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暮色總是降臨得格外匆忙。
下午五點才剛剛過去,天邊那頭的橘紅色就已經被紺青給取代。
玄關處傳來輕微的鑰匙轉動聲。柒月推開豐川宅邸那扇厚重的實木門時將室外微涼的空氣與一身疲憊悄然關在身後,這比平日晚歸了約莫一個小時。,
今天學生會的會議至關重要,白銀御行為了爭取文化祭時間的延長,與校方理事進行了一場據理力爭的鏖戰。
作為學生會的一員,柒月自然需要留守到最終結果出爐的時間。
所幸,結果正如柒月所想的一樣,背靠著豐川家和四宮家的學生會不是校方所能招惹得起的,更何況秀知院的理事長姓四宮。
所以當白銀帶著那份“來之不易”的、批准延長文化祭時間的檔案,臉上露出勝利的笑容。
柒月的臉上的平靜相當自然,說實話,和去年相比自己直接上陣想必,待在辦公室還是稍顯無聊了。
踏入家門的柒月感受熟悉的氣息,用來平復在辦公室裡帶著的無聊感。
然而,比家裡的溫暖更先抵達柒月耳邊的,是祥子練習話劇的聲音,正從二樓陽臺的方向飄來,穿透了室內的寧靜。
但是與平日交談時的清脆不同,此刻祥子的聲線裡注入了一種刻意拿捏的混合著多種情感的語調,不過話劇演出就是這樣,需要相當“用力”。
柒月換上室內拖鞋,將食指放在嘴邊對著即將找招呼的女傭比了一個安靜地手勢,隨後循著聲音悄無聲息地走上二樓。
越靠近陽臺,聲音便越發清晰。
他緩步靠近,最終停在了陽臺敞開的玻璃門邊,身形倚靠在門框上,將自己隱於室內陰影與走廊光線的交界處。
眼前景象讓他不自覺地柔和了目光。
祥子正背對著室內,站在被夜色與露臺燈光共同渲染的陽臺上
她身上還穿著月之森的校服,但彷彿已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祥子一手握著一份顯然是列印出來沒多久的劇本稿,另一隻手則偶爾隨著臺詞抬起,對著面前幾盆茂盛的觀葉植物做出輕柔而試探性的動作。
那些觀賞植物此刻彷彿化身為了那片話劇中的麥田。
祥子微微傾身顯然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並未察覺身後的觀眾。
“……這是一種常常被遺忘的事情。”她念著臺詞伴著受傷的動作,“它的意思就是‘建立聯絡’。”
她稍作停頓,似乎在思考如何更好地呈現接下來的句子,指尖輕點著稿紙邊緣。
“是的!最深的理解!對你來說,我現在只是一個新認識的朋友,和成千上萬的人一樣。但如果我們成了最好的朋友,我們就會分享一切。”
“對我來說,你就會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我最珍惜的女孩。對你來說,我也會是你無法替代的、最重要的狐狸朋友!”
她唸到“獨一無二”時,語氣加重,眼神專注地凝視著那盆龜背竹,彷彿它真的能給予回應。
接著,她開始模擬狐狸解釋“儀式”的部分,身體微微晃動,模仿著狐狸踱步的姿態。
“我們需要花很多時間在一起。首先,我們每天都可以在這裡見面,聊得更多一點…
如果你願意,最好每天都在下午四點鐘來。那麼,從三點鐘開始,我就會充滿期待了。
時間越近,我就越開心。到了四點,我就會坐立不安…我會體會到期待的甜蜜!…這共同的期待,就是我們友誼的約定。”
她完全沉浸其中,甚至沒有注意到身後輕微的腳步聲並非只有柒月一人。
母親瑞穗不知何時也悄然上了樓,臉上帶著溫柔而好奇的笑意。
她甚至沒有打擾倚在門邊的柒月,只是悄悄拿出手機,調整到錄影模式,將鏡頭對準了陽臺上全然投入的女兒,記錄下這可愛又認真的一幕。
就連平日這個時間剛回到家清告,似乎也被樓上的動靜和陽臺隱約傳來的聲音所吸引,緩步走上樓來。
他看到妻子和柒月都聚在陽臺門口,便也好奇地微微探過頭,從瑞穗身後望向陽臺上的祥子。
祥子正好唸到一段落的結尾,她一邊說著“這,就是我們友誼的證明和禮物…”
伴隨著祥子下意識地做了一個翻頁的動作,同時伴隨著臺詞情緒,自然地一個轉身。
然後,她的動作僵住了。
臉頰上的血色如同被瞬間點燃,“唰”地一下湧了上來,將她白皙的面板染成一片緋紅。
她猛地將手中的劇本稿舉高,一下子擋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因驚訝和羞澀而睜得圓溜溜的眼睛,在劇本的上方忽閃著。
她慢慢地挪動著腳步,從陽臺走回室內,靠近那三位“不速之客”。
“……怎麼樣?”
她的聲音從稿紙後面悶悶地傳出來,帶著顫抖和期待還混合著被撞見的窘迫。
柒月看著妹妹這副模樣,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故意沉吟了一下,拖長了語調:“這個嘛……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稿紙後面,祥子的肩塌下去一點點。
‘難道很差?不會吧……’
一股小小的失落感出現,但很快又被她的好勝心驅散
‘沒事!還有練習的時間!’
她深吸一口氣,放下稿紙,努力讓自己顯得鎮定,但臉上的紅暈依然明顯:“請講真話。”
柒月看著她強裝鎮定的樣子,終於忍不住笑出來,揶揄和讚賞緊跟著笑聲溜出。
“真話就是——演得相當可愛,情感也很到位,感覺就差身上一套毛茸茸的狐狸裝扮了。”
柒月隨後補充道
“順帶一提,假話是——演得不好看。”
祥子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柒月是在逗她,剛才的緊張和羞澀瞬間化為哭笑不得的嗔怪,抬手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柒月的胳膊
“那算甚麼評價嘛!哪有你這麼講話的,柒月!真是的!”
這時,瑞穗笑著走上前,將手機螢幕轉向祥子
“祥子,你看。媽媽幫你錄了一小段哦。很認真呢,和平時的樣子不太一樣,很有演員的感覺。”
螢幕裡,是祥子方才全然未察、全心投入的側影和聲音,那份專注確實與她日常的狀態有所不同,帶著一種引人入勝的光彩。
祥子看著錄影,臉上的紅暈又加深了些,但這次更多是帶著點欣喜的不好意思。
清告溫和的聲音響起。
“好了好了,排練很成功,觀摩也結束了。晚餐已經準備好了,我們先下去吃飯吧。祥子也休息一下。”
祥子點點頭,將劇本稿暫時放在了旁邊的矮櫃上。
柒月經過時,自然地從矮櫃上拿起了那份稿子,一邊隨著家人往餐廳走,一邊隨手翻看了幾眼。
紙張上除了列印的臺詞,還有許多娟秀的筆記——劃線、括號裡的情緒標註、偶爾替換的詞語。
明明看著只是剛列印出來的稿子,就坐上了這麼多的筆記,看來祥子也是十分的認真啊。
而且這份指令碼完成度相當不錯,結構清晰,重點突出。
即便以他這幾天晚上翻閱的那些關於話劇編撰與表演的書籍所獲得的知識來看,這份由祥子主導整合的劇本也堪稱優秀。
晚餐的氛圍溫馨而愉快。
話題自然而然地圍繞著即將於11月13日至15日舉行的月之森文化祭展開。
瑞穗關切地詢問祥子排練的進度和服裝的準備情況,清告則提醒她注意勞逸結合。
隨後,柒月也分享了秀知院文化祭的最新進展——時間定在月之森文化祭結束後的一個月,也就是12月中旬。
並且柒月提到自己班級的同學似乎對舉辦“主題換裝咖啡店”更感興趣,而非話劇演出。
晚餐過後,祥子正準備回房繼續琢磨劇本,柒月卻叫住了她。
他揚了揚手中一直拿著的那份劇本稿,走到客廳相對寬敞的一角。
他語氣隨意地說,“反正還有點時間,我來幫你對一下詞?我試試看‘小公主’的部分。”
祥子有些驚訝,隨即眼中綻放出驚喜的光芒:“真的嗎?好啊!”
於是,客廳裡展開了另一場小型排練。柒月翻到小公主與狐狸初遇的段落,清了清嗓子,開始唸誦小公主的臺詞。
他的聲音原本就清朗悅耳,此刻刻意放柔放緩,帶著一種符合小公主特質的、略帶迷茫和純真的語調。
“……你好。”
“你是誰?你很漂亮。”
“你看起來很不快樂。你來這裡尋找甚麼?”
……
他並非簡單地照本宣科,而是真正嘗試著去理解並表達出小公主那種歷經奇怪大人後殘留的失落、孤獨,以及對溫暖聯絡的懵懂渴望。
雖然只是朗讀,但節奏、停頓和重音都把握得相當不錯。
祥子立刻進入了狀態,以狐狸的身份回應著他。兩人的對話一來一往,竟出乎意料地流暢自然。
有對手的練習顯然比獨自面對綠植更有助於激發情緒和反應。
一段對詞結束,祥子忍不住驚歎道
“沒想到柒月你也挺有演話劇的天賦嘛!臺詞講得這麼流暢,還很有感情!一點都不像初學者。”
柒月合上劇本,笑了笑,語氣平淡地坦白:“只是最近晚上正好看了一點這方面相關的書罷了。稍微瞭解了一下臺詞的基本技巧。”
祥子立刻恍然大悟,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我就知道!前幾天晚上我就發現你房間燈亮到很晚,看的不是樂理書也不是學生會檔案,原來是在偷偷用功!是為了……?”
“嗯,想著萬一能幫上點忙呢。雖然你說想自己完成劇本。生氣了嗎?”柒月坦然承認
祥子連忙搖頭,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我怎麼會生氣呢?柒月你這不也是想要幫上我嗎?”
她狡黠地笑了笑
“而且,這也不算直接幫我寫劇本嘛,只是對詞。更何況,以後你說不定真的用得上呢?
晚飯的時候你不是說,秀知院的文化祭也要開始準備了嗎?你們班雖然定了咖啡店,但說不定有其他社團需要呢?或者你自己以後想試試?”
柒月失笑
“暫時沒這個打算。扮演服務員已經夠有挑戰性了。”
他指的是班級的換裝咖啡店計劃。
兩人又閒聊了一會兒關於兩校文化祭的趣事和期待,直到牆上的掛鐘指標提醒他們時間已晚,到了該洗漱休息的時刻。
祥子接過柒月遞回來的劇本,臉上帶著滿足而愉悅的笑容。
今晚的練習,家人的關注,尤其是兄長看似不經意卻充滿支援的舉動,都讓她對即將到來的文化祭更加充滿信心和期待。
“晚安,柒月。”
“晚安,祥子。明天繼續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