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離開溫暖的咖啡店,重新匯入商場流動的人潮中。時間剛過晚上八點十分,正是商場最熱鬧的時段。
SHIBUYA·109的新大樓落成剛滿一個月,商場內部四處可見店鋪落成的開業優惠,以及位於店鋪門口攬客的各種店員。
各家店鋪的門面設計爭奇鬥豔,開放式陳列、工業風裝修、沉浸式體驗區隨處可見,吸引著大量衣著時尚的年輕男女流連忘返。
柒月看向這熟悉又有些新鮮的場景。一個月前,這裡曾舉辦過一場頗為正式的新大樓晚會。
“那麼,在去找那個‘重要目標’之前,我們先隨便逛逛吧?難得大家一起來,而且這裡真的很漂亮,東西也都很新潮呢。”
真希的提議為接下來的二十分鐘定下了短暫而隨意的探索這樣的基調基調。
這段閒逛的時光,因為祥子新鮮而略帶“偏差”的視角,變得格外生動。而嶄新的商場環境,無疑放大了她的新奇感。
作為豐川家的大小姐,祥子並不是不諳世事,但像這樣與同齡朋友在如此大型、完全面向年輕潮流的新商場裡毫無目的地閒逛,對她而言確實是相當新奇的體驗。
祥子自去年的聖誕節為柒月挑選聖誕禮物之後,就再也沒有去這種商場逛過了。
她的好奇心被各種設計前衛、平價又新潮的小物件點燃。
“快看這個!”
祥子在一個設計成未來實驗室風格的創意文具店前停下,拿起一個做成透明火箭形狀、內部有星雲流沙的筆筒,眼睛發亮
“好有趣的設計!放在書桌上感覺就像有個小宇宙!立希同學覺得呢?”
立希瞥了一眼那顯然不屬於“實用至上”範疇的物件,下意識回答
“啊?筆筒?能裝筆不就行了……”
說完她才意識到這似乎有點掃興,略顯尷尬地移開視線。
祥子卻毫不在意,反而若有所思
“對哦,立希同學更看重實用性呢。不過,偶爾讓書桌有點不一樣的風景,也不錯吧?”
她笑著將筆筒放回,眼神裡沒有失落。
在一家色彩大膽、主打熒光色系的彩妝概念店門口,祥子對著一面可以透過觸控切換試色效果的數字螢幕露出了讚歎的表情
“現在的互動螢幕做得真流暢……而且顏色都好大膽!這種熒光柑橘色,好有活力!”
她轉頭問身邊的睦,“吶,睦,你覺得呢?”
睦認真地看了看螢幕上虛擬的鮮豔色彩,點點頭:“嗯。很亮。”
祥子又看向立希,帶著點好奇:“立希同學會想試試這種比較突出的顏色嗎?”
立希立刻搖頭,語氣有點硬:“絕對不要,太顯眼了,而且打鼓的時候流汗很容易花掉吧。”
“啊,確實要考慮汗液呢!”祥子恍然大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又只考慮視覺效果了。”
看著她那毫無大小姐架子、只是純粹為認知偏差而不好意思的模樣,連抱著手臂站在一旁的立希,也不由得感到意外
一同表現出的樣子是一個“這傢伙果然活在另一個世界”的微妙狀態。
前往玩偶店的路上,一行人經過一家裝修風格極為冷峻前衛的飾品店。
櫥窗內黑色絨布上,金屬與亞克力材質的耳飾在精準的射燈下閃爍著銳利的光芒。
柒月的目光在回頭看祥子的時候,不經意間落在了身旁立希的耳朵上
那裡戴著一枚款式簡潔卻頗具存在感的單邊耳飾,與這新商場的潮流感意外地契合。
他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無關的念頭:祥子如果戴耳飾……大概會是精緻優雅的珍珠或小巧的鑽石吧,和她的氣質很配。但這念頭只是一瞬。
“立希同學,你打了耳洞?”他記得有些學校對此有規定,而且看那耳釘的樣式,很像需要穿刺的型別。
立希聞聲轉過頭,似乎沒想到柒月會問這個,下意識摸了一下自己的耳垂
“沒有。看起來就很痛。而且,打耳洞是違反校規的吧,雖然這裡很多人好像都打了。”
她示意了一下週圍打扮入時的年輕人。
“抱歉。”
柒月從善如流地道歉,接著問道
“那戴耳飾,有甚麼特別的講究嗎?比如款式,或者佩戴的感覺?”
他的問題聽起來很單純,像是對某種不瞭解的“領域”產生的好奇。
立希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寫著“你問這個幹嘛”,但還是回答了
“……耳飾?沒甚麼講究。看著順眼就戴了,這只是耳夾,夾上去就行。有些款式太重或者夾得太緊會不舒服。”
她頓了頓,補充道,語氣略帶警惕,“你不會是也想……”
“不,我沒有這方面的打算。”柒月立刻擺手澄清
“只是我接觸過的一些玩樂隊的女性,包括今晚後臺看到的一些樂手,佩戴耳飾似乎很常見。
所以有點好奇,對佩戴者本人而言,是一種甚麼樣的感覺或習慣。”
“感覺?”立希重複了一下,似乎從沒思考過這個問題,她偏了偏頭,讓那枚耳釘暴露在商場明亮的燈光下
“……沒甚麼特別的感覺。只是戴著而已。習慣了就沒甚麼存在感,但偶爾看到玻璃反光裡的自己,會覺得……嗯,還算不賴。”
這時,走在前面的祥子也注意到了對話,回過頭來
“立希同學戴耳飾很好看呢,給人一種很帥氣、很成熟的感覺!和這裡的風格也很搭!”
真希看著妹妹耳朵上的裝飾無奈地說道
“我倒是希望立希能更有小孩子氣一點呢,不過她喜歡就好。而且,確實很適合她。”
“才不會呢。”
立希立刻反駁姐姐
就在這輕鬆的氛圍中,真希抬起手腕看了看錶,溫聲提醒道
“時間差不多了哦。我們是不是該往玩偶店那邊走了?”
立希的腳步一下子定住了,看向自己早早就留意了的玩偶店的方向。
“快點走吧,要不然,回家的時間就要晚了。”
隨後便率先朝著玩偶店走去。
一行人剛踏入那家裝潢溫暖的玩偶店,立希就像被無形的磁力牽引,徑直朝著店內顯眼的熊貓主題區快步走去。
當她看到整整一貨架形態各異、憨態可掬的熊貓玩偶時,腳步猛地剎住,整個人彷彿瞬間被按下了暫停鍵,隨即又進入了另一種高速運轉卻僅限於內部的狀態。
她微微張著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些黑白相間的毛絨糰子,平日裡鋒利或彆扭的表情消失得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眩暈的專注。
她無意識地向前挪了一小步,手指輕輕碰了碰最近一隻熊貓圓滾滾的肚子,然後——
“好可愛……”
“熊貓……”
“好可愛……”
“熊貓……好可愛……”
細碎而重複的驚歎,如同壞掉的唱片,從她微啟的唇間溢位,聲音裡帶著一種純粹的、幾乎要滿溢位來的喜悅,與她平日形象反差巨大。
她顯然完全沉浸在了這片熊貓的海洋裡,暫時失去了與外界正常溝通的功能。
柒月看著立希那副彷彿被“可愛”直擊靈魂、語言系統已然崩壞的模樣,轉向其他幾人忍著笑意說到
“看來立希還需要一點時間。我們先去別的區域看看吧。”
這個提議得到了認同,幾人散開來去往去往不同的分割槽逛。
柒月走到了海洋生物區。
各式各樣的魚類、鯨豚、貝殼玩偶色彩斑斕。
半個月前的他給祥子買了一隻可愛的企鵝玩偶,現在還擺在她房間的床頭。
今天,或許可以選個不一樣的。
就在這時,一個特別的玩偶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隻腦袋大小、通體呈現柔和天藍色的章魚,圓滾滾的腦袋上縫著一對墨藍色的豆豆眼,和一個大大的、呈U形的微笑嘴巴,觸手柔軟地蜷在身下,憨態可掬。
柒月拿起它,發現標籤上寫著“雙面表情設計”。他好奇地翻轉了一下玩偶。
翻轉過來的章魚,身體變成了沉靜的墨藍色,而眼睛則變成了明亮的藍色
更重要的是,那張U形的微笑嘴巴變成了一道向下彎的弧線,配上半閉的眼瞼
活脫脫一副生著悶氣、卻又因為本質是玩偶而顯得格外可愛的“氣鼓鼓”模樣。
柒月的嘴角止不住的上揚,但還是努力維持住平靜的樣子。
他立刻將章魚恢復成藍色的笑臉模樣,然後朝正在不遠處看貓咪玩偶的祥子招了招手。
“祥子,過來看看這個。”
祥子聞聲走來,目光落在柒月手中那團藍色的、笑容燦爛的章魚上,眼睛一亮
“哇,好可愛的章魚!”
“像不像你?”柒月語氣平淡地丟擲問題。
“誒?”祥子愣住,隨即鼓起臉頰,略帶嬌嗔地瞪向柒月
“我才不是章魚呢!哪裡像了!”
柒月沒說話,只是手腕一轉,將章魚翻轉過來。
墨藍色的“氣鼓鼓章魚”出現在祥子眼前。
“對不起祥子,但是這好像更像了。”
祥子看著那隻彷彿在鬧彆扭的墨藍章魚,又想到自己剛才鼓起臉頰反駁的樣子,臉上的表情從愣怔轉為恍然,最後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點小小的嗔怪瞬間煙消雲散,眉眼彎成了月牙。
“真是的……柒月你太壞了!”
看著祥子綻放的笑臉,柒月心中已有了決定。“就這個吧。”他拿著藍色章魚,走向了附近的購物籃。
另一邊,睦安靜地在貨架間穿行。
她對毛絨玩偶並不陌生,家裡也有不少陪伴她的“夥伴”,因此並沒有特別強烈的購買慾望,只是純粹地瀏覽著。
走到小動物區時,她注意到一個貨架旁堆放補貨的紙箱邊,孤零零地坐著一隻白色的兔子玩偶。
那兔子並非擬人化的卡通造型,而是更接近真實兔子的形態,只是比例更加圓潤可愛,脖子上繫著一個精緻的粉色蝴蝶結。
周圍貨架上同款的兔子玩偶已經銷售一空,唯獨它被留在箱邊。
睦有些好奇,便走上前輕輕拿起了它。入手柔軟,做工精細。
但很快,她發現了問題:兔子頸間的粉色蝴蝶結,縫合的位置有一點點輕微的歪斜,使得蝴蝶結看起來不那麼端正。
如果放在一堆完美的同類中,這一點瑕疵確實容易被挑剔的顧客注意到,從而被剩下。
這時,一名店員走了過來,看到睦拿著那個兔子,友善地提醒道
“您好,這個玩偶是有一點瑕疵的,就是蝴蝶結這裡有點歪。如果您想要的話,可以明天再來,我們會補貨的。
這個瑕疵品我們一般不建議購買,以免您之後覺得不滿意。”
睦聽著店員的話,垂下眼簾,靜靜地看著手中這隻因為一點點不完美而被“剩下”的白色兔子。
長長的睫毛在她的臉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原來是這樣。
你沒有遇到,屬於你的“柒月”啊。
一個念頭在她心中閃過。
她抬起頭,看向店員:“我想買這個。”
店員有些意外,再次耐心解釋:“可是,這個確實有瑕疵哦?你看這個蝴蝶結……”
“我就要這個。”睦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更改的輕柔堅定。
店員見狀,確認了顧客是在知曉瑕疵的情況下依然堅持購買,便不再勸阻,履行了告知義務後,欣然為睦辦理了購買手續。
睦輕輕抱著那隻蝴蝶結有點歪的白色兔子,指尖拂過那一點點不完美的地方,眼神柔和。
在為藍色章魚找到主人後,祥子也開始想著要回贈柒月一個玩偶。
她興致勃勃地穿梭在各個分割槽,試圖尋找一個“適合柒月”的。
起初,她下意識地在那些看起來威風凜凜或沉穩的動物形象裡尋找,比如狼、鷹、甚至是可愛的龍
但玩偶店的整體風格畢竟是偏向柔軟可愛,很難找到完全符合她心目中“柒月形象”的玩偶。
她並不氣餒,轉而更加仔細地觀察每一個可愛的可能性。
直到她走到一個擺放著各種夜行動物玩偶的貨架前,目光被一個棕褐色的貓頭鷹玩偶吸引了。
那貓頭鷹同樣被設計得圓頭圓腦,瞪著一雙大大的、彷彿能洞察一切的黃色可愛豆豆眼
羽毛的紋理用不同深淺的布料細膩呈現,顯得既蓬鬆又帶著點神秘的穩重感。祥子將它抱起來,手感厚實溫暖。
將這隻貓頭鷹和柒月聯絡在一起……祥子忽然覺得,好像有那麼點意思了。
貓頭鷹安靜,觀察力敏銳,在夜色中沉靜守護……
而且,她忽然想起,自己很久以前,好像送給過柒月一個貓頭鷹造型的小鑰匙扣
莫名的親切感和聯想讓她做出了決定。她抱著貓頭鷹玩偶,把臉輕輕在它柔軟的頭頂蹭了蹭,感受著溫暖的觸感,然後滿意地點點頭。
“嗯,就決定是你了。”
當各自選好心儀玩偶的幾人,重新匯聚到熊貓貨架附近時,看到的立希已經不再是剛才那個激動得語無倫次的狀態了。
她正一隻手託著下巴,身體微微前傾,面無表情、目光呆滯地凝視著面前依然滿滿當當的熊貓貨架,彷彿陷入了某種哲學性的沉思,又像是靈魂出竅。
之前的興奮紅光從臉上褪去,只剩下一片空白的平靜,或者說,呆滯。
“立希同學?”祥子有些擔心地喚了一聲。
立希毫無反應。
真希見狀,忍不住輕笑,向祥子和柒月解釋道
“立希她……這是腦袋宕機啦。”
她的語氣帶著姐姐特有的、看透一切的溫柔調侃
“因為我剛才跟她說選一個你最喜歡的吧,結果面對一整貨架的‘最愛’,她大概因為無法抉擇、被過量的‘可愛’衝擊,直接當機了。”
祥子恍然大悟,試著又喚了一聲:“立希同學?”
立希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空洞的眼神慢慢聚焦,她眨了眨眼,似乎終於從內部重啟完畢。
醒過來的第一句話便是
“熊貓……果然,很可愛。”
彷彿剛才那漫長的宕機,只是為了更深刻地確認這個終極真理。
幾人看著她這副模樣,都忍不住露出了微笑。
真希笑著搖搖頭“這樣看來,讓立希自己從這麼多熊貓裡選出唯一的一個,任務還是太艱鉅了呢。”
她說著,目光在貨架上逡巡片刻,很快鎖定了一種與家裡已有的坐姿熊貓形態區別較大、是抱著竹子在打滾造型的熊貓玩偶。
她伸手將其取下,塞進還有些懵懂的立希懷裡,然後自然地牽起妹妹的手。
“就這個吧。走吧,我們去結賬。”
立希下意識地抱緊了懷裡突然多出來的、軟乎乎的熊貓,任由姐姐拉著她走向收銀臺
目光還有些發直地盯著熊貓黑溜溜的眼睛,似乎還沒完全從“選擇地獄”和“可愛過量”的雙重衝擊中徹底恢復。
直到一行人抱著各自的收穫走出玩偶店,涼爽的夜風撲面而來,立希才彷彿大夢初醒般,猛地回過神來。
她低頭看看懷裡緊緊摟著的、抱著竹子憨態可掬的熊貓玩偶
隨後又抬頭看看身旁忍著笑的姐姐、抱著藍色章魚和貓頭鷹的祥子與柒月,以及安靜抱著白色兔子的睦,臉上後知後覺地浮起一絲紅暈
但很快,她又把臉埋進了熊貓玩偶柔軟的頭頂,悶悶地傳來一聲心滿意足的嘆息。
夜色漸深,商場依然燈火通明,但回家的時間到了。
一行人走向車站,乘坐同一班電車。
車廂內比來時安靜了許多,玩偶帶來的柔軟喜悅沉澱在心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共同經歷了一天後淡淡的疲憊與滿足。
電車上,祥子抱著她的藍色章魚,偶爾和柒月低聲說著甚麼,目光不時飄向柒月手中那個貓頭鷹玩偶,嘴角帶著笑。
睦安靜地坐在祥子旁邊,白色兔子被她小心地護在懷裡。
立希則抱著她的熊貓,靠著車窗,似乎還在回味,又或者只是累了。真希坐在她身邊,溫柔地看著妹妹的側臉。
電車在不同的站點停下,播報著站名。
“我們就在這站下了。”真希起身,拉著立希向其他三人道別
“今天真的非常感謝,柒月君,祥子同學,還有若葉同學。立希,跟大家說再見。”
立希抱著熊貓,有些不自然地朝三人點了點頭,聲音含糊:“……嗯,再見。”
“再見,立希同學!還有真希前輩,路上小心!”祥子活力十足地揮手。
柒月微微頷首:“路上小心。”
椎名姐妹的身影消失在站臺。
今天的相約就這麼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