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的喧囂漸次退去,如同退潮後裸露的海灘,只餘下空曠廳堂裡冷氣的低鳴和燈芯燃燒般的寂靜。
水晶吊燈的光芒收斂了鋒芒,變得柔和而疏離。
豐川柒月站在廊柱的陰影裡,指尖輕輕按壓了一下鼻樑。
長時間大量閱讀艱深的樂理書籍和遠超高等部年級的商業、經濟課本,使得他的視力在少年時期就不可避免地下滑。
但在今晚這樣的正式場合,框架眼鏡被視為不夠莊重,故而隱形眼鏡成了唯一選擇,此刻雙眼正泛起一絲乾澀與疲憊。
他手中握著那本嶄新的、封面素雅的硬皮筆記本。
指尖摩挲著細膩的皮質紋理,彷彿能感受到其上殘留的、屬於四宮輝夜的冰冷決絕。
那幾行工整如印刷體卻力透紙背的字跡,與其說是一份邀請,不如說是一紙戰書,或是一道未解的謎題。
冰之輝夜姬的主動接近,背後是四宮家內部的風起雲湧,還是更深層的、連她自己都未必全然明晰的意圖?
柒月的目光沉靜,隱形眼鏡後的瞳孔深處卻似有資料流無聲劃過,計算著各種可能性與風險。
這份“憑證”,他自然會謹慎收好,赴約亦在所難免,但那將是另一場需要精心準備的博弈。
“柒月。”豐川清告的聲音自身後傳來,帶著一種卸下重負後的明顯疲憊,他鬆了鬆領結,動作顯得有些笨拙。
與商場上運籌帷幄不同,應對這種需要全程維持完美笑容和機鋒對話的社交場合,總讓他感到一種發自內心的耗神與不自在。
“總算……總算結束了。你沒出差錯,很好。”
他走上前,語氣是長輩的關懷,卻少了些圓滑,多了點樸實的欣慰。
“只是完成了該做的事,清告叔叔。”
柒月微微頷首,語氣平穩。他將筆記本自然合上,握在手中。
清告的目光在他手中的筆記本上短暫停留了一瞬,似乎想問問四宮家小姐留下了甚麼,但張口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覺得打探小輩的私交有些不妥,便嚥了回去。
就在這時,一陣優雅而富有存在感的香風悄然臨近。
只見森美奈美款款走來,她已換下了一部分晚宴華服,但妝容依舊精緻完美,臉上掛著無可挑剔的、屬於明星和名媛的混合式微笑。
她的丈夫,業界泰斗若葉隆文並未跟在身邊,似乎已先行去招呼其他尚未離開的重量級賓客。
“清告先生,柒月少爺,”森美奈美的聲音甜美又不失分寸,“今晚的盛宴真是令人難忘,豐川家的氣度總是如此不凡。”
她先進行了例行的恭維,隨即從手拿包中取出一份與方才遞給柒月的筆記本風格迥異、卻同樣考究的燙金信封,姿態優雅地直接遞向豐川清告。
“這是敝人一點點小小的心意邀請,”
她笑容可掬,目光在清告和柒月之間流轉,“為我那部剛剛收官的電視劇辦個小慶功宴,就在七號晚上,寒舍略備薄酒。
隆文他呀,總說這次合作多蒙豐川集團關照,定治先生年高德劭不敢勞動,務必請清告先生和瑞穗夫人賞光,當然,也萬分歡迎柒月少爺和祥子小姐一起來玩。”
她特意放緩了語速,清晰地補充道
“祥子小姐和我們家小睦是從幼兒園就在月之森一起長大的好朋友呢,孩子們聚在一起,肯定更熱鬧。”
清告一聽到這種直接的、帶著社交目的的邀請,眉頭立刻習慣性地微微皺起,彷彿接到了甚麼棘手的難題。
他有些遲疑地接過那份觸感特殊的信封,指尖的反饋讓他更加確定這又是件麻煩事。
他對森美奈美這位準一線明星本身並無惡感,但對這種明顯帶有目的性、且涉及娛樂圈的應酬,他本能地感到頭大和疏離,遠不如處理一份財務報表然後被定治罵回去來的自然。
他甚至沒仔細看信封內容,臉上就露出了為難的神色。
“啊,這個……森美奈美女士太客氣了。”
清告的語氣顯得有些侷促,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帶著點求助和推脫意味地,順手就將剛接過來的燙金信封直接塞到了身旁的柒月手裡
“只是……真是不巧,我明天一早必須趕去大阪處理緊急公務,幾天內都回不來。瑞穗她……您也知道,身體需要靜養,今晚能出席已是勉強……”
他一邊說,一邊用眼神示意柒月,彷彿在說‘你快幫我處理一下’。
柒月平靜地接過了這份突如其來的“委託”。
森美奈美將清告這一切的反應盡收眼底,她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但那雙精於洞察人心的眼睛微微一閃,瞬間就明白了豐川家誰會真正出席這場晚宴。
她立刻從善如流地將目光焦點完全轉向了柒月,語氣變得更加親切自然。
“哎呀,那真是太遺憾了。工作要緊,瑞穗夫人的身體更要緊。既然如此……”
她微笑著看向柒月,話語裡的物件已然改變。
“那就請柒月少爺務必和祥子小姐一起來散散心。
小睦那孩子性子悶,能有祥子這樣的好朋友和柒月少爺這樣出色的兄長來看她,不知道會多開心呢。就這麼說定了?”
她的語氣輕快,彷彿只是敲定一場簡單的年輕人聚會,而非兩個家族間的正式往來。
柒月握著兩份截然不同的“憑證”——一份冰冷直接,一份華麗委婉——面色如常地微微躬身
“森美奈美女士盛情相邀,我和祥子卻之不恭。屆時一定代表豐川家前往致賀。”
“太好了,恭候大駕。”森美奈美笑容燦爛,目的達成,她便優雅地告辭,留下一陣淡淡的香氣。
清告見狀,長長舒了口氣,感覺渾身都輕鬆了,他用力拍了拍柒月的肩膀
“好好,這事就交給你了最穩妥。禮物!記得備一份……嗯……合適的禮物,你看著辦就行。”
他幾乎是全權委託,恨不得立刻把相關事宜全都從自己身邊推開。
“我會處理好的,您放心。”柒月應道。
“好好,那我就先去休息了,真是累壞了……”
清告擺擺手,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轉身離開了,背影透著解脫的輕鬆。
柒月目送他離開,這才轉身走向祥子所在的偏廳。
他推開偏廳的門,祥子正窩在沙發裡,小口喝著溫牛奶,等待著他。
看到柒月進來,她立刻投來詢問的眼神。
“祥子,”柒月走過去,聲音放緩,“剛剛森美奈美女士親自來邀請,為她新劇收官舉辦慶功晚宴。”
“誒?”祥子眨了眨眼。
柒月看著妹妹,補充了最關鍵的資訊:“她特意提到,希望你能去,因為若葉睦也很期待見到你這位從幼兒園開始的好友。”
“小睦!”祥子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疲憊一掃而空,“真的嗎?可以看到小睦了?”
“嗯。”柒月看著她瞬間雀躍起來的樣子,點了點頭,“就在三天後。我們一起去。”
“太好了!”祥子的笑容燦爛如同夏日陽光,晚宴帶來的所有拘謹和最後一絲陰霾彷彿都被驅散。
柒月看著她毫無陰霾、只為能見到摯友而開心的笑容,心中那份因四宮輝夜和家族責任而產生的沉重感,似乎也稍稍減輕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