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祭會議的一週後,10月31日。
月之森校園裡偶爾有幾片隨風旋落,為靜謐的校園增添了幾分詩意,卻也無聲提醒著文化祭籌備時間的流逝。
對於初等部C班的班長而言,這個週二下午的氛圍,遠不如窗外景色那般從容愜意。
窗外的安靜氛圍和窗內班長的悲傷並不相符。
班長的課桌桌面,此刻已被一疊厚薄不一、字跡各異的活頁紙所淹沒。
這便是班上諸位“演員”們交上來的、基於自身角色所撰寫的劇本片段初稿。
誠然,大家的熱情和努力值得肯定,但呈現在眼前的成果,卻讓班長感到一陣陣的頭暈目眩。
問題層出不窮。
某些同學天馬行空,新增了大量原著不存在、甚至與主線無關的奇遇情節。
極個別同學則過於拘泥於原文,大段抄錄對話,缺乏戲劇動作和轉場的考量,讀起來更像是讀書筆記而非劇本。
更有甚者寫出的角色語氣那是千奇百怪——那位本該威嚴的“國王”,臺詞裡竟然夾雜了現代網路用語;
班長都不願意說,那個“酒鬼”改的“遊戲成癮者”的獨白,相當悲觀頹廢得近乎哲學探討,根本沒有初等部該有的樣子。
最讓她感到無力的,是對於核心角色“小公主”的塑造。
明明飾演者已確定為若葉睦,理論上所有與“小公主”互動的角色,那些臺詞和反應都應以睦所理解和詮釋的“小公主”為基礎來進行銜接和調整。
然而,交上來的稿子裡,“小公主”彷彿被割裂成了無數個映象
在那個地理學家的筆下,與她互動的小公主顯得活潑外放、問題不斷,彷彿一個充滿好奇、急於互動的訪客,你說這是若葉同學或是小公主都不太像。
而在遊戲成癮者稿子裡面,小公主卻變得沉靜異常,甚至帶著與他相似的憂鬱氣質,對話惜字如金,更像一個沉默的觀察者,這像若葉同學,但是又沒有了小公主的感覺。
到了點燈人那裡,小公主又全然不同,她天真莽撞,對那套嚴苛的規則感到純粹的困惑,像個不諳世事、會直接提出“為甚麼不能休息一下呢?”這種簡單問題的幼童,這一點又有點像小公主,一點若葉同學的感覺都沒有了。
班長痛苦地揉著額角,她實在不明白,為何已經有了統一的參照核心,與她對戲的各位演員卻還是依據自身角色的特質和理解,反向塑造出瞭如此“千人千面”的小公主。
她光是嘗試將重複冗長的部分刪減修繕,統一最基本的人物稱呼和場景標註,就已經耗盡了心神。
“天照大神,救一下吧。”
就在班長對著一桌散亂稿紙愁眉不展,幾乎要陷入絕望之時,一個溫和的聲音在她身旁響起。
“班長,看起來整合工作遇到了不小的麻煩呢。”
班長抬起頭,看到豐川祥子正站在桌邊,目光掃過那一片狼藉的桌面,眼神裡沒有驚訝,反倒是關心佔據的多。
“豐川同學…”班長像是看到了剛剛口中的天照大神,聲音裡帶著激動
“實不相瞞,情況比預想的要複雜得多。大家的想法都很…豐富,但想要把它們拼成一個整體,我…”她搖了搖頭,未盡之語已是顯而易見的無力感。
“如果不介意的話,或許我可以提供一些幫助?人多力量大。”
祥子露出一個帶著能讓人安心的力量的笑容
班長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讓出了座位旁的位置,不過祥子並沒有落座
“當然不介意!太好了!拜託你了,豐川同學!”
祥子沒有立刻發表長篇大論,那種幫助是沒用的空講話。
她問了班長已經進行到了哪一步,在快速瞭解了現狀後,開始了她的“操作”。
“班長,麻煩你,請將同學們上交的所有指令碼原稿,按照我們大致確定的劇情發生順序,也就是小公主訪問不同星球的順序在桌面上鋪開排列。”
班長按照祥子的建議行動,很快,桌面變成了一張巨型的“劇情地圖”。
接著,祥子俯下身,開始瀏覽這些鋪開的稿紙。
她的右手不知何時多了一支自動鉛筆,動作流暢而高效,指尖快速劃過紙面,目光鎖定文段。
她輕聲低語,鉛筆在一個描寫虛榮者的冗長段落上畫了一個圈
“這裡,場景描寫過於細緻,舞臺上實現的可能性不會很高吧,就簡化為‘舞臺上面放置一個燈球’”
“這個位置,術語堆砌,影響節奏,演員自己能背下來,但是觀眾根本瞭解不了吧。只保留核心的‘記錄永恆的事物’,其餘轉化為口語化就好了。”
祥子鉛筆尖點在一段“地理學家”長達半頁的學術名詞獨白上。
“還有這裡,點燈人的動作也太多了,相比來看其他人的動作就少的可憐。用更簡練的舞臺指示和短句表現就好了吧。”
鉛筆劃過紙面的沙沙聲清脆而連續,一個個圈注和簡潔的修改建議被迅速留下。
班長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她花費數小時都理不清的頭緒,祥子似乎只在片刻之間便抓住了關鍵。
將所有原稿快速過目並標記出主要問題後,祥子直起身,輕輕撥出一口氣。但這還不是結束。
她從那一疊稿紙中,精準地抽出了兩份——一份是若葉睦所寫的、屬於“小公主”的臺詞和反應;另一份則是她自己撰寫的,涵蓋了“狐狸”與“國王”核心戲份的片段。
“班長,這是我們目前完成度最高、也最貼近角色和故事核心的兩份原稿。”
她指了指睦那份字跡工整、邏輯清晰、情感把握恰到好處的稿子,
“尤其是睦的這份,她需要與所有星球上的角色對戲,可以想象她花費了多少心思去理解和整合。
而我的這部分,涉及到故事後半段最重要的地球相遇片段,或許能提供一個關於臺詞深度和情感轉換的參考。”
祥子並沒有直接給出指令,而是如同一位引導者,為班長開闢出了清晰的思路:
“你看,睦筆下的‘小公主’,她的好奇是帶著一種沉澱的思考的,她的提問方式更傾向於哲學性的探尋,而非單純的孩童式發問。
這是我們統一‘小公主’性格基調的錨點。”
她指著睦稿子上的幾處關鍵臺詞。
“然後,我們以這份稿子和小公主的性格基調為準繩,”
祥子的手指劃過桌上那些被圈注過的、來自其他角色的稿紙,
“去調整其他所有與小公主對戲角色的反應和臺詞。讓他們去適應和回應這樣一個小公主,而不是各自為政,創造出無數個分裂的‘小公主’。”
祥子繼續分析
“往下看,我們需要確保整個故事的情感脈絡是逐層遞進,最終導向狐狸的啟示,而不是停留在零散的奇遇記。”
“所以最後,我們來統一所有稿件的格式、精簡舞臺指示、確保場景轉換的可行性。一步一步來,思路就會清晰很多。”
祥子總結道,眼神明亮而篤定。
班長聚精會神地聽著,先前盤踞在眉間的困惑和焦慮如同被陽光碟機散的迷霧,漸漸消散。
祥子沒有替她完成工作,卻給了她一套清晰可靠的方法論和評判標準,猶如在迷宮中為她點亮了通往出口的燈盞。
“我明白了!完全明白了!”
班長激動地幾乎要握住祥子的手,聲音充滿了煥然一新的活力
“豐川同學,你真是太厲害了!這簡直…簡直是神力相助啊!”
祥子聽了班長的話不禁莞爾,那笑容清澈而真誠
“班長言重了。這個世界上可不存在甚麼神明哦。有的只是清晰的思路、有效的方法,以及願意共同努力的心罷了。我們能一起完成它的。”
有了祥子提供的清晰路徑和關鍵節點的把握,後續的整合工作雖然依舊繁瑣,卻變得有條不紊,方向明確。
班長重新投入工作,效率倍增。
她參照睦和祥子的稿子作為基準,逐一調整其他角色的臺詞,使其與“小公主”的性格統一,並潤色語言使其更符合舞臺表演需求,同時刪繁就簡,強化核心意象。
終於在放學前,一份結構完整、風格統一、角色鮮明、臺詞精煉的劇本初稿宣告完成。
雖然可能還需微調,但骨架已經確立,後續就相當簡單。
所以在第二天,班長就將這份凝聚了集體智慧與祥子關鍵性幫助的劇本,作為班級文化祭企劃書的核心部分,展示給了班級裡的大家。
接下來就是上交企劃,以及等待經費以及練習劇本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