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了些刻意的謀劃，少了些緊繃的算計，多了些……灑脫？
或者說，是一種更加深不可測的淡然。
好像這十年的失蹤，這宗門面臨的絕境，在他眼裡都只是……忘了的小事。
李靈風這時終於從巨大的衝擊中緩過神來。
他繞過桌子，腳步有些踉蹌地走到陳平面前。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覺得喉嚨發乾發緊。
他用力清了清嗓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陳平，生怕眼前的人只是一個幻影，一眨眼就會消失。
“陳……陳平師弟……”
李靈風的聲音乾澀，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真……真的是你？你……你回來了？”
陳平轉過頭看向李靈風。
他臉上那隨意的笑容收斂了一些，變得溫和了些許。
他點了點頭。
“掌門師兄，十年不見，別來無恙。”
他的目光在李靈風臉上停留片刻，看到了他眉宇間深深的疲憊和焦慮，看到了他鬢角多出的白髮。
陳平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師兄風采，不減當年。”
李靈風聽到這熟悉的稱呼，這平和的話語，眼眶驟然一熱。
他猛地轉過身，用袖子快速地在眼角擦了一下，然後轉回來，臉上已經努力擠出了一個笑容，只是那笑容比哭還難看，但其中的喜悅和放鬆卻是實實在在的。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
李靈風連連說道，聲音依舊有些發顫，但已經順暢多了。
他像卸下了千斤重擔，一直挺得筆直的脊背似乎都微微彎了一些，那是一種長久緊繃後驟然放鬆的疲憊，但更多的，是安心。
直到這時，眾人才注意到陳平並非獨自一人回來。
在他身後，還跟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個小姑娘。
看起來只有八九歲年紀。
個子小小的，瘦瘦的。
小臉有些髒，沾著灰塵，但一雙眼睛卻大得出奇，黑白分明，靈性十足。
此刻，這雙大眼睛裡盛滿了怯懦、不安和好奇。
她躲在陳平身後，小手緊緊地抓著陳平蓑衣的一角，只露出半邊臉，偷偷地打量著大殿裡這些陌生的大人。
看到這麼多人突然看過來，她嚇得立刻又把腦袋縮了回去，整個身子都躲在了陳平背後。
陳平感覺到身後小女孩的緊張，他側過身輕輕拍了拍她瘦小的肩膀，然後對圍在身邊的眾人，尤其是對小霞和雲歌說。
“這是囡囡。路上撿的。”
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奶奶姓蘇。很多年前，我欠她一個人情，一件……心事。”
陳平的目光似乎飄遠了一瞬，但很快收回。
“只是凡人壽短。那姑娘……終究沒能等到我回去。三年前就去了。我找到這孩子的時候，她在城裡最亂的街角，跟野狗搶吃的。”
陳平的聲音沒甚麼起伏，但話裡的內容卻讓周圍的人心裡都是一緊。
看向那小女孩的目光，多了幾分同情。
陳平低頭看了一眼緊緊抓著自己衣角的小手，那手很瘦，很小，指節突出。
“也算……是因我之故吧。”
他抬起頭看向青山一脈的眾人，尤其是小霞、雲歌、蕭風、單于，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帶她回來，給她一條路，給她一份機緣。這因果，我接下了。從今以後，她就是你們的小師妹。你們不得因為她出身低微，因為她凡人之軀，而對她有任何輕視、欺凌。懂麼？”
最後兩個字，語氣微微加重。
小霞已經從陳平懷裡抬起頭，臉上淚痕未乾，但表情已經恢復了平日的清冷。
她看向陳平身後的囡囡，眼神裡沒有甚麼嫌棄，也沒有甚麼特別的熱情，只有一種平靜的審視。
聽到陳平的話，她第一個點頭，聲音恢復了清冷。
“是，主人。小霞明白。”
說完，她主動走上前，對著躲在陳平身後的小女孩伸出了一隻手。
她的手很白，很乾淨。
她的聲音也放軟了一些，雖然還是沒甚麼溫度。
“過來。”
囡囡抬頭，怯生生地看著小霞，又仰頭看看陳平。
陳平對她微微點了點頭。
囡囡猶豫了一下，鬆開了抓著陳平衣角的手，慢慢地把自己的小手放進了小霞的手心裡。
她的手很髒，很小，冰涼。
小霞的手溫暖，乾燥。
小霞握住她的手，輕輕把她拉到了自己身邊。
雲歌也鬆開了抱著陳平胳膊的手，好奇地湊到囡囡面前，彎下腰看著她，臉上露出一個友善的笑容。
“小師妹，別怕，以後師姐罩著你！”
蕭風和單于也站了起來，對著囡囡露出有些拘謹但儘量和善的笑容，點了點頭。
青山一脈眾人用他們的方式，接納了這個突如其來，且身份卑微的小師妹。
陳平看到這一幕，不再多言。
他轉向李靈風，走向原本屬於李靈風旁邊那個一直空著的位置——那是十年前就為他保留的位置。
他在李靈風身邊的椅子上坐下。
動作很自然，很隨意，彷彿他只是離開了一會兒，現在重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他摘下頭上的草帽，隨手放在旁邊的地上。
蓑衣沒有脫，就那麼穿著。
“掌門師兄……”
陳平看向李靈風，語氣平和，“說說吧。我離開這十年，都發生了些甚麼。外面圍著的那群人，又是怎麼回事。”
他的目光投向大殿之外，似能穿透牆壁，看到遠處那黑壓壓的敵營。
大殿裡重新安靜下來。
只是這次的安靜和之前的死寂壓抑完全不同。
空氣裡流動著一種奇異的活力。
那是一種絕處逢生，撥雲見日後的鬆弛，混合著強烈的期待和隱隱的激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穿著蓑衣，坐在掌門下首的身影上。
他回來了。
僅僅是坐在那裡，就是一根定海神針，讓所有飄搖的心瞬間有了著落。
李靈風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他坐回主位，身體不再緊繃，而是微微後靠，倚在椅背上。
這一個簡單的動作，卻讓他感覺十年來的沉重壓力卸下了一大半。
他整理了一下思緒，開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