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午後,放學鈴聲響過一段時間後不久。
學生會辦公室裡只有四宮輝夜和藤原千花兩人。輝夜正在整理上週的活動記錄,藤原千花則趴在會議桌邊,用彩色鉛筆在一張紙上塗塗畫畫。
“完成了!”藤原千花舉起手中的畫,上面是她設計的“夏日學生會活動”宣傳草圖,充滿了她特有的活潑風格。
輝夜抬頭看了一眼,輕輕點頭:“很有藤原同學的特點呢。”
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請進。”輝夜說道。
門被推開,兩名風紀委員抬著一個紙箱走了進來。箱子看起來沉甸甸的,上面貼著一張便條。
“下午好,”為首的風紀委員——正是伊井野彌子——用她一貫認真的語氣說道
“這是今天收繳的違禁品。”
另一名風紀委員將箱子放在會議桌旁的空地上
“風紀委員的辦公室不是存放這種違禁品的地方,就交給你們了,加油。”
說完,兩人微微鞠躬便轉身離開,動作乾脆利落。
藤原千花已經好奇地湊到紙箱旁,粉色頭髮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讓我看看這次又有甚麼好東西~上週不是收上來一套完整的塔羅牌嗎?後來那個占卜社的學妹哭得好傷心呢。”
四宮輝夜優雅地從座位上起身,緩步走向紙箱
“既然送來了,還是清點一下比較好。藤原同學,能麻煩你和我一起整理嗎?等會兒再找豐川同學去儲物室存放。”
“好的好的!”藤原千花元氣滿滿地響應,已經開始動手拆開紙箱。
箱子裡雜七雜八地堆放著各種物品:幾本封面花哨的雜誌、一個掌上游戲機、一套迷你棋盤遊戲,還有一些零散的小物件。
每件物品上都貼著標籤,工整的字跡寫著主人的班級、姓名和物品名稱。
“伊井野同學的字真漂亮呢。”輝夜注意到標籤上清秀的字跡。
“啊啦,這本是……”輝夜從箱底抽出一本裝幀精緻的漫畫書,封面上畫著櫻花樹下對視的少年少女。
藤原千花湊近一看,眼睛亮了起來:“是少女漫畫!喜歡漫畫的人還真多呢。”
輝夜拿著漫畫,目光中帶著些好奇。
藤原千花則做出誇張的四處張望動作,確認辦公室內沒有其他人——特別是不會從沙發背後或者會長辦公桌後突然冒出石上優的身影。
“稍微看一下如何?”藤原千花壓低聲音,帶著調皮的笑意
“我還從來沒有看過少女漫畫呢。”
輝夜略顯驚訝:“哎呀,真是意外……說起來,你好像說過這回事。是因為父親的審閱很嚴格嗎?”
藤原千花攤手,露出無奈的表情
“是的,一旦我想要看關於戀愛有關的內容,我父親都會說‘先給我看一眼’,父親說不OK就不能看……總之就是非常麻煩。”
她的語氣變得誇張
“這本也是,要是被他發現了可是會被狠狠地訓斥的!會被趕出家門,只能跟佩斯一起睡狗窩了。”
輝夜表情平靜:“這樣啊,跟佩斯一起睡嗎……跟佩斯一起睡……”
“我姑且補充一下,”藤原千花的臉微微泛紅,用漫畫擋住下巴
“跟佩斯一起睡單純指的是睡覺哦。”
輝夜歪了歪頭,露出疑惑的神情:“除此之外還有別的甚麼意思嗎?”
“不,我就是姑且說一句,”藤原千花的臉更紅了
“因為輝夜同學你曾經有過前科,之前就佩斯和我,說過很不得了的話呢。”
輝夜立刻轉移視線,臉頰染上淡淡的紅暈:“那件事請你忘了吧……”
她將一隻手放在胸前,試圖恢復往常的自信
“雖然之前的保健體育課都讓我請假了,但我靠自學,已經有好好地學到了高中級別了!已經沒問題了!”
藤原千花將漫畫擺在兩人中間,視線看向封面,語氣意味深長
“真的嗎?往往真正重要的教科書上都不會寫哦。”
藤原千花嘗試性地翻開漫畫的中間頁。
下一秒,兩位少女同時僵住了。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衝擊力十足的插圖
空著上身的男生將女生壁咚在牆邊,女生羞澀地別過臉,男生的嘴唇貼近她的耳畔,對話方塊裡寫著:“我會吃了你的……”
“啪!”
輝夜猛地合上漫畫,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
“等、等一下!”藤原千花伸手想要搶回漫畫,臉也紅得像熟透的蘋果
“我還沒看清楚……”
“藤原同學,這種內容不適合在學生會辦公室觀看!”輝夜試圖保持鎮定。
“就看一眼!就一眼嘛!”
兩人在會議桌旁展開了小小的爭奪戰。
輝夜緊緊抓著漫畫的一邊,藤原千花則試圖掰開她的手指。
平日裡優雅端莊的四宮輝夜和活潑開朗的藤原千花,此刻為了本少女漫畫較起了勁。
“輝夜同學好小氣!”
“這是為了你的心理健康著想!”
最終,藤原千花憑藉突然的發力取得了勝利,將漫畫搶到了手中。
輝夜轉過頭去,滿眼的“看不下去”
藤原千花獨自翻閱著漫畫,眼睛越來越亮。幾秒鐘後——
“藤原同學,你流鼻血了……”
有錢花卻依然目不轉睛地盯著漫畫:“我知道的,我知道我流鼻血了。”
她的臉紅得厲害,但視線絲毫沒有離開書頁:“輝夜同學……這本雜誌,好色呀。”
輝夜側頭不看,聲音悶悶的:“看也知道了。”
“我能理解父親為甚麼阻止我看了……”藤原千花喃喃道,又翻過一頁
“這真的很不得了啊……”
“你差不多可以了,別看了……”輝夜試圖勸阻。
就在這時,藤原千花突然抬起頭,看向輝夜,眼中閃爍著發現新大陸般的光芒
“啊!不過瑟瑟的內容只有這些,其他的內容一點也不瑟呢!”
輝夜將信將疑地轉回頭。藤原千花已經翻到了另一頁,將漫畫展示給她看。
這一頁的畫面相對溫和:男性緊握女性的手掌,兩人的額頭輕輕相抵,男性深情地說:“你,做我的人吧。”
輝夜眨了眨眼,無法理解其中蘊含的情感。在她看來,這種“做我的人”的說法更像是一種佔有宣言,帶有負面意味。
“我不太明白這種表達,”輝夜坦誠地說
“這聽起來像是將對方物化。”
藤原千花卻臉紅著小聲說:“我……我也不是沒有想要歸誰所有的心情啦。”
“藤原同學?!”輝夜驚訝地睜大眼睛
“請你醒醒呀,要是被這種會強吻女性的男性當做物品來看待的話,可是會遭遇不幸的啊……”
“不是啦,”藤原千花扭捏地擺擺手
“那個,雖然強來是很那個啦……但要是稍微強硬一點來對待我的話,也是可以的。”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就是……也是要分情況的,按照ABC來說的話——就是強行A也可以。”
“你在說甚麼啊?!”輝夜感到自己的認知受到了衝擊。
雖然輝夜在那方面的知識已經脫離了毀滅性缺乏的狀態,但她還仍舊停留在初步階段。
面對教科書上沒有記載的知識——【少許反常的嗜好】,她沒有一丁點相應的瞭解!!
包括藤原千花的這種【喜歡稍微強硬一點】的傾向,對於輝夜來說也是完全未知的領域!!
輝夜內心產生了動搖:那才是正常的嗎?我的感性才是不正常的嗎?
不甘心的輝夜從藤原千花手中拿過漫畫,快速翻到另一個章節。
這一頁描繪的是相對溫馨的場景:女生和男生共用一副耳機聽歌,女生微笑著說:“我們現在……連在一起了。”
輝夜的眼睛微微發亮:“這種感覺很不錯吧!如果是這樣的話,我也能理解!”
藤原千花卻反應平淡,甚至有些無精打采:“嗯……”
輝夜驚訝地看向她:“咦?!”
藤原千花一隻手撐住下巴,語氣中帶著一絲“這很尋常”的態度
“沒啦,既然輝夜同學喜歡,那我也不會否定的啦~~這種兒童向……啊不是,可愛的情節。”
她笑眯眯地補充,“不過就作品的分級而言,我覺得這種情節也不是不行~~”
“兒童向?!可愛?!”輝夜感到自己被小看了,一股莫名的惱火湧上心頭。
藤原千花依然笑眯眯的:“哇,原來輝夜同學喜歡這種呀~~”
“我不管你了!”輝夜將漫畫放回紙箱,轉身向辦公室門口走去
“你就一直在那看那本雜誌吧!”
“你別生氣嘛~~”藤原千花起身試圖追上
“我只是覺得你好可愛而已啦~~”
“我就是在氣這個!”輝夜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學生會辦公室,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
離開學生會辦公室的輝夜沒有直接回到教室去找柒月。
她轉向了圖書館的方向,需要確認一些事情。
圖書館內安靜肅穆,放學後的這裡只有寥寥幾位學生在查閱資料。陽光透過高大的窗戶灑在整齊排列的書架上。
輝夜輕車熟路地找到了保健體育類書籍的區域,抽出一本高中級別的教材,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快速翻閱著,尋找關於人際交往、戀愛心理的章節。
文字規範而嚴謹,圖表清晰而科學,但與她剛剛在漫畫中看到的那些情感表達相去甚遠。
“為甚麼……”
輝夜輕聲自語,她無法理解為甚麼藤原千花會將自己對那幅耳機畫面的喜歡視為“兒童向”。
她合上書,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校園裡,參加社團活動的學生們三三兩兩地走過操場,偶爾能看見並肩行走的男女學生。
輝夜內心湧起一陣迷茫
“果然還是我比較奇怪嗎……這也是沒辦法的啊……至今為止周圍的人都不讓我接觸那方面的嘛。”
她想起嚴格的家庭環境,想起那些被禁止的話題,想起早坂愛總是適時地將任何可能涉及“不適當”內容的讀物從她眼前移開。
但很快,另一個念頭浮現在她腦海中:違禁品還需要處理,儲物室的鑰匙在柒月同學手上。
自留學生晚會之後,輝夜總是感到一種莫名的羞澀,不敢主動與柒月見面。
那晚的情景歷歷在目:自己用俄語說的那句“你今晚非常帥氣”,本以為柒月聽不懂,沒想到他不僅聽懂了,還用俄語回應了自己。
這不就表現得……表現得……我很喜歡他嗎!
輝夜的臉頰微微發燙。
她決不能讓自己表現得非常喜歡某人
要是讓自己表現出喜歡某人喜歡得不得了,甚至在走路的時候都在想他的事情的話,那不就真的像陷入戀愛中的少女了嗎?
就像現在,在離開圖書館的路上,輝夜也在思考柒月的事情一樣。
所以她最近都儘量避免與柒月直接接觸,只有在學生會辦公室處理公務時才不得不面對面。
不過,輝夜迴避柒月還有一個更深層的原因——不安。
晚會當天,她隱約察覺到了四宮家對柒月有所圖謀,而且絕非善意的考量,而是針對柒月身後的豐川家。
更讓她不安的是,自己竟然沒有及時發現異常,甚至差點成為推波助瀾的幫兇。
回到宅邸後,她曾詢問早坂愛是否知道內情,得到的卻只有“我那天僅僅只是為了保護輝夜大小姐的安全罷了”這樣的回答。
這種含糊其辭讓輝夜更加確定——她的兄長四宮黃光在背後操縱著甚麼。
她害怕自己與柒月的繼續接觸會引發更多不可控的事件,於是只能刻意保持距離。
整理完思緒,輝夜站起身,將那本保健體育教材輕輕放回書架原位。
窗外的夕陽又下沉了一些,將圖書館的窗格染成溫暖的橙紅色。
她必須去找柒月了——不僅是為了處理違禁品,也是為了剛才下定的決心,想和他談談。
她首先回到了自己的班級,二年A班。
放學後的教室略顯空曠,只有幾名值日生在做最後的清掃,以及兩三個聚在一起討論作業的同學。
“打擾一下,”輝夜走到那幾名討論作業的同學附近
“請問,有人見到豐川同學去哪了嗎?我有些學生會的事務需要找他。”
幾位同學互相看了看,其中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推了推鏡框,回答道
“四宮同學啊。豐川同學的話……下午最後一節課的時候,好像被現代文的松島老師叫去幫忙整理年級作文比賽的稿子了。之後就沒見他回來。”
“松島老師嗎?謝謝。”輝夜微微頷首道謝。
‘被老師叫去了啊……’
她心想,這倒是很符合柒月給人的可靠印象。也許他現在還在教職員辦公室。
離開教室,輝夜穿過開始安靜下來的走廊,向著教職員辦公室走去。
夕陽的光線將她的影子拉得細長,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顯得格外清晰。
來到教職員辦公室門口,她並未直接推門進去,而是透過門上的玻璃窗,禮貌地向內張望。
幾位老師還在伏案工作,但她掃視了一圈,並沒有看到那個熟悉的、挺拔的身影。
松島老師的辦公桌倒是看得見,那位和藹的女老師正戴著眼鏡批改著甚麼,但桌旁並沒有學生。
‘已經離開了嗎?’
輝夜心中升起一絲淡淡的失落,或許柒月已經完成工作,直接回家了?或者去了其他地方?
儲物室的鑰匙在他身上,如果他已經離開,那些違禁品就只能等到明天再處理了。
她垂下眼簾,轉身準備先回學生會辦公室,將紙箱暫且放在那裡。
也許藤原同學已經等得不耐煩先走了,也許她該發個資訊問一下柒月……
就在她抱著這種“今日或許錯過了”的想法,走到學生會辦公室前的走廊時,她的腳步忽然停住了。
前方不遠處,那個剛剛在她腦海中徘徊的身影,正真實地出現在視線裡。
豐川柒月挽起了制服的袖子,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手裡抱著那個熟悉的、裝著違禁品的紙箱,朝著儲物室的方向走去。
夕陽從他側面的窗戶湧入,為他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
甚至能看清他額前黑色碎髮被光線映照的帥氣樣子。
他就那樣走著,完全沒有察覺到身後不遠處的注視。
輝夜站在原地,一瞬間,先前那些小小的失落、猜測和猶豫,都被一種奇妙的、帶著暖意的恍然所取代。
原來他在這裡。
原來他沒有離開。
原來他們剛才只是在校園不同的角落,短暫地擦身而過,走上了略有交錯的時間線。
他剛從老師那裡回來,或者是從別的甚麼地方處理完事情,現在正要去完成他們原本約定好的工作。
而她,恰好在返回的途中,看到了他的背影。
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心感,混雜著“果然如此”的淡淡欣喜,悄然漫過心頭。
那感覺就像尋找一件重要之物,以為已經遺失,轉身卻發現它一直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
沒有更多的猶豫,輝夜加快腳步,朝著那個捧著箱子的背影追去。
就在柒月即將到達儲物室門口,單手艱難地調整姿勢準備掏鑰匙時,輝夜的聲音在他身後清晰響起:
“豐川同學。”
原來他們兩人,只是錯過了短短的一程路。而此刻,兩條線再度交匯。
柒月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四宮同學,怎麼了嗎?”柒月詢問。
輝夜走到他面前:“嗯,有點事,想和你聊聊。”
是關於她家裡的事,她想要給柒月傳達一些自己知道的資訊。
“是嗎,甚麼事現在就可以說哦。”
柒月調整了一下抱箱子的姿勢
“不然的話你可能得等我處理好這些違禁品才有空。”
“沒事,我來幫你吧。我要說的話,可能會有點多。”
柒月輕輕笑了笑:“多一個人幫忙還能減少一點我的工作量。”
他用鑰匙開啟了那間位於空教室隔壁的儲物室。
房間不大,大約只有空教室的一半,裡面整齊地排列著金屬架子,上面堆放著各種箱子、資料夾和學校活動的遺留物品。
柒月推開門,用手扇了扇空氣,揚起的微塵在光線中飛舞。
“通風一下比較好。”他說著,將紙箱放在門口的桌子上。
輝夜跟了進去,然後,出乎柒月意料的是,她回身關上了門。
“咔嚓。”
門鎖閉合的輕響在安靜的空間裡格外清晰。
儲物室的光線頓時暗了下來,只有一扇高處的窗戶透進夕陽的餘暉,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方溫暖的光斑。
藉著這光線,倒是不至於影響工作。
柒月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輝夜的用意——她要說的確實是不便公開的內容。
只不過……其實還有更好的方式吧,比如天台,或者放學後的空教室。
在儲物室這種封閉空間獨處,如果被人看見,明天校園裡恐怕就會流傳各種版本的傳聞了。
但他沒有多問,只是迅速進入工作狀態。時間有限,必須高效完成。
柒月先從門邊桌子上拿起一個硬皮本,翻開后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記錄——每次有數量較多的違禁品送來,都會在這裡登記入庫。
“風紀委員這次倒是幹了件人事。”
柒月檢查著紙箱裡的物品,發現每件東西上都貼著標籤,寫著主人的班級、姓名和物品名稱。
字跡工整清秀,顯然是伊井野彌子的手筆。
輝夜接過登記本和筆,柒月開始逐一取出箱中的物品。
“一年C班,佐野梓,漫畫雜誌一本。”柒月開口唸,輝夜就在登記本上相應位置記錄
柒月將那本漫畫放在一旁,又拿起下一件:“二年B班,石原宏之,嗯……雜誌一本。”
輝夜瞥了一眼,那是一本面向青年的時尚雜誌,封面上的模特穿著十分的清涼。她迅速登記,臉頰微微發紅。
工作有條不紊地進行著:“……遊戲機”“……棋盤”“……玩具模型”
收繳上來的物品五花八門,從簡單的娛樂物品到明顯不適合校園的讀物。
根據校規,大多數物品在學生提交檢討書後可以歸還,但某些內容不良的刊物則會被永久沒收。
大約十五分鐘後,登記工作完成。
輝夜在登記本末尾寫上日期和入庫時間,然後在“經辦人”一欄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該你了。”她將筆遞給柒月。
柒月接過筆,流暢地簽下自己的名字,兩人的字跡並列在一起。
柒月放下筆,轉向輝夜
“好了,所以四宮同學要講的事情是甚麼?”
輝夜深吸了一口氣,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登記本的硬皮封面
“我想了一下,還是想和你道個歉,抱歉豐川同學。”
柒月微微挑眉:“你好像最近並沒有做甚麼需要道歉的事情吧?”
“交流會那天的事情,果然還是有些問題。”
輝夜直視著柒月的眼睛,不再回避,“我隱約能夠猜到是自己的兄長想要做些甚麼,但是阻止不了。”
柒月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搖頭
“關於這件事……謝謝四宮同學的提醒。沒事的,請放心吧。”
他的語氣平靜而篤定,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沉穩。
柒月知道四宮黃光有所圖謀,但他信任自己的清告叔叔能夠處理好這些商業層面的博弈。
最壞的情況,也不過是暫時的挫折,只要豐川家的根基還在,他相信家族總有重新崛起的一天。
更何況,定治祖父還在。萬事都有人在前面頂著,作為繼承人的他暫時還可以保持相對從容的姿態,專注於眼前該做的事。
“如果四宮同學想要說的就這麼多的話……”
柒月頓了頓,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其實我也有想要和你說的。”
在得到柒月“沒事的”答覆後,輝夜心中的不安稍稍平復。
但柒月接下來的話又讓她的心提了起來——這次不是因為擔憂,而是因為某種難以言說的期待。
“嗯……那個……請說!”輝夜的用詞一下子變得相當正式,甚至有些僵硬。
柒月操作著手機,同時從另一個口袋取出有線耳機
“我想請你聽首歌,不過考慮到避免我的手機被沒收……”
他將耳機線的一端插入手機介面,然後將其中一隻耳機塞進自己的右耳,另一隻則拿在手中。
他一邊做這些動作,一邊自然地靠近輝夜。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在安靜的儲物室裡,輝夜幾乎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
“祥子想組建一支樂隊,我最近在嘗試聽各種風格的歌曲尋找靈感。”
柒月解釋道,將手中的耳機遞向輝夜,“你有興趣聽一下嗎?”
輝夜看著那隻遞到面前的白色耳機,一時間竟不知如何反應:“啊……那我……”
她的腦海中突然閃過剛才在漫畫中看到的畫面:男女主角共用一副耳機,女生微笑著說:“我們現在……連在一起了。”
‘我和豐川同學連在一起……?’
藤原千花的聲音在記憶裡迴響:“輝夜同學,這本雜誌好色的呢!”
‘這不會也是帶著甚麼我不知道的、有著別的方面意味的行為吧?!’
輝夜的思維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散
‘仔細想想,耳朵裡面……中耳腔是被黏膜所覆蓋的。
將這個耳機插進耳朵裡,也就是意味著【黏膜接觸!】這該不會是【能與間接接吻匹敵的行為】?!’
‘的確,這是要將這種異物互相進入到對方的體內,然後透過黏膜來共享刺激……!’
這不就很曖昧嗎!
輝夜還不能好好地處理剛學到的知識與現實之間的調和。她才剛剛知道至今為止所坦然自若說過的那些詞還可以包含另一層意義。
結果就是,她陷入了讓自己臉紅又疑神疑鬼的境地。
柒月看著輝夜變幻不定的表情,誤解了她的猶豫
“四宮同學你不喜歡聽歌嗎?”他準備摘下自己耳中的耳機。
“不是……我只是……”
輝夜連忙上前,從柒月手中接過那隻懸空的耳機。
她說不出自己的想法,害怕遭到像藤原千花那樣的看待,被當作對戀愛一無所知的“兒童”。
柒月溫和地說:“沒事的。不是甚麼難聽的噪音,放心聽吧。”
有了柒月的保證,輝夜下定決心,將耳機輕輕塞進自己的左耳。
由於耳機線的長度限制,她不得不站到柒月身邊,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一個拳頭大小。
在這個距離下,如果柒月有任何意圖,完全可以直接伸手將她拉入懷中。
輝夜努力讓自己鎮定
‘漫畫雜誌裡講的故事是,兩人透過動聽的西洋音樂,稍微拉近了一點彼此的距離……
只是這樣的一個故事而已!應該不是甚麼會有其他發展的故事!沒甚麼好怕的!’
‘這麼一想的話,就也不是甚麼壞事了,不如說……’
她將身子微微側向一邊,試圖在如此靠近的距離下保持一些少女的矜持。
‘只是兩個人獨處,共用一副耳機,在動聽的樂曲裡……’
柒月點選手機螢幕上的播放鍵。
沒有歌詞的純音樂從耳機中流淌出來,是舒緩的鋼琴旋律,伴隨著若隱若現的小提琴聲。
音樂溫柔而寧靜,像初夏傍晚掠過湖面的微風。
‘……拉近了彼此的距離。’輝夜閉上眼睛,讓音樂淹沒自己的感官。
在不算明亮的儲物室裡,兩人靠在金屬架子旁,閉著眼睛,共享著同一段旋律。
耳機線如同纖細的橋樑,連線著兩個獨立又靠近的世界。
夕陽從高窗斜射進來,在水泥地面上投下溫暖的光斑。塵埃在光線中緩緩舞動,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變得綿長而柔軟。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分鐘,也許有五分鐘,儲物室外傳來了腳步聲和說話聲。
“應該就在這裡啦,登記完就能拿回去了!”是藤原千花元氣十足的聲音。
“謝謝藤原學姐。”另一個女生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害羞。
輝夜睜開眼睛,第一時間試圖摘下耳機,但柒月輕輕按住她的手,比了一個“噓”的手勢。
柒月迅速環顧四周,拉著輝夜輕手輕腳地移動到儲物室深處,一個遠離門口登記桌的區域。
這裡有一排高大的金屬架子,與牆壁之間形成了一個狹窄的隱蔽空間。
柒月讓輝夜靠在內側的架子上,自己則靠在外側的牆壁,兩人面對面站著,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耳機線依然連線著他們,在昏暗的光線中幾乎看不見。
“嘩啦——”
儲物室的門被拉開了。
輝夜屏住呼吸,看著柒月近在咫尺的臉。她能清楚地看到他睫毛的輪廓,看到他平靜的眼神。
心臟在胸腔裡劇烈跳動,咚咚的聲音在她聽來如此響亮。
萬一被發現……萬一被看到她和柒月以這種姿態躲在儲物室的角落……
藤原千花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啊咧,怎麼不在呢?按理說應該在這裡登記才對呀……”
“學姐,要不我們等一會兒?”另一個女生提議。
“稍等一下,我看看登記本。”
藤原千花走向門口的桌子,翻動紙張的聲音響起
“找到了,你的漫畫在這裡!登記也完成了,你把檢討書放在這裡就可以拿走啦。”
輝夜緊張得幾乎要停止呼吸。她能聽到藤原千花的腳步聲在儲物室裡迴盪,越來越近……
就在藤原千花即將走到他們藏身的架子區域時,她停下了腳步。
“奇怪,柒月君是臨時離開了嗎?門都沒關……”
藤原千花自言自語,“算了,一會我再和他說吧。來,這是你的漫畫,拿好哦。”
“謝謝學姐!”
腳步聲向門口移動,然後是門被關上的聲音。
“咔嚓。”
儲物室重新陷入寂靜。
輝夜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這才意識到自己一直屏著呼吸。
她的心臟依然在狂跳,一半因為險些被發現的緊張,一半因為與柒月如此近距離的對視。
柒月依然閉著眼睛,似乎完全沉浸在音樂中。他的側臉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沉靜,彷彿剛才的插曲從未發生。
耳機裡的音樂還在繼續,是溫柔如水的鋼琴獨奏。
輝夜看著柒月的臉,突然意識到——在這一刻,在這個狹小的隱蔽空間裡,他們確實像漫畫中描繪的那樣,“連在一起”了。
不是物理上的連線,而是透過共享一段旋律,透過共同保守一個秘密,透過此刻只有兩人知曉的靜謐時光。
夕陽從高窗斜射進來,在地面上緩緩移動。塵埃在光線中旋轉、飄落,像時光的碎屑。
輝夜重新閉上眼睛,讓音樂將自己包圍。
這一次,她沒有再思考這是否“兒童向”,是否“太過單純”。
她只是感受著旋律的流淌,感受著近在咫尺的另一個人的存在,感受著這個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