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祭會議結束的第二天晚上,豐川宅邸二樓,祥子的房間沉浸在一片靜謐的黑暗之中,唯有書桌一隅亮著一盞暖黃色的檯燈。
燈罩將光線柔和地聚攏,在桌面上投下一個溫暖而清晰的光圈,如同舞臺上的追光。
光圈之外,房間的輪廓隱沒在朦朧的陰影裡,傢俱只剩下模糊的剪影。
祥子蜷坐在燈下的扶手椅中,纖細的身影被燈光勾勒,膝蓋上攤開著那本熟悉的《小王子》精裝本。
她剛剛沐浴過,髮梢還帶著些許溼氣,散發著淡淡的薰衣草香氣。
她沒有開啟房間頂燈,似乎有意將自己包裹在這片私密而專注的光暈裡,讓思緒更能沉浸於手中的文字。
桌面上擺著一臺亮著的膝上型電腦螢幕顯示著文件編輯介面,上面已有幾行嘗試修改的臺詞草稿
一旁的手機螢幕也亮著,停留在與班級戲劇小組的聊天介面,最新幾條資訊還在討論角色理解
桌子邊上散落著幾張便籤紙和活頁紙,上面是祥子用娟秀字跡寫下的劇情要點、角色動機分析以及她覺得需要修改的原著對話片段。
祥子指尖輕輕拂過書頁,她正反覆咀嚼著狐狸那段至關重要的對白,低聲唸誦,彷彿要捕捉每一個音符背後的重量:
“……對我而言,你只不過是個小男孩,就像其他千萬個小男孩一樣。我不需要你,你也同樣用不著我。
對你來說,我也不過是隻狐狸,就跟其他千萬只狐狸一樣。
然而,如果你馴養我,我們將會彼此需要。對我而言,你將是宇宙間唯一的了;我對你來說,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
“……你最好在同一時間來,比方說,假如你下午四點鐘來,那麼從三點鐘開始,我就會開始感到幸福。
時間越臨近,我就越感到幸福。到了四點鐘,我就會坐立不安,焦慮重重;我就會發現幸福的代價。
但是,如果你隨便甚麼時候來,我就永遠不知道甚麼時候該裝飾我的心……”
“儀式是甚麼?”小王子問。
“這也是經常被遺忘的事情,”狐狸說,“它就是使某一天與其他日子不同,使某一時刻與其他時刻不同。”
這些句子,簡單卻蘊含著深邃的情感,讓她既著迷又感到一絲挑戰。
如何在話劇的舞臺上,透過有限的臺詞和動作,傳遞出這份關於“馴養”、“唯一性”、“儀式感”的沉重而溫柔的哲理?
就在這時,輕輕的叩門聲打破了房間裡的寧靜。
“請進。”祥子應道,目光並未立刻從書頁上移開。
門被推開,柒月端著一小盤洗得晶瑩剔透、還掛著水珠的紫葡萄走了進來。
他踏入房間的瞬間,目光迅速適應了昏暗,注意到祥子只開了檯燈以及桌上略顯凌亂的“工作狀態”,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抬手,“啪嗒”一聲按下了牆邊的開關。
柔和的頂燈光線瞬間灑滿房間,驅散了角落的黑暗,也讓祥子下意識地眯了一下眼睛。
適應了燈光之後,祥子捕捉到了柒月手中那盤水汽氤氳的葡萄。
隨後合上攤開的《小王子》並插入書籤,將其與那幾張寫滿筆記的活頁紙一併歸攏到左手邊
將膝上型電腦的螢幕角度稍稍壓下一些
手機迅速息屏,反扣在桌面上。
一系列動作流暢而迅速,瞬間在桌面中央清出了一小塊足以放下盤子的空地。
“這麼晚了,還在考慮劇本的事情嗎?”
柒月問道,聲音溫和。他走到書桌旁,小心地將玻璃盤放在桌面上空著的位置。
盤子底下還體貼地墊了一張他從樓下多拿上來的杯墊,以防冷凝的水珠沾溼祥子的筆記或書本。
“嗯…”
祥子這才完全抬起頭,揉了揉有些酸澀的眼角,
“原本劇本里狐狸的臺詞,直接用了很多書裡的原句,雖然很美,但總覺得…有些地方在舞臺上說出來,節奏和感覺不太對勁。”
她老實地說出自己的困擾,
“我想試著修改得更口語化,更貼合表演一些,但改到一半,反而有點不知道該怎麼把握話劇臺詞的那種力度和韻味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手上利落地動作起來。
將攤開的《小王子》小心地合起,插入一枚精美的書籤,挪到桌角。隨後拿起一旁的平板電腦,螢幕上是她已經修改了一部分的對話草稿。她將平板遞給柒月,示意他看看。
做完這些,她的目光落在那盤葡萄上,又順手將盤子從桌沿往中心推了推,確保它安穩無恙。
柒月接過平板,快速瀏覽著上面娟秀的字跡。他看得很認真,偶爾點頭。
祥子的目光從柒月放下的葡萄盤上掠過,紫紅色的果實每一顆都閃著金錢的光澤。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指,拈起一顆還帶著清涼水汽的葡萄,送入口中。
清甜的汁液瞬間在舌尖瀰漫開,稍稍緩解了思考帶來的微澀。
隨後,祥子又拈起一顆更大的葡萄,非常自然地側身,遞到了身旁柒月的唇邊。
動作那叫一個行雲流水,叫人看不出絲毫猶豫。
而祥子的目光還殘留著方才討論劇本時的專注,彷彿這只是漫長歲月裡無數次類似分享的重演。
柒月正看著她整理後的桌面,感受到唇邊觸碰的微涼和水潤,他略一低頭,沒有任何遲疑或異樣,就著祥子的手,張口接過了那顆葡萄,從容地吃了下去。
他的視線甚至沒有完全從平板上移開,彷彿接受妹妹的投餵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很甜。”他簡短地評價道,算是為這個微小插曲做了註腳。
“沒想到祥子你還有劇本書寫的天賦,”
柒月看了祥子的草稿,吃完葡萄後,將平板遞回去
“我看這劇本寫得也挺好的呀,情感抓得很準。祥子你出演的是狐狸吧,還有虛榮者來著。”
讚賞也是隨口就來,畢竟優秀的祥子平日裡少不了他人的誇獎,柒月也自然毫不吝嗇口中的誇讚。
畢竟該誇的事情就誇,柒月可不會像某些動漫角色一樣對別人的進步口是心非的來一句
“就這種程度,還需努力。”
“嗯。”祥子點點頭,對柒月的誇獎感到些許開心,但眉頭依然沒有鬆開
“如果只是大致規劃劇情的走向,對於我來說並沒有甚麼難度。
不過我真正接觸話劇表演的機會很少,對於臺詞對話方面具體要怎麼編寫才能更適合演員表達、更能帶動觀眾情緒,還是沒有甚麼頭緒。”
柒月坦誠地搖了搖頭:“這方面,我接觸得也不多。”
他並未接觸過話劇劇本創作,一時間確實難以給出專業且合理的意見。
但是,可以現學——這個念頭在柒月腦中閃過。
憑藉他超強的記憶能力和學習天賦,快速理解話劇臺詞的特點並給出建議,並非不可能的事情。
“需要幫忙嗎?”他適時地提出詢問,語氣平和,給予祥子完全的選擇空間。
祥子對柒月的好意露出一個感激的微笑,但輕輕搖了搖頭
“謝謝柒月。不過,我還是想先自己再嘗試一下。這是屬於我們班級的創作,我想盡可能靠自己和同學們的力量去完成它。”
“我明白了。”柒月尊重她的決定,不再多言。他站起身,
“那你也別熬太晚,注意休息。”
走到門口,他像是忽然想起甚麼,停下腳步,回頭指了指自己的眼鏡,又指了指祥子桌前那盞孤零零的檯燈。
“還有,不要只開檯燈看書或者看螢幕,光線對比太強烈,容易眼睛疲勞,會近視的。”
他的眼鏡片在燈光下反射出微光,度數雖然不深,但為了預防視疲勞和阻隔電子螢幕的藍光,他平時還是會習慣性戴著。
“知道啦。”祥子乖巧地應了一聲。
柒月這才帶上房門離開。
腳步聲漸遠。
祥子靜靜坐了幾秒,聽著門外再無動靜,她輕輕撥出一口氣,目光重新落回那片剛剛清理出的桌面空地以及那盤誘人的葡萄上。
她沒有立刻去拿葡萄,而是伸出手,將剛才歸攏到一旁的書本、筆記重新鋪展開來。
被合上的《小王子》再次翻到狐狸的章節,寫滿思考的便籤紙和活頁紙重新散落在手邊最方便拿取的位置,膝上型電腦螢幕重新亮起,反扣的手機也被重新擺正。
桌面上很快恢復了甚至比之前更甚的、一種繁忙而充滿創作痕跡的狀態,那盤葡萄則被安置在臺燈底座旁,像是一種無聲的陪伴。
她再次沉浸到那個由文字、情感和舞臺構想組成的微小世界裡。
離開的柒月並未直接回到自己的房間。
就這走廊柔和的光線,他掏出手機,指尖在螢幕上快速滑動,搜尋引擎的關鍵詞赫然是《小王子》
他快步走回自己的臥室,今晚就把《小王子》看完,然後接下來就學一下話劇相關的東西。
既然祥子想要獨立完成,那他至少可以站在更理解的基礎上,在她真正需要的時候,提供更有效的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