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四十分,長崎素世睜開了眼睛。
她靜靜地躺了幾秒鐘,聽著中央空調系統幾乎不可聞的運轉聲,然後掀開被子起身。
赤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她走到窗邊,拉開了厚重的遮光窗簾。
45層高的視野毫無遮擋,東京的天空正從靛青色漸變成魚肚白。
遠處的富士山輪廓隱約可見,山腳下城市的燈光尚未完全熄滅,與漸亮的天光交織成一片朦朧的光霧。
素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向浴室。
洗漱,護膚,梳理長髮。
她換上掛在衣帽間的月之森校服——襯衫沒有一絲褶皺,裙襬長度精確,領結打得端正完美。
最後,她對著穿衣鏡調整表情,直到那個“長崎素世”式的微笑自然浮現。
七點整,她走進廚房。從冰箱取出食材,為自己準備早餐:煎蛋、烤吐司、一小份沙拉,以及一杯牛奶。
她坐在長長的餐桌一端,安靜而細緻地進食。
七點二十五分,她清洗餐具,擦乾,放回原位。檢查書包:今天的課本、作業、吹奏部的樂譜、備用文具、手帕、水壺。一切就緒。
七點三十,她鎖上門,乘電梯下樓。門衛向她問好,她回以微笑和點頭。
前往學校的電車上,素世站在靠門的位置,沒有戴耳機,也沒有看手機。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流動的街景——通勤的上班族、送孩子的主婦、送貨的卡車。
那些景象像是隔著一層玻璃觀看的默片,與她隔著恰當的距離。
在月之森校門口,“貴安”的問候聲如往常般此起彼伏。素世一一回應,腳步不停,走向教學樓。
走廊裡,音樂節的海報已經張貼出來。
深藍色的底,燙金的字型,中央是校徽與樂符交織的圖案,下方用小字標註著日期:六月十五日。
海報貼在每層樓最顯眼的位置,邊緣已經開始微微卷起,在走廊的穿堂風中輕輕顫動。
三年B班的教室已經有一半學生到了。素世在自己的座位坐下,取出今天第一節課的課本和筆記。
前桌的佐藤轉過頭來,笑著打招呼:
“素世,早上好!數學作業第三題的解法,可以再給我講一遍嗎?我昨晚還是沒太懂……”
“當然可以。”素世微笑著說,從包裡取出作業本。
這是她熟悉的世界。她在這裡有確切的位置,確切的功能,確切的價值。
五月的最後一週,月之森女子學院的氣氛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這種變化是漸進的,像季節的更替,起初幾乎察覺不到,直到某天清晨走進校園時,你才會突然意識到——啊,已經是這個時候了。
對素世而言,最明顯的徵兆是吹奏部練習強度的變化。
下午三點二十分,練習開始前,她提前來到了音樂廳。
巨大的空間裡空無一人,只有從高窗射入的午後陽光,在深紅色座椅上投下一條條明亮的光帶。
素世是吹奏部唯一的低音提琴手。
她走到那個位置前,沒有立即拿起樂器,而是先調整了曲譜架子的高度。然後開啟樂譜,翻到今天要重點練習的部分。
做完這些,她才走向樂器存放區。一些樂器立在牆邊,只有最中間那把的防塵罩是淺藍色的——那是她的標記。她掀開罩子,手指拂過琴身。
這把琴她已經用了兩年。琴頸被無數次的練習磨得光滑,面板上有幾處細微的劃痕——那是她初學時不慎留下的。
她曾經為此自責了很久,但現在,那些痕跡成了這把琴屬於她的證明。
她小心地將琴取下。沉重的琴身靠上左腰時,傳來熟悉的壓力感。她調整姿勢,讓重心穩定。
然後她抬起左手按在指板上,右手握住琴弓,但沒有立即開始演奏。
而是閉上眼睛,深呼吸。
在絕對的寂靜中,她想象著音樂響起的樣子。
“素世,來得真早啊。”
同學的聲音從門口傳來。素世睜開眼睛,放下琴弓,轉向對方露出微笑:
“渡邊同學也是。我想再練練撥絃。”
“啊,那你加油。”渡邊抱著大提琴走到她旁邊的位置,“需要我幫你聽聽嗎?”
“如果可以的話,就麻煩你了。”
素世重新擺好姿勢。渡邊坐在一旁,專注地看著。
琴弓被放在譜架上,素世的右手手指懸在琴絃上方。她吸了一口氣,然後開始——
拇指,食指,中指。交替,勾弦。
低沉而短促的音符一顆顆蹦出,在空曠的音樂廳裡顯得格外清晰。
十六分音符的連續撥絃,要求每個音都獨立、清晰、有顆粒感,像一連串精準落下的雨滴。
低音提琴的琴絃比大提琴更粗,連續撥絃對手指是很大的負擔。但她沒有停。
一遍遍經過之後
“已經很好了。每個音都很清晰,節奏也穩。”
“謝謝你的幫忙,渡邊同學。”
“沒事。”
三點半,全體部員到齊,正式練習開始。
“再來一遍!”
部長的聲音在練習的場館裡迴盪
“低音提琴的聲音,注意第三小節的進入時機……”
素世調整了一下站姿,讓低音提琴更穩地靠在身上。
她的指尖按壓在琴絃上,因為長時間練習已經有些發紅,但她感覺不到疼痛,或者說,疼痛已經成為練習的一部分,就像呼吸。
樂譜她已經背下來了。不是刻意去背,而是在每天的反覆練習中,那些音符已經刻進了肌肉記憶。
她的左手知道該在哪裡按壓,右手知道該用多大力道運弓,身體知道甚麼時候該微微前傾,甚麼時候該放鬆肩膀。
短暫的調節時間裡,20多名部員,沒有人說話,只有樂器除錯時偶爾發出的聲音。
在吹奏部這裡,標準很簡單:音準,節奏,音色,融入整體。
她可以做到。她一直都能做到。
部長對每個細節都精益求精,一段僅僅八小節的旋律反覆排練了很多遍,直到所有人的起拍、收音都完全同步。
當“休息十分鐘”的指令終於下達時,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素世小心地將低音提琴放回支架,用絨布擦拭琴身。
“素世,你的部分已經相當完美了。”同學在她旁邊坐下。
素世露出微笑:“是大家配合得好。”
“別謙虛啦。”同學開啟水壺喝了一口,“說起來,音樂節那天你家人會來嗎?”
這個問題讓素世陷入些許思考,隨後回答:“媽媽說了會盡量來,但工作可能……”
“啊,這樣啊。”同學的語氣是認同,但很快轉為輕鬆,“沒事,我爸媽也說要看時間,他們總是這樣。”
素世點點頭,沒有再多說。她把絨布摺好放回琴盒,然後從書包裡拿出水瓶。水溫剛好,不燙不涼。
練習持續到六點結束。素世小心地擦拭低音提琴,蓋上防塵罩。
她的左手手指因為長時間按壓琴絃而微微顫抖,右臂也因為控制琴弓而痠痛。
“素世,要一起去吃飯嗎?”幾個朋友走過來問
“吉田說她知道一家新開的餐廳,味道不錯。”
素世露出一個很普通的應付式的微笑說道
“對不起,今天有點事,下次再一起去吧。”
“啊,沒事沒事。那明天見。”
“明天見。”
素世走向校門。夕陽把天空染成溫暖的橙紅色,雲朵像是被點燃了一樣。
她走向電車站,腦海中快速計劃著晚餐的選單:冰箱裡應該還有食材,不夠的話可以在車站附近的超市買。
她來到經常去的超市熟練地挑選著,兩人份的食材。
經過茶葉區時,她的目光被一個展示架吸引。上面陳列著各種精美的茶包和茶罐,其中有一款伯爵紅茶,包裝上印著優雅的紋樣。
她想起了那顆紅茶糖。那個陌生少年給的速溶茶塊。
素世搖搖頭,移開視線。她不需要茶。她需要的是晚餐食材。
結賬,提著購物袋走出超市。天色已經暗了,路燈逐一亮起。她加快腳步,走向那座高聳的公寓樓。
電梯上升到45層的過程,她習慣性地看著鏡面中無數個自己的倒影。每一個都穿著月之森制服,每一個都表情平靜,每一個都完美得無可挑剔。
輸入密碼,推開門。
“我回來了——”
聲音在空曠的玄關回蕩,然後消散。
沒有回應。當然沒有。
素世脫下鞋子,換上拖鞋,提著購物袋走進廚房。她先開啟冰箱,整理剛買的食材,然後開始準備晚餐。
清洗鮭魚,用鹽和清酒醃製。準備味噌湯的配料:豆腐切塊,海帶芽泡發,蔥切成細末。蔬菜洗淨,瀝乾,準備做沙拉。
她的動作是經常下廚練就的的流暢。
一段烹飪的時間過去,廚房裡漸漸瀰漫起食物的香氣。
味噌湯的醇厚,煎鮭魚的焦香,米飯的蒸汽。這些氣味填滿了空曠的空間,讓它暫時像一個“家”。
六點五十分,所有菜餚準備完畢,擺放在餐桌上。素世解下圍裙,洗淨手,在餐桌旁坐下。
七點十分。手機震動。
母親:「抱歉,臨時有個緊急會議。可能要很晚,你先吃吧。」
素世看了看那條訊息,已經對於母親的突發情況見怪不怪。
她回覆:「好的。工作加油。」
傳送。然後她放下手機,拿起筷子。
她一口一口地吃著,細嚼慢嚥,就像在月之森吃午餐時那樣,不發出任何聲音。她的表情平靜,眼神沒有波瀾。
吃完半碗飯和幾口菜,她放下筷子。
她起身,開始收拾。包裝好一人份食物,隨後將多餘的碗盤放進洗碗機,餐桌擦乾淨,椅子推回原位,廚房恢復了整潔。
做完這些,她拿起吸塵器,開始打掃。
雖然這所高階公寓配套有家庭服務,只需要一個電話就會有專業的清潔人員上門,但素世還是堅持親手打掃。每週都會,且雷打不動。
這不是因為她喜歡打掃,只是她需要這樣做。
這是她維持這個家更有“家庭氛圍”的方式。如果一切都是外包的,一切都是專業服務,那麼這個家就更像酒店,而不是家。
她需要留下自己的生活痕跡:她吸塵時走過的路線,她擦拭傢俱時留下的細微指紋,她整理書架時調整的書本順序。
這些微不足道的痕跡,是她在這個巨大空間裡存在的證明。
也是她對那個窄小公寓的、已經回不去的生活的小小留念。在那個公寓裡,打掃是全家人的事。
一家人雖然很忙,但總會湊出一天去整理家務。
某天的早晨,陽光透過薄窗簾照進來,吸塵器的聲音,水桶碰撞的聲音,父母說話的聲音,混合在一起,那是“家”的聲音。
現在,只有吸塵器的嗡嗡聲,在空曠的房間裡孤獨地迴盪。
打掃到客廳時,素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裡放著一顆小小的、透明的塑膠紙——是那個速溶茶塊的包裝紙。
那天之後,她沒有扔掉它,只是隨手放在那裡,然後就這麼留著了。
她走過去,拿起那張塑膠紙。對著燈光看,上面還殘留著淡淡的茶漬。
超市裡的那個少年,最後放在她掌心的那顆茶塊。
“安慰獎。”
他說。
為甚麼是紅茶紋樣?為甚麼是速溶茶塊而不是普通的糖?他是甚麼人?還會再見面嗎?
這些問題沒有答案。素世把塑膠紙放回原處,繼續打掃。
全部做完後,已經晚上十點半了。她洗澡,換上睡衣,坐在書桌前。明天的課程需要預習,吹奏部的樂譜需要再看一遍,還有……
她開啟手機,看了一眼日曆。
六月十五日,用紅圈標出:月之森音樂節。
還有五天。
她走到琴邊,手指輕輕拂過琴身,感受木質表面熟悉的紋理。然後小心地將琴從支架上取下——這個動作她已經重複過無數次,流暢而自然。
琴身靠上左腰時,傳來熟悉的重量和觸感。她調整站姿,左腳微微前踏,讓重心穩定下來。
左手按上指板,右手握住琴弓,停頓了片刻,像是在等待某個無聲的節拍。
然後,琴弓落下。
低沉而飽滿的音符在房間裡瀰漫開來。
那些音符她已經很熟悉了,手指幾乎本能地移動到正確的位置。
琴弓在弦上平穩地執行,偶爾遇到需要特別注意的樂句時,她會放慢速度,反覆幾次。
房間裡只有低音提琴的聲音在迴盪。那聲音沉沉的,像是從地板下升起,又像是從牆壁裡滲出。
窗外東京的夜景成了無聲的背景,而她在這個45層的空間裡,與自己的音樂獨處。
練習持續了大約二十分鐘。她的手指開始有些發酸,右臂也感到了熟悉的疲憊感。
她在最後一個音符上稍作停留,然後緩緩抬起琴弓。
聲音停止的瞬間,房間裡突然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呼吸。
素世小心地將低音提琴放回支架,用絨布仔細擦拭琴身和琴絃。
琴絃上還殘留著松香的粉末,在燈光下泛著細微的白光。
關燈,躺上床。
閉上眼睛前,她最後一次想:
音樂節,六月十五日。
還有五天。
窗外的東京依舊喧囂,但在45層的豪華公寓裡,一個少女安靜地睡著了。
她的呼吸平穩,她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像是在握著甚麼,又像是在等待著甚麼。
而在她的夢境邊緣,隱約有音樂響起——低沉,堅實,像大地的心跳,像深海的呼吸。
那是低音提琴的聲音。
那是她的聲音。
如果沒有意外,如果沒有轉折,如果沒有那個即將到來的、名為豐川祥子的少女——
長崎素世就會一直這樣生活下去。
規律,穩定,安全。
溫柔地,完美地,孤獨地。
但音樂節要來了。
而有些事情,即將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