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順理成章。
他年輕,有力氣,腦子活,在王胖子倒臺後雜役區短暫的無主狀態下,他主動承擔了一些協調工作,做得井井有條。
他把自己偷偷省下的靈米,分給幾個同樣餓得眼冒綠光、但有點力氣的年輕雜役。
他幫老弱的雜役多幹一點活。他逐漸贏得了人心。
當上面的人需要一個新的人來管理這片區域時,有人提了他的名字。
上面的人看了他一眼,瘦,但眼神裡有股狠勁,點了點頭。
於是,少年陳平,成了新的“陳頭兒”。他不再捱餓,每天能吃飽,甚至有了一間單獨的小屋。
他管理雜役區,談不上多好,但至少相對公平,不會無故剋扣。
雜役們的生活稍微好過了一點。
他利用職務之便,開始接觸最粗淺的呼吸法,嘗試鍛鍊身體。
進展緩慢,但總算有了希望。
靜室中,第二道金色絲線,悄然在陳平的紫府外圍生成,與第一道並行旋轉。
意識裡的“人生”在飛速推進。
陳平“看”著自己,不,是看著那個沒有玉佩的“陳平”,在青雲宗底層掙扎、攀爬。
他夠狠,對別人狠,對自己更狠。
他算計,利用一切能利用的資源和人。
他離開了令人窒息的青雲宗雜役體系,靠著積攢的一點靈石和狠勁,成了一名散修。
在更廣闊的,也更殘酷的修仙界裡掙扎。
他搶過別人的機緣,也被別人搶過。
他為了幾塊靈石,和人打得頭破血流。
他加入過小團伙,一起探索危險的低階秘境,然後在分贓時互相捅刀子。他
睡過最髒亂的棚戶區,也曾在荒郊野嶺,就著冰冷的山泉啃硬邦邦的乾糧。
“陳平”的臉上,少年時的麻木和隱忍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鷹隼般的銳利和冷漠。
他的眼神裡,很少再有溫度,更多的是警惕、算計,和對資源的赤裸裸的渴望。
他變得強大,從練氣到築基,再到紫府。
鬥法經驗越來越豐富,心腸也越來越硬。
他不再提起父母。
那個遙遠的家,在他漫長的掙扎和一次次生死邊緣的徘徊中,變得模糊,像一個褪色的夢。
他沒有救下父母。
這成了他的遺憾……
他有過朋友?
或許有過。
一起分過贓,一起喝過酒,稱兄道弟。
但最後,要麼因為利益分道揚鑣,要麼在危險來臨時被對方推出去擋災。他學會了不相信任何人,只相信到手的靈石和實力。
他開始不擇手段。
一次,他盯上一個以煉丹聞名的小家族。
這個家族不大,最強的只是築基圓滿,但家傳幾種丹方很值錢,也積累了不少財富。
家族口碑不錯,與人為善。
“陳平”和他們本無冤無仇。但另一個敵對家族,出了高價,要這家族的幾種獨門丹方,並且許諾,事成之後,這家族積累的財富,他拿七成。
“陳平”接了。
在一個雨夜,他踏入那個家族的宅院。
他沒有立刻動手,而是先找到了家族的丹房,偷走了丹方和一批珍貴的成品丹藥。然後,他故意弄出一點動靜。
當驚慌的家族修士聚集過來時,他蒙著面,用改變過的聲音,冷冷地說:“交出《百丹錄》和‘地脈參’,饒爾等不死。”
《百丹錄》是對頭家族想要的,地脈參是他自己臨時起意加上的,一種頗為珍貴的輔藥。
家族族長,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試圖解釋,懇求,甚至願意交出部分家產。
“陳平”只是搖頭,眼神冰冷。
最後,屠殺開始。
他已經是紫府,對付最高只有築基的家族,如同虎入羊群。
劍光閃爍,法術轟鳴,混合著驚恐的尖叫、哀求、咒罵。
血水混合著雨水,在青石板上流淌。老人,孩子,婦人……他沒有留情。
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的殘忍。這是他用無數次教訓換來的信條。
當最後一個抵抗者倒下,他點燃了宅院。
大火在雨夜裡沖天而起,映紅了他的臉,也映紅了他手中沾血的儲物袋。
裡面裝著丹方,丹藥,還有這個家族積累了數代的靈石、材料。
他站在火光外,雨水打溼了他的頭髮和衣服,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有完成任務後的平靜,和一絲對收穫的滿意。
至於那些死去的人,那些絕望的眼神,他選擇忘記。
修仙路上,誰不是踩著屍骨前行?
他變得越來越陌生。
有時候對著水潭倒影,他看著裡面那張陰鷙、冷酷的臉,會感到一陣恍惚。
這是誰?
這還是那個青雲宗雜役峰上,餓得眼睛發綠,卻還想著如何反抗的少年嗎?
但很快,這種恍惚就會被更實際的考量取代:下一個目標在哪裡?還缺甚麼資源才能突破?
他變得多疑,狡詐,自私。任何可能的好處,他都要算計。
任何潛在的威脅,他都要提前清除。
他不再相信溫情,只相信交易和實力。
他活了下來,變得強大,但也失去了很多東西。
他心裡那片地方,曾經有過親情,有過對未來的些許憧憬,現在只剩下荒蕪,冰冷的,寸草不生的荒蕪。
只有看到靈石、丹藥、法寶時,那裡才會泛起一點微弱的、名為“渴望”的波瀾。
就這樣,他跌跌撞撞,竟然也修煉到了紫府圓滿。
過程無比艱難,幾次險些喪命,但憑著那股狠勁和越來越精熟的算計,他都挺過來了。
他開始為結丹做準備。
結金丹的丹方,他花了大代價,從一個瀕死的煉丹師遺物裡找到。
主藥、輔藥,一樣樣蒐集,出生入死,用了將近三十年。
九葉金蓮,是在一個上古宗門廢墟的毒潭裡,拼著中毒,硬搶來的。
萬年朱果,是在拍賣會上,傾盡大半身家拍下。
最難的龍紋草,他跟蹤一個擁有此草的家族子弟足足三年,在其一次外出時,悍然偷襲,殺人奪寶。
終於,只差最後兩味不算太稀有的輔藥了。
而他恰好認識一位四階煉丹師,姓趙,兩人相識於微末,一起探索過秘境,也算共過生死。
趙丹師為人豪爽,曾在他受傷時贈過丹藥。
這些年,雖然聯絡不多,但“陳平”覺得,這趙丹師,算是個可以“信任”的朋友。至少,比其他人可信。
他帶著湊齊的二十八種靈藥,找到了趙丹師隱居的山谷。
趙丹師很熱情,擺酒招待,聽他訴說蒐集靈藥的艱辛,連連讚歎。
“陳平”也很高興,覺得結丹在望。他甚至想好了,等趙丹師煉出結金丹,他成功結丹後,要好好報答這位朋友。
酒過三巡,“陳平”略有醉意,心情放鬆,拿出了那枚偶然得來,可以自動聚集靈氣的“聚元石”把玩。
又談及自己曾得到一部地階上品功法,威力極大。
趙丹師眼中閃過異色,但很快掩飾過去,只是勸酒更勤。
當夜,“陳平”在客舍安歇。睡到半夜,忽然驚醒。
渾身法力滯澀,頭暈目眩。
“不好!酒裡有毒!”
他心中大駭,猛地運功逼毒。
房門被踹開,趙丹師一臉冷漠地走進來,身後還跟著三個氣息不弱的修士,看服飾,竟是附近一個金丹家族的核心子弟。
“趙兄!你……”
“陳平”目眥欲裂,掙扎著想站起來,卻四肢無力。
“陳兄,對不住了。”
趙丹師嘆了口氣,眼神裡卻沒有多少歉意,只有貪婪。
“你那聚元石,還有地階功法,張某也很需要。而且,李家的公子,對你身上那批結金丹靈藥,也很感興趣。放心,等你死了,我會用你的靈藥,好好開一爐丹的,說不定還能煉出上好的結金丹呢。”
“陳平”想罵,想拼死一搏,但毒藥發作極快,他連自爆紫府都做不到。
那三個李家修士獰笑著上前,法寶的光芒照亮了他絕望的臉。
最後一眼,他看到的是趙丹師轉身離去的背影,和他手中把玩的那枚聚元石。
光,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