦公室內,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驟雨驚得靜了一瞬。白銀御行下意識地看向窗外那模糊一片的水世界。
藤原千花大喊了“啊”的一聲,捂住了肚臍眼。
柒月重新站起身,走到窗邊,與輝夜並肩而立,望著外面白茫茫的雨幕。雨聲太大了,幾乎要蓋過其他一切聲音。
他側過頭,對輝夜說了句甚麼,聲音被雨聲吞沒大半。
輝夜微微仰頭看他,側臉在窗外灰白的天光映襯下,線條清晰而安靜。
她似乎聽清了,輕輕點了點頭,目光又轉回雨幕,眼底映著流動的水光,不知道在想甚麼。
雨水瘋狂地衝刷著這個世界,也暫時沖刷掉了辦公室裡方才所有的爭論、尷尬和小小的驚心動魄。
只剩下這片震耳欲聾的、屬於自然的白噪音,將一切籠罩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