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重傷陷入深度沉睡,肉身僵臥石床,氣息微弱若縷,周身經脈沉寂,元神沉陷識海深處,外界一切動靜都無法將他喚醒。
在無人感知的意識深處,陳平做起了一場漫長又離奇的夢。
這場夢境沒有開端,沒有明確邊界,憑空浮現於他的神魂之中,讓他置身一片無邊無際的朦朧混沌裡。
這片混沌沒有日月,沒有星辰,沒有山川草木,也沒有風雨流雲,只有一層淡白微光籠罩四方,視野之內盡是模糊光暈,分不清遠近,辨不出高低。
陳平意識化身立在混沌中央,腳下無實地,身旁無依託,整個人如同漂浮在虛空之中。
就在他凝神打量這片陌生空間時,幾道高大身影自遠方光暈裡緩緩浮現。
身影輪廓挺拔,身形巍峨,立在原地便自帶一股厚重氣場,如同屹立萬古的山嶽,沉靜肅穆,不動而自帶威壓。
陳平凝神細望,能清晰分辨出這幾道身影皆是女子體態,身姿舒展,線條柔和,沒有半分粗獷戾氣。
他無法看透光暈遮掩下的具體眉眼面容,看不清衣著紋飾,辨不出髮色容貌,可心底卻莫名生出一個固定印象,這幾名女子,美得驚心動魄。
這份印象無根無由,沒有視覺佐證,沒有氣息感應,卻死死烙印在他的元神念頭裡,揮之不去,抹之不滅,成為夢境中無法磨滅的一道印記。
陳平心中生出疑惑,想要弄清楚自己身處何地,想要知曉這些神秘女子的來歷。
他下意識邁開腳步,朝著幾道身影所在的方向走去。
肉眼看去,那些身影距離自己並不算遠,隔著一片淺淺光暈,彷彿幾步就能抵達身前。
陳平加快腳步,開始朝著前方追逐,腳步不停,意識化身全力邁步,可無論他如何提速,如何奮力奔跑,彼此之間的距離始終沒有縮減分毫。
他往前奔,身影便往後退;他放慢腳步,身影也隨之定格,始終維持著不遠不近的間隔,任憑他用盡辦法,都無法靠近半步。
夢境之中沒有時間概念,他不知追逐了多久,從起初的從容試探,到後來的奮力狂奔,再到最後的勉強支撐,渾身的力氣一點點被抽空。
夢境裡依託意識運轉的金元,也在無休止的追逐中一點一滴消耗殆盡,到最後體內沒有丁點金元留存,連維持意識化身站立的力量都快要耗盡。
雙腿開始發軟,身軀開始發飄,胸口起伏劇烈,每一次意識層面的呼吸都帶著滯澀沉重。
他再也支撐不住追逐的動作,雙腿一彎,徑直坐在混沌地面之上,雙手虛撐身前,大口大口喘著粗氣,神魂念頭裡滿是茫然無措。
前路看不清方向,身旁尋不到出路,想要靠近的身影永遠遙不可及,想要逃離的混沌沒有邊際,陳平徹底陷入不知所措的境地,只能呆坐原地,任由迷茫與空洞包裹自身。
就在他心神沉落,滿心茫然,以為要永遠困在這片混沌夢境之時,一股冰冷刺骨的觸感突然從後背傳來,瞬間穿透他的意識軀體。
陳平心頭驟緊,想要側身避讓,想要運轉僅剩的意識力量抵擋,可身軀如同被禁錮一般,分毫動彈不得。
下一刻,一柄泛著冷光的匕首,徑直從後背貫穿胸膛,鋒芒穿透軀體筋骨,將他死死釘在混沌地面之上,無法挪動半分。
尖銳的痛感席捲整個元神,眼前的朦朧微光瞬間褪去,周遭瞬間墜入無邊黑暗。
陳平只覺得頭腦一黑,所有感知盡數斷絕,意識徹底沉入絕對的死寂當中。
這片死寂沒有光亮,沒有聲響,沒有冷熱,沒有上下左右,沒有時間流轉,沒有空間界限,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與空茫。
陳平的意識如同無根浮萍,在死寂空間裡隨意漂流,沒有落腳之處,沒有借力之點,連自身念頭都變得遲緩麻木。
他在這片死寂之中漫無目的飄蕩,不知歷經多久歲月,沒有計時之物,沒有感知參照,不知道是一日一月,還是百年千年。
他試過調動意識掙扎,試過在黑暗中呼喊,試過朝著任意方向飄蕩逃離,可所有嘗試都毫無作用,始終找不到離開這片死寂空間的任何辦法。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長久的漂流磨平了他心底所有的焦躁與不甘,慢慢生出認命的念頭。
他心底緩緩浮現一個念頭,或許自己這輩子,就要永遠困在這片漆黑死寂之中,再也沒有重見光明,回歸肉身的可能。
就在他徹底放棄掙扎,接受永久沉淪的結局時,無邊漆黑的空間上方,突然傳來一聲細微的空間裂響。
沉悶的碎裂聲在死寂中格外清晰,緊跟著頭頂黑暗破開一道細小洞口,一縷柔和光線從洞口灑落,刺破了亙古的暗沉。
洞口緩緩擴大,兩道熟悉的身影順著光線緩緩降落,靜靜出現在陳平意識身前。
陳平凝神看去,一眼便認出了二者來歷,一道是常年蟄伏自己識海之中的道藏,古樸書頁紋路清晰,自帶古樸道韻……
另一道是他貼身佩戴多年的護身玉佩,通體瑩潤,縈繞紫氣,正是伴隨他一路修行的信物。
兩道身影靜靜佇立,沒有多餘動作,卻給死寂空間帶來了一絲生機。
緊接著,一道輕柔悅耳的女聲,清晰傳入陳平的意識之中,語調帶著欣喜,帶著急切,一字一句落在他的心底。
“醒來了……陳大哥你終於醒來了!”
醒來了?
簡單三個字,如同驚雷在死寂空間炸開。
原本穩固不變的黑暗空間,瞬間佈滿細密裂紋,裂紋以極快速度蔓延四面八方,覆蓋整片死寂疆域。
裂紋交錯蔓延之間,黑暗空間開始崩裂、瓦解、破碎,無數黑色碎片四散飄散,徹底消融於虛無。
刺眼的光明從破碎處洶湧湧入,取代所有黑暗。
陳平的意識不再漂流,順著光明指引,一步步從死寂空間緩步走出,完完整整擁抱了久違的光明。
強光太過刺眼,驟然湧入感知,讓他眼眸生出酸澀之感,連勉強睜眼都帶著幾分難受。
他只能維持半眯眼眸的狀態,一點點適應光線強度,放緩心神,慢慢調節自身感知。
許久之後,雙眼適應周遭光亮,陳平緩緩睜開雙目,徹底看清了眼前所處的環境。
這是一間簡陋石屋,石砌牆壁,石鋪地面,屋內擺放一張簡陋石床,他正平躺於石床之上。
石床邊沿,凌嬌與大嘴正靜靜佇立,兩道目光一眨不眨落在他臉上,眼巴巴注視著他的神情,滿眼都是期盼與擔憂。
大嘴身軀依舊保持戰鬥體態,十丈龐大妖身刻意收斂大半,只留正常身形貼近石床。
它那顆漆黑巨大的喙部輕輕貼近陳平臉頰,動作輕柔克制,生怕力道過重驚擾到剛甦醒的陳平。
一雙獸瞳睜得滾圓,裡面盛滿濃郁激動……
見陳平徹底睜眼,再也按捺不住心底欣喜,龐大臂膀不受控制地上下揮舞,身軀微微扭動,整個人高興得手舞足蹈,口中不停反覆唸叨。
“真的,主人醒來了,主人醒來了!太好了!太好了!”
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哭腔,身軀因為情緒起伏微微顫抖,積壓三年的擔憂與焦慮,在這一刻盡數化作失而復得的狂喜。
凌嬌站在石床另一側,身形纖細,面色本就蒼白憔悴,此刻眼眶泛紅,眼底水汽氤氳。
看到陳平睜眼的瞬間,淚水瞬間衝破眼眶束縛,順著臉頰緩緩滑落。
她臉上帶著笑意,是喜極而泣的笑意,喜笑顏開的同時,抬手不停擦拭眼角不斷湧出的淚水,只是越擦越多,始終無法止住流淌的淚意。
陳平靜靜看著眼前一幕,心底驟然一沉,紛亂的記憶開始回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