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的逃跑突如其來,她甚至沒有拿放在靠近門口的揹包,只是沿著來時的通道往外跑。
她不懂該怎麼讓自己開口,在面對其他人期待的視線時,燈給自己上了一層要讓自己開口的壓力。
外加上就連自己最信賴的柒月都給自己提供了循序漸進的方法——朗誦歌詞,這原本是溫柔的臺階,卻讓燈更加壓力倍增。
她覺得如果連這樣“簡單”的方式都做不到,就更加證明了自己的失敗。
但是燈不知道如何解決問題,內疚和自責的情緒將原本就搖搖欲墜的壓力閾值衝爆,最終選擇了逃跑。
身體先於思考做出了決定——離開這裡,離開這些期待的目光,離開那個無法回應的自己。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柒月。
在錄音室的大門“砰”的關上之後不到兩秒,柒月已經抄起地面上的筆記本,朝著門口衝去。
第二反應過來的祥子衝到門口,默契地為柒月拉開錄音室的門,方便柒月衝出去。
她的動作幾乎是條件反射,長久以來的相處讓她能預判柒月的行動。在柒月衝出去之後,祥子鬆開拉著門的手,跟著衝出去。
出去之前,她回頭看了一眼。
睦和素世已經在卸下樂器,帶著樂器還是不太方便快速行動。立希已經離開了鼓凳的位置,快步走向門口。
祥子將門開的角度擴大,方便與身後直接丟下鼓棒朝著門外衝出來的立希隨後才衝出去
立希在祥子鬆手出門之後,接著把即將關上的門拉開,衝了出去。
立希的動作帶著不滿、擔憂,還有某種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焦急。
需要卸下吉他和貝斯的睦和素世走在最後。
素世小心地拔下效果器的連線線,同時對已經卸下吉他、正彎腰撿起燈的揹包的睦提醒道:“小心腳下。”
睦點了點頭,淺綠色的長髮隨著動作滑過肩頭。她拎起燈倉皇逃跑時忘記帶走的揹包。
素世也快速放下自己的貝斯和效果器,兩人雖然動作有條不紊,但腳步速度並沒有減少。
她們對視一眼,默契地加快步伐,朝著門外追去。
燈在走廊裡奔跑。
視線低垂,看著腳下快速掠過的地毯紋理,耳邊是自己急促的呼吸聲和心跳聲。
CiRCLE的走廊不算很長,但此刻在她感覺中卻彷彿無限延伸。她只想離開這裡,離開那個充滿期待和壓力的房間。
就在她跑到走廊轉角,接近前臺區域時,一個聲音傳來:
“很危險,請不要在店內奔跑。”
是店員麻裡奈的聲音
燈原本看著地板的視線扭轉到看向聲音來源——麻裡奈站在前臺後,正關切地看著她。
就在燈分神的這一瞬間,她沒有注意到自己面前出現的五人。
那是一個完整的樂隊,五名少女正說笑著走向走廊。
而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棕色頭髮的少女,她是PoppinParty樂隊的主唱兼吉他手,戶山香澄。
此刻她正回頭對身後的同伴說著甚麼,臉上是標誌性的燦爛笑容。
就在麻裡奈呼喊的那一聲中,香澄也聽到了,她轉身看向聲音方向——
隨後——
嘭!
燈結結實實地撞到了香澄身上。
撞擊的力道讓兩人都失去了平衡。香澄“啊呀”一聲,本能地伸出手想要穩住身體,但燈衝過來的速度太快。
在倒下的瞬間,香澄做了一個保護性的動作——她用自己的背部和手臂緩衝了衝擊,同時抱住了撞到自己懷裡的燈。
結果就是,兩人一起跌坐在地毯上,但香澄成功地將燈護在了懷裡,沒有讓她直接摔在地上。
落地之後,花園多惠蹲在了兩人旁邊,關切地看著燈和香澄,但沒有貿然開口或觸碰。
揹著貝斯的牛込里美則和山吹沙綾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默契地稍微擋了一下走廊方向,為這小小的意外現場隔出一點空間。
沙綾隨即向聞聲看來的麻裡奈及其他客人投去一個帶著歉意的安撫微笑。
“你沒事吧?”香澄幾乎是立刻問道
燈被這突如其來的狀況弄懵了,她呆呆地坐在香澄懷裡,眼睛睜得很大,一時間不知道發生了甚麼。
隨後衝出走廊的柒月,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被撞到後落座在地上但抱住了撞到自己懷裡的燈的戶山香澄,和被香澄抱在懷裡、表情茫然的高松燈。
柒月的目光迅速掃過現場:燈看起來沒有受傷,只是受到驚嚇;香澄護住了她;PoppinParty的其他四位成員則在旁邊守著。
幾乎沒有猶豫,柒月朝著香澄大喊:“幹得好戶山同學,就這樣把那孩子抱住!”
他的聲音在CiRCLE的前廳迴盪。
香澄也看到了柒月,聽到了柒月的話。她雖然不明白具體發生了甚麼,但能感覺到懷裡這個女孩的顫抖。
幾乎沒有猶豫,她收緊手臂,將燈更穩地抱在懷裡,同時大聲回應:“是嗎,我抱住了!”
她的聲音充滿活力,帶著一種天然而令人安心的溫暖。
依託香澄的幫助,柒月終於“追上”了高松燈。
實際上,幾十步的距離並不會讓柒月感到疲憊,繼續追下去的結果肯定也是柒月追上。
但為了避免燈繼續危險的奔跑,柒月選擇開口讓香澄攔下燈。
與其追逐可能讓燈更加恐慌,不如讓她先停下來,安全地停下來。
柒月快步來到燈和香澄身邊,單膝蹲下,與她們保持平視的高度。他先詢問了兩人有沒有受傷:“燈,有沒有哪裡疼?”
燈搖了搖頭,沒有說話,只是低著頭。
這時,店員麻裡奈也走過來詢問情況:“兩位沒事吧?需要幫忙嗎?”
香澄抬起頭,臉上依然是明亮的笑容,她先回答了問題
“這孩子是叫燈嗎?”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燈,然後繼續說
“她撞到了我身上,我很好的保護了這孩子,所以燈應該沒有受傷。”
她說著,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膝蓋和手肘——剛才摔倒時用手撐了一下地面。
“我的話……”香澄活動了一下手腕,又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確定沒有任何問題後,用她那充滿活力的聲音宣佈
“我也沒有任何問題!”
就在這時,樂隊的其他幾位成員趕到。
祥子最先上前,她認出了戶山香澄,向香澄微微鞠躬,語氣真誠:“戶山前輩,非常抱歉,我們的成員撞到了您。”
柒月也為燈撞到了香澄的行為道歉:“戶山同學,謝謝你護住了燈。是我們這邊的問題,很抱歉。”
香澄連忙擺手:“沒事沒事!真的完全沒事!倒是這孩子……”
她低頭看向懷裡的燈,聲音柔和下來,“看起來需要幫助的樣子。”
柒月保持著單膝蹲下的姿勢,但沒有離燈太近,保持著將近半米的距離。
他將手中的筆記本遞向燈——那是燈逃跑時落下的,現在回到了她面前。
“對不起,燈,讓你感到困擾了。”柒月的道歉平靜而真誠。
這句話讓燈的身體微微一顫。
面對柒月的道歉,燈一下子有些激動。她試圖強行開口回答,結果被空氣給嗆到,咳嗽了兩聲。
她努力平復呼吸,用顫抖的聲音說出了壓抑已久的話:“嗯!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才對。”
燈繼續說著,語速漸漸加快,像是要把所有自責都傾倒出來
“因為是我逃跑了,是我不開不了口——不論是唱歌還是念出歌詞,是因為我無法回應其他成員的期待,是因為我感到了恐懼……都是因為我。”
她的腦海裡浮現出了很多的思緒,過往的記憶也湧上心頭。
就好像以前自己因為送出自以為喜歡的西瓜蟲導致失去的朋友一樣,都是因為自己的錯才導致這樣的
該道歉的,應該是她才對——
燈的聲音低了下去,幾乎是在自言自語,但又清晰得讓所有人都能聽見:“組樂隊甚麼的,根本不開心。”
‘甚至會讓自己敬仰的豐川哥哥對自己道歉……’
她抬起頭,看向柒月
“我根本唱不出聲音,甚至開不了口,所以主唱甚麼的,我這樣的人肯定不行的。柒月你還是去找別的人吧。”
燈的聲音顫抖,這句話像一塊沉重的石頭,砸在了每個人的心上。
祥子想要說甚麼,但話到嘴邊又停住了。
素世微微蹙眉,眼中滿是擔憂。睦安靜地看著燈,金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理解。
立希站在稍遠的位置,雙手抱胸,眉頭緊皺,但她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燈。
就在這時——
“等等……那個……稍微說幾句,方便嗎!”
一個充滿活力的聲音插了進來。
是戶山香澄。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香澄的身上,包括原本低著頭相當自閉的燈,也調轉目光,看向抱著自己的、雖然不認識但戴著星星髮卡很是帥氣的姐姐。
香澄深紫色的眼眸中閃爍著真誠的光芒,她調整了一下坐姿,讓燈能更舒服地靠在自己懷裡,然後開口說
“我呀,以前也因為傷心的事情導致根本開不了口唱歌呢,甚至還有哭泣的時候。”
她的聲音不高像是在講睡前故事一樣。
“但是,我樂隊裡的大家是會幫助我的。”
香澄說著,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樂隊成員們,市谷有咲、花園多惠、山吹沙綾、牛込里美,她們都對她投以支援的目光。
“偶爾也會像現在這樣,互相幫助……才走到今天的。”
香澄轉回頭,看著懷裡的燈,笑容溫暖
“這一切的經歷,還有那些過往的傷心事,都能夠和大家一起笑著度過的。”
她停頓了一下,然後說出那句充滿她個人特色的話:
“所以,現在的我滿腦子只覺得,樂隊真的好開心……!”
這些話都是香澄在聽到了燈的話語之後,立刻明白了燈“想要退出樂隊”的情況,並開口勸說燈所講出的發自肺腑的話語。
她經歷過尋找“閃閃發光而令人心動的事物”的迷茫,也經歷過組建樂隊的種種困難,所以她理解燈此刻的感受。
但即便如此,對於燈來說,香澄的話也只不過是……
“可是……唱歌甚麼的……我就是做不到啊。”
燈看著手裡的筆記本,翻開了寫著【想要成為人類之歌】的那一頁。
像是為了證明自己的無能,她張開了口,試圖發出聲音,卻又一句歌詞也唱不出來。
只有無聲的唇形,和眼中越發積累的淚水。
看到了燈還在努力,只是有著克服不了的難關,香澄的目光落在了燈手中的筆記本上。
她沒有直接勸說燈唱歌,而是對著本子上的文字誇讚起來:
“這不是很優秀的歌詞嗎?”
香澄的聲音中帶著真誠的驚歎。
她雖然性格活潑,但對音樂有著本能的敏感和熱愛,從小時候聽到“星之律動”開始,她就在尋找那種令人心動的感覺。
“是燈你寫的嗎?”香澄問道,眼中滿是欣賞。
燈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香澄接著說,語氣變得更加溫暖:“這樣就夠了呀。”
這句話讓燈不知所措的怔住。
“既然已經親手寫出了歌詞,那麼只要按照自己當時寫下這首歌詞的心意,將心意演唱出來就好了呀。”
“即便是不開心也好,悲傷也好,鬱悶也好,只要將自己的心情傳遞給觀眾就好了呀。”
香澄繼續補充道:“音樂不是為了完美,而是為了表達。表達真實的自己,哪怕是那個不完美的、會害怕的、會難過的自己。”
這些話簡單而直接,來自一個同樣經歷過迷茫和困難的樂隊主唱。
多惠也點了點頭,目光落在燈手中筆記本隱約露出的字句上,
“歌詞…很真誠。”
里美也微微點頭,表示贊同,有咲站在稍後一點的位置,抱著胳膊,雖然臉上還是一副“真拿你沒辦法”的表情,但聲音不大不小地飄過來
“…能寫出這種歌詞的人,唱出來也不會差到哪裡去。”
香澄沒有說大道理,只是分享了自己最真實的感受——樂隊是開心的,音樂是表達心意的,這樣就夠了。
燈聽著,但她沒有說話,只是低著頭,手指緊緊捏著筆記本的紙頁。
柒月觀察著燈的反應,做出了決定,他站起身,對樂隊的幾人說:“今天的練習就終止吧。”
然後柒月看向香澄和PoppinParty的成員們,再次表示感謝
“popipa的各位,真的非常感謝,給各位添麻煩了。”
香澄連忙搖頭:“完全沒有!能幫上忙我很開心!”
柒月幾位也搖搖頭表示沒事。
她笑著對燈說,“燈,要加油哦!樂隊真的很開心,我相信你們也能找到那種開心!”
柒月伸手扶起燈,動作輕柔而穩定。祥子也上前扶起香澄,兩人互相禮貌地點頭致意,隨後祥子便回到即將返回錄音室的幾人當中。
“我們去附近的咖啡店休息一下。”柒月對樂隊成員們說,然後看向燈
“燈,我們走吧。”
燈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但至少沒有拒絕。
“請別太擔心,開始時總會有些磕絆的。”山吹沙綾上前一步,對柒月和燈露出一個可靠的笑容
市谷有咲看了一眼情緒低落的燈,又瞥了下自己的隊友們,用她特有的、帶著些許彆扭的關心語氣對柒月和燈說道
“下次…記得看好路,你也看好自己的主唱。”
返回錄音室收拾東西的幾人,氣氛複雜。
立希抱有著相當的不滿,畢竟原本預定的練習就這麼泡湯,而且主唱還是個不能唱歌的人。
她收拾鼓棒的動作有些用力,但這種不滿裡面,擔憂的成分又在想起燈剛才坐在地面時的表情之時不斷增加。
那個顫抖的、自責的、幾乎要破碎的表情,讓立希的心中也泛起一絲不安。
立希自己也曾有過因為姐姐的光環而感到壓力巨大的時刻,雖然表現方式不同,但那種“做不到”的焦慮,她並非完全不能理解。
於是立希甚麼也沒有說出,只是一味地收拾東西,她收拾好鼓棒,檢查了踩鑔和底鼓踏板是否固定好,然後背起了書包,最先走到錄音室的門口。
但她沒有立即離開,而是回頭看了一眼其餘幾人。
祥子正在檢查鍵盤是否已經關機,拔下連線線,動作仔細但明顯心不在焉。
素世將貝斯收回琴盒,小心地放置效果器。睦已經收拾好吉他,正安靜地等待。
看到大家都收拾得差不多了,立希才拉開錄音室的門,但沒有立刻出去,而是等在門口
幾人陸續走出錄音室,樂器背在身上,表情各異。
祥子走在前頭,順帶還和店員麻裡奈說明了自己已經收拾好了裡面的東西,並對出現這樣的狀況感到抱歉。
“裝置都檢查過了,沒有問題。非常抱歉給您添麻煩了。”
麻裡奈溫和地搖頭:“沒事的,這種情況偶爾會發生。希望那位同學沒事。”
“謝謝您的關心。”祥子微微鞠躬,然後轉身走向門口。
幾人走出CiRCLE,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在街道上,柒月和燈已經等在門外不遠處。
燈依然低著頭,但至少沒有在哭泣。她手裡緊緊抱著那個筆記本
柒月站在她身邊,沒有催促,沒有責備,只是安靜地陪伴。
看到大家出來,柒月對燈輕聲說了句甚麼,然後朝眾人走來。
“去那邊的咖啡店吧。”柒月指了指街角一家看起來溫馨的咖啡館
“我請客。”
沒有多說甚麼,大家默契地朝著咖啡店走去。
祥子走到燈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燈微微顫抖了一下,但沒有躲開。素世走在另一側,將燈的藍色揹包遞還給她。
睦安靜地走在後面,淺綠色的長髮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立希走在最後,腳步有些重,但最終還是跟上了隊伍。
街道上行人不多,午後的城市顯得安靜而緩慢。六個身影沿著人行道走向咖啡店,影子在身後拉長,交織在一起。
第一次合奏練習以失敗告終。
但至少,他們還在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