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祭的第三天,氛圍與前兩日截然不同。
這一天,月之森敞開大門,迎來了眾多受邀前來的社會賢達與潛在捐助者。
而設施完備、環境優雅的禮堂,自然成了這些貴賓們青睞的場所
既無需在校園內奔波,又能欣賞到經過校方精挑細選的優秀節目,而且幽靜的氛圍也更便於低聲交換意見與合作意向。
此刻,禮堂內即將上演的正是C班的話劇《小公主》。
臺下觀眾的結構與昨日大不相同,稚嫩的學生面孔少了,取而代之的是眾多衣著得體、氣質沉穩的成年人。
禮堂內,衣香鬢影,社會名流混雜而坐,低語交談聲如同優雅的背景音。演出尚未正式開始,幕布緊閉。
豐川祥子已經換好了第一幕“國王”的華麗戲服,頭戴沉重的王冠,正站在側幕條邊,進行著最後的情緒醞釀和臺本默記。
然而,她的心思並非完全沉浸於角色。她的目光不時地投向觀眾席中排的某個區域,那裡坐著幾位氣質不凡的來賓。
她放在一旁的手提包裡拿出手機,快速編輯了一條訊息傳送出去。
「父親大人,母親大人,看到你們已經入座了。非常感謝你們能來看我們的演出。」文字後面還加了一個小小的笑臉表情。
幾乎是立刻,她收到了回覆。是母親瑞穗發來的。
「我們當然要來為祥子加油哦!(笑臉)剛剛還遇到了美奈美女士,真是巧呢。我們都非常期待你的表現,不要緊張,享受舞臺就好。」文字間充滿了溫柔的鼓勵。
臺下的母親瑞穗低頭從手包裡拿出手機,傳送完訊息之後,用手肘輕輕碰了碰身邊的清告,將手機螢幕展示給他看。
清告看了一眼,也露出了溫和的笑容,隨即兩人都抬起頭,目光精準地投向祥子所在的側幕方向。
雖然隔著距離,祥子彷彿能感受到那充滿鼓勵與期待的溫暖視線。
瑞穗還微微頷首,用口型無聲地說了一句:“加油。”
祥子彷彿被注入了額外的勇氣。
她收起手機,正準備全身心投入最後的準備,目光卻不經意地掃過父母座位稍斜後方的一些位置。
演出起初一切順利,流暢的劇情和演員們投入的表演吸引著所有人的目光。
然而,意外發生在一次尋常的場景轉換中。
睦飾演的小公主正依序退場,她的目光無意間掃過臺下,卻猛地定格在觀眾席中間的一個身影
她的母親,著名演員森美奈美,正與身旁幾位看似頗有身份的社會人士低聲交談,臉上帶著職業化的優雅微笑。
美奈美醬?她不是說因為行程繁忙,沒有辦法來觀看昨天的演出嗎?怎麼這個時候會出現在這裡?
看起來森美奈美女士的首要目的並非是為了看女兒的表演,更像是藉此場合進行社交應酬,觀看演出只是順帶的環節罷了。
睦只是稍稍一慌神,腳步下意識地頓住,恰好又踩在之前受傷的腳踝不敢太過用力的位置。
一個踉蹌,她重心失衡,眼看就要向前撲倒!
就在這時候,下一個場景即將登場、正站在後臺入口候場的祥子想也沒想,一個箭步上前,不是去拉,而是直接張開手臂,將睦整個人護在懷裡,用自己的身體作為緩衝,兩人一起向後倒去!
“唔!”一聲悶響,兩人跌坐在後臺的地板上。睦被祥子緊緊護在身前,除了驚嚇,並未受傷。
但祥子在下落瞬間,右手下意識地撐地向後緩衝,一股尖銳的疼痛立刻從手腕處炸開!
周圍的同學立刻圍了上來,七手八腳地扶起她們,關切聲四起。
“祥子!睦!你們沒事吧?”
“摔到哪裡了?疼不疼?”
祥子疼得額角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但她深吸一口氣,硬是將痛呼嚥了回去。
她先是急切地看向懷裡的睦,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微顫:“睦?你怎麼樣?有沒有傷到?”
確認睦搖頭表示無礙後,祥子才在同學的攙扶下站起身。
她強忍著右手腕火辣辣的疼痛,若無其事地拍了拍裙襬,快速整理了一下略微凌亂的衣領和髮型。
她不能在這個時候,在父母面前,露出讓他們擔心的樣子。
“我沒事,只是嚇了一跳。大家別擔心,準備上場了。”
她甚至努力擠出一個安撫眾人的微笑,
說完,她深吸一口氣,挺直脊背,彷彿無事發生般,迎著追光燈,踏上了舞臺。
接下來的演出,對祥子而言變成了一場意志力的考驗。
每一次抬手,每一次揮舞權杖,甚至只是細微的手部姿態,都會牽扯到受傷的手腕,帶來清晰的刺痛。
她能感覺到腫脹在加劇,動作的流暢度大打折扣。
但她咬緊了牙關,臉上的笑容未曾褪色,臺詞依舊清晰動人
她絕不能因為自己的意外,葬送全班同學這麼久的努力,更不能在這樣重要的場合,在父親和眾多來賓面前,露出任何怯懦或不堪。
演出終於在全場熱烈的掌聲中圓滿落幕。
鞠躬時,祥子的右手垂在身側,微微顫抖。
一回到後臺,面對再次圍上來關心她狀況的同學,她只是輕描淡寫地擺擺手。
“真的沒事,只是稍微扭了一下,我去一下醫務室簡單處理就好,大家快去換裝休息吧,今天辛苦了!”
她找了個藉口,獨自一人快步走向醫務室,請校醫做了緊急的冷敷和簡單的繃帶固定,並再三請求校醫不要聲張。
將傷痛隱藏在校服袖口之下,祥子重新回到了同學們中間,臉上依舊是那副讓人安心的、沉穩可靠的微笑。
在整個文化祭最後的收尾階段,祥子依舊忙碌著,指揮整理道具、協助歸還服裝、與前來道賀的老師同學應酬。
每當有同學投來依賴或詢問的目光,每當看到大家因為她的存在而顯得安心踏實的神情,她就彷彿能汲取到一股力量,支撐著她忽略手腕那持續不斷的疼痛。
這份被需要、被信賴的感覺,成了她最好的止痛劑。
文化祭終於正式落下帷幕。
祥子婉拒了同學們後續的慶祝邀約,帶著一身疲憊和隱隱作痛的手腕,獨自坐上了回家的轎車。
父親清告早在下午觀看完演出、與校理事及幾位重要賓客簡短寒暄後,便因公司還有緊急事務需要處理而先行離開了。
而母親瑞穗,雖然上午興致勃勃地前來觀禮,但祥子知道母親近來的身體狀況並不算太好,果然,在演出結束後不久,母親也溫和地向祥子表達了歉意,希望她能理解母親需要先回家休息,無法等她一起回去。
“沒關係的,母親大人,您的身體要緊。剩下的收尾工作我會處理好的,請您放心先回去休息吧。”
祥子當時這樣體貼地回應,臉上掛著讓人安心的笑容。
因此,當轎車最終駛入豐川家寂靜的庭院時,並沒有另一輛車與之同行。祥子獨自下車,默不作聲地走進宅邸。
客廳裡空蕩蕩的,沒有預想中父母等待她歸來、詢問今日情況的身影,只有女傭恭敬的問候聲在略顯空曠的空間裡迴盪。
回到豐川宅邸,她徑直去了廚房,默不作聲地找出冰塊,用密封袋裝好,再用乾毛巾包裹。
然後她拿起書包,帶著冰袋快速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房門輕輕合上,世界終於只剩下她一個人。
她小心地將冰袋敷在腫痛的手腕上,冰冷的觸感暫時麻痺了尖銳的疼痛,讓她稍稍鬆了口氣。
因為匆忙,那本寫滿了筆記、邊角都有些捲起的《小王子》,被她無意間遺落在了客廳的桌面上。
她就那樣獨自靠在窗邊的椅子上,任由暮色透過窗紗,一點點將房間染成昏暗的藍灰色。
冰袋漸漸融化,冷凝的水珠滴落,在桌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她沒有開燈,也沒有像往常一樣,帶著一天的收穫或煩惱去找母親或柒月分享。
寂靜中,只有手腕一波波傳來的鈍痛提醒著她白天的遭遇。
“叩、叩叩。”
熟悉的、節奏輕緩的敲門聲響起。是柒月。
祥子心裡猛地一慌,幾乎是下意識地應道:“稍等!”
她手忙腳亂地將幾乎化盡的冰袋從手腕上取下,四下張望,一眼看到桌上的水杯,也顧不上許多,直接將溼漉漉的冰袋塞了進去。
接著,她又飛快地抽出自己的手帕,蓋在桌面上那攤顯眼的水漬上。
做完這一切,她才深吸一口氣,走過去開啟了房門。
柒月站在門外,已經換上了居家的常服,髮梢似乎還有些溼潤,像是剛回來不久簡單洗漱過。
祥子的房間很寬敞,陳設典雅中透著古樸,即使是昏暗的光線,也能感受到那份沉靜的格調。
柒月的目光在略顯昏暗的房間內掃過,沒有多問,只是很自然地反手按下了位於門旁牆壁上的開關。
“啪嗒”一聲,頭頂那盞散發著暖黃光暈的吊燈亮了起來,瞬間驅散了房間裡的昏暗。
“之前不是告訴過你,要注意開燈嗎?”他的聲音平和,聽不出責備,只是淡淡的關心,“光線不足的時候看書或者做別的,對眼睛不好。”
“我知道的,”祥子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常,“剛才只是在休息,所以覺得沒有必要開燈。”她側身讓柒月進來。
柒月走進房間,手裡拿著的正是祥子落在客廳的那本《小王子》。
“我看到了你落在客廳的書,”他將書遞過去,封面上貼滿的彩色便籤條格外醒目,“這麼用心做了筆記,不小心弄丟了可就太可惜了。”
“謝謝柒月,下次我會注意的。”祥子說著,伸出左手接過了書本。
柒月的目光在她自然垂落的右手上停留了一瞬,沒有說甚麼。
他的視線隨即看似不經意地掃過房間,落在了書桌的方向——以及桌面上,那塊明顯是為了遮蓋甚麼而故意鋪放的手帕上。
祥子心中警鈴大作,立刻試圖轉移話題
“柒月回來還沒有換好家居服吧?晚餐應該快準備好了哦。”她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嗯,我知道。”柒月應道,目光卻重新回到祥子臉上,沉穩而通透,“不過,在那之前,我有件事需要做。”
“是甚麼呢?”祥子努力維持著臉上的疑惑。
柒月沒有說話,只是從家居服的口袋裡拿出了一支細長的軟管藥膏——扶他林乳膠劑,清晰地展示在祥子面前。
“這個藥是……”祥子的心猛地一沉。
“給你的,祥子。”柒月的語氣不容置疑。
祥子幾乎是本能地將右手藏到身後,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一些
“沒有哦!我沒有受傷啦!今天摔倒的是睦,我只是接住了她而已,真的沒事!”
柒月默默地將手機螢幕點亮,上面顯示著與睦的簡短對話介面。
“睦已經和我說了,”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看穿一切的瞭然,“她說你今天護住她摔倒,之後的狀態就不太對,應該是受傷了。”
“只是…只是很小的問題,在學校醫務室已經處理過了……”祥子還想做最後的掙扎,聲音卻低了下去。
柒月嘆了口氣,看著祥子,逐條陳述自己的分析
“母親身體不適,父親公司有事,他們都沒能等你一起回來。”他先陳述了已知的事實,奠定了祥子落單的前提
“‘今天祥子小姐一回家就去了廚房’這是女傭的原話。以及,你回家後,沒有像往常一樣先去母親那裡問候。”
“剛才我開燈的時候,你下意識有一個想要抬手遮擋光線的動作,這是很自然的反應,但你右手的動作只做到一半就突兀地停住了。”
“你的桌面上,蓋著一塊手帕,結合你去過廚房,那下面蓋著的,應該是冰塊融化後留下的水漬。”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祥子自然垂落的左手上,又看向她始終躲藏在身後的右臂。
“你從開門到現在,所有動作,遞書、接書、甚至無意識的小動作,用的都是左手。”
每一句話都像一塊沉重的石頭,敲碎了祥子所有勉強維持的偽裝,他甚麼都知道了。
她所有的掩飾,在他冷靜的觀察和推理面前,顯得如此徒勞和笨拙。
柒月向前邁了一小步,聲音放緩了下來,帶著心疼:“很疼吧,你的手。”
一直強撐的堅強外殼終於徹底碎裂。
祥子低下頭,長長的睫毛垂了下來,遮住了眼底泛起的溼意。
她不再否認,只是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輕輕地、帶著委屈地應了一聲:“……嗯。”
“有這個藥會好受一點。”柒月晃了晃手中的藥膏。
“……嗯。”祥子慢慢地,將一直藏在身後的右手伸了出來。
手腕處看得出來有些許紅腫,以及醫務室塗抹的藥膏痕跡,暴露在溫暖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要去那邊的椅子上坐下嗎?”柒月問,語氣是一種商量的溫柔。
“要。”祥子小聲回答。
柒月很自然地伸出手,牽住了祥子的左手,引著她走到房間中央那張舒適的單人木椅旁。
他扶著她慢慢坐下,自己則在她面前單膝蹲跪下來。
他小心翼翼地托起她受傷的右手腕,動作輕柔得彷彿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擰開藥膏蓋子,擠出一顆櫻桃大小的乳白色藥膏於自己的指尖。
然後,他用指尖最柔軟的部分,將藥膏極其輕柔地、先點塗在手腕最紅腫疼痛區域的周圍。
接著,再用溫熱的指腹,以幾乎令人察覺不到的力度,非常耐心地、順著一個方向,將藥膏一點點輕輕推開、抹勻。
他的動作專注而細緻,彷彿此刻世界上再沒有比這件事更重要的事。
整個過程,他沒有再說甚麼安慰的話。
然而,這份沉默的、極致溫柔的照料本身,就是一種最有力的語言。
它無聲地傳遞著一個資訊:在這裡,在他面前,她不需要永遠強大,不需要隱藏傷痛,可以脆弱,可以喊疼,可以安心地接受所有的照顧與關懷。
冰涼的藥膏帶著一絲淡淡的藥味漸漸滲入面板,似乎真的帶走了一些灼熱的痛感。
但更讓祥子感到安心的,是手腕上傳來的、柒月指尖那份穩定而溫暖的觸感,以及他低頭處理傷勢時,那專注而寧靜的側臉。
窗外的夜色完全降臨,而房間裡,暖黃的燈光溫柔地籠罩著他們,將這一刻渲染得靜謐而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