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霞穿著淡青色的衣裙，坐姿端正。
她臉上沒甚麼表情，平靜得像一汪深水。
只有熟悉她的人，才能從她微微抿著的唇角看出一點緊繃的意味。
她的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捻著裙襬的一角。
“小霞仙子，”李靈風的聲音放得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依你看，這陣法還能支撐多久？”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小霞身上。
這位青山勢力的實際主事人，陳平留下的最強者，她的判斷至關重要。
小霞抬起眼看了看李靈風，又掃過眾人。
她的聲音清冷，沒甚麼起伏。
“若對方只是維持當前強度的攻擊，陣法全功率運轉，配合傀儡、靈獸防守，庫房儲備可支撐一年零三個月。”
有人鬆了口氣。
一年，還有時間。
但小霞的下句話，立刻讓那點剛升起的希望又跌入谷底。
“但這是最理想的情況。”
小霞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字字清晰。
“韓道人未動。若他親自出手，以他渡劫時展現的實力以及那件靈寶戮神戟的威力，陣法承受的壓力會倍增，支撐時間會縮短。”
“且對方金丹修士數目佔優，他們完全可以分出人手，嘗試從陣法薄弱處或者地下靈脈節點進行破壞。一旦陣基受損超過三成，陣法威力會大減。屆時……”
她沒有說下去。
但意思誰都明白。
屆時就是城破宗滅之時。
李靈風放在扶手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頭，指節捏得發白。
他沉默了很久。
大殿裡只剩下沉重的呼吸聲和遠處那討厭的、持續的陣法嗡鳴。
“難道……就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
一個年長的紫府長老顫聲問道，眼裡有不甘，有絕望。
趙元啟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能想的辦法都想過了。暗中向更遠的二流宗門求救，付出的代價我們給不起，他們也未必願意為了我們同時得罪四個宗門聯盟。組織精銳小隊突圍求援，成功率太低，外面已經被圍得水洩不通。集中力量攻擊對方一點試圖開啟缺口……我們試過，失敗了，折了三位紫府長老。現在，我們就像被困在籠子裡的獸，外面的獵手不急著殺我們，只想等著我們流乾血，耗盡力氣。”
李靈風忽然坐直了身體。
他看向小霞，眼神裡帶著最後一絲希冀，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像是耳語。
“小霞仙子，你……你可知陳平長老，他……他何時能夠歸來？”
這句話他問過不止一次了。
每次會議他都會忍不住用這種帶著卑微希望的語氣再問一次。
哪怕得到的答案總是讓他失望。
這一次，大殿裡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小霞身上。
連一直低著頭的人也抬起了頭，緊緊盯著她。
陳平。
這個名字像一道微弱卻始終不曾熄滅的光，藏在每個人心底的最深處。
他是奇蹟的代名詞。
是他帶領青雲宗從破敗中崛起。
是他留下了青山勢力，留下了小霞、雲歌，留下了足以抗衡金丹的底牌。
如果他回來……如果他回來，或許……
趙元啟也看向小霞，他扶了扶額頭，臉上是深深的疲憊。
他修為提升很快，紫府五層，在宗門裡已是佼佼者。
他研究出的便攜陣法在高階修士的戰鬥中發揮了不小的作用。
但他清楚，在金丹修士面前，在兩百紫府組成的戰陣面前，他那些發明改變不了大局。
這局棋，對手的力量太強，強到讓人窒息。
他想不通，那個本該一飛沖天、與青雲宗毫無瓜葛的韓道人，為何偏偏盯死了青雲宗，結下這死仇？
面對這種身負大氣運，實力強橫的對手，趙元啟第一次覺得自己的腦子不夠用了，那種無力感如影隨形。
小霞迎上李靈風的目光。
她沉默了幾息。
這幾息對大殿裡的人來說，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然後她搖了搖頭。
幅度很小，但很清晰。
“不知。”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主人離開時只說過，他會在需要的時候回來。”
頓了頓，她補充了一句，像是在重複某個誓言，又像是在說服自己：“必要的時候，他一定會回來。”
李靈風眼中那最後一點微弱的光倏地暗了下去。
他整個人像被抽掉了脊骨，肩膀垮塌下來，慢慢地、重重地靠在了椅背上。
椅背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必要的時候……”
李靈風喃喃重複，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甚麼時候才是必要的時候？是護山大陣被破的時候？是宗門弟子死傷過半的時候？還是……我等全部戰死，宗門化作焦土的時候？”
沒有人能回答他。
李靈風仰起頭看著大殿高高的穹頂。
穹頂上繪著青雲宗的象徵——一片青色的雲海，雲海中一座山峰巍然聳立。
那是創派祖師的寓意，青雲直上，道統永昌。
可現在，這片雲，這座山，就要被黑色的潮水淹沒了。
他看了很久，然後緩緩地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裡充滿了無奈，充滿了認命，但也似乎卸下了某種重擔。
“罷了，罷了。”
李靈風重新坐直，他的表情變得平靜，一種死寂的平靜。
“命數如此，強求不得。逆天改命，終究是……太難了。”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殿中每一個人。
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有猶豫，不再有彷徨，只剩下一種決絕。
“如果陳平長老不能及時回歸，如果奇蹟終究沒有發生……”
李靈風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斬釘截鐵，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朵裡，“那麼，我們青雲宗修士，也沒有引頸就戮、跪地求饒的道理！”
“宗門養我，授我道法，予我資源，護我平安。今日是宗門生死存亡之際，是我等報效宗門之時！”
“我們會守在這裡。守到護山大陣破碎的最後一刻。守到流盡最後一滴血。命可以丟在這青雲山上，但我青雲宗修士的脊樑不能斷！我青雲宗的道統精神不能絕！”
他的聲音在大殿裡迴盪，帶著一種悲壯的意味。
不少長老抬起頭，眼中重新燃起了火焰，那是絕望之後豁出一切的火焰。
“對！掌門說得對！”
“跟他們拼了！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了！”
“想滅我青雲宗，也得崩掉他幾顆牙！”
群情激憤，之前的壓抑和絕望似乎被這股悲壯沖淡了一些。
人到了絕境，反而能激發出血氣。
白袁猛地站起來，臉色漲紅，抱拳道。
“掌門！我請命！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出擊！請允許我挑選一批死士，趁夜突圍，襲擾對方營地，燒其糧草，毀其輜重！就算改變不了大局，也要讓他們知道疼！啃下他們一塊血肉！”
立刻又有幾個性情剛烈的長老站起來附和。
“我也去！”
“算我一個！”
“對！死也要死得痛快！”
李靈風看著他們，眼神複雜。有欣慰，有心痛，有決絕。
他正要開口說甚麼。
就在這時。
一個聲音從大殿門外，從懸崖平臺的方向，清晰地傳了進來。
穿透了殿內的嘈雜，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何必……如此悲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