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聲音……
這個聲音!
大殿裡所有的嘈雜,所有的激憤,所有的悲壯,在這一瞬間戛然而止。
時間停滯了。
李靈風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動作太快,帶倒了身後的椅子。
椅子砸在地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但他渾然不覺。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向大殿門口,那敞開通往外面平臺的大門。
他的瞳孔在劇烈地收縮放大。
他的身體控制不住地開始顫抖。
是幻聽嗎?
是絕望之下產生的幻覺嗎?
趙元啟也站了起來。
他比李靈風沉穩些,但扶在桌沿上的手也在微微發抖。
他用力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彷彿想要看清甚麼。
眼角似乎有甚麼溫熱的東西要湧出來,被他強行壓了回去。
白袁保持著抱拳請命的姿勢,僵在那裡。
他的脖子像是生了鏽,極其緩慢地轉向門口方向。
臉上的激憤還未完全退去,就被難以置信的驚愕覆蓋。
所有的長老,所有的弟子,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維持著上一秒的動作,然將目光投向同一個方向。
大殿門口。
光線從外面照進來,有些晃眼。
一個人影背對著光,緩緩走了進來。
他走得不快。
腳步很穩。
一步一步踏在光潔的石板地面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隨著他走進來,身影從逆光中顯現。
他身上披著一件粗糙的蓑衣。
蓑衣是用稻草編織的,很舊,有些地方毛了邊,還沾著幾點乾涸的泥點。
頭上戴著一頂同樣質地的寬大草帽,帽簷壓得有些低,遮住了小半張臉。
露出的下巴和臉頰上覆蓋著一層青黑色的鬍渣,看起來有些日子沒打理了。
他的面板比離開時黑了些,也粗糙了些,帶著一種風吹日曬的痕跡。
這副打扮,這副模樣,扔到凡間的江河邊,就是一個普通的、剛從船上下來準備回家的老漁夫。
滄桑,疲憊,不起眼。
可是,當他完全走進大殿,當他的臉在月光石的光線下完全顯露出來時……
那清晰的眉眼,那挺直的鼻樑,那微微抿著的、線條清晰的唇。
還有那雙眼睛。
平靜,深邃,像是斂盡了星光的古井,不起波瀾,卻能倒映出人心底的一切。
最重要的,是那股氣。
那股無論穿著多麼落魄,無論外表多麼滄桑,都掩蓋不住的萬事不縈於懷的氣質。
不是陳平,還能是誰?
剎那間,大殿裡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然後,是死一般的寂靜。
小霞第一個動了。
她一直平靜如水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情緒波動。
那雙總是清冷的眸子裡,瞬間湧上了水光,亮得驚人。
她甚至沒有起身,身形一晃,帶起一陣微風,就已經出現在了陳平面前。
她一把抓住陳平的胳膊,抓得很緊,很用力。
然後,她將頭深深地埋進了陳平的懷裡。
肩膀微微聳動。
沒有聲音,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那種無聲的激動和委屈。
“主人……”
小霞低聲啜泣……
青山一脈的其他人也反應了過來。
雲歌“呀”地輕呼一聲,幾乎是跳了起來,幾步就衝到了陳平的另一邊,學著小霞的樣子,抱住了陳平的另一隻胳膊。
她的眼睛紅紅的,仰起臉看著陳平,嘴唇哆嗦著,想說甚麼,卻一時說不出完整的話。
那兩具一直像雕塑一樣坐在位置上的飛天僵,黑袍下的身體也微不可查地震動了一下。
它們沒有動,但兜帽下的陰影裡,似乎有甚麼幽暗的光芒閃動了一下。
蕭風和單于,這兩個最早跟著陳平的漢子,此刻虎目含淚。
他們大步上前,沒有像小霞雲歌那樣抱住陳平,而是“噗通”一聲,單膝重重跪地。
堅硬的石板地面都被他們跪得發出一聲悶響。
“師……師尊!”
蕭風的聲音嘶啞,帶著顫音,只說出了兩個字,就哽咽得說不下去,只是重重地低下頭。
“師尊!您……您回來了!”
單于的聲音更粗一些,同樣顫抖得厲害,他抬起頭看著陳平,眼眶通紅,裡面有淚,也有巨大的喜悅和如釋重負。
陳平看著圍在身邊的眾人,看著跪在地上的蕭風單于,看著懷裡微微顫抖的小霞,看著緊緊抱著自己胳膊、眼淚汪汪的雲歌。
他那張略顯滄桑的臉上,緩緩地露出一個笑容。
笑容很淡,卻瞬間驅散了大殿裡積鬱已久的陰霾和絕望。
他抬起沒被抱住的那隻手,輕輕地揉了揉雲歌的發頂。
動作很自然,很隨意。
“嗯,回來了。”
他說。
聲音平和,聽不出長途跋涉的疲憊,也聽不出久別重逢的激動,就像他只是出門散了會兒步,現在回家了。
雲歌感受著頭頂傳來的溫暖,眼淚終於控制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
她抽噎著,帶著哭腔問。
“師尊……你……你消失了快十年了!怎麼……怎麼也不傳個信回來,跟大家報個平安?我們……我們好擔心……”
陳平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揉了揉她的頭髮,語氣隨意地說。
“哦。忘了。”
忘了?
就這麼輕飄飄的兩個字?
大殿裡那些還處在巨大震驚和狂喜中的長老們,表情都有一瞬間的凝滯。
忘了?
如此重要的事情,如此讓人牽腸掛肚的十年,就這麼……忘了?
但不知為何,聽到這兩個字,看到陳平那副隨意的、甚至有點漫不經心的樣子,眾人心裡非但沒有生氣,反而有一種奇異的感覺。
眼前的陳平似乎和十年前有些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