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重新降臨。
然後,一點微弱的光感在眼皮外晃動。
陳平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是溺水的人浮出水面。
他睜開眼睛。
靜室。蒲團。石壁。油燈。一切如舊。
他維持著盤坐的姿勢,一動不動。汗水浸透了裡衣,冰涼地貼在背上。他的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咚咚,咚咚,敲打著肋骨。呼吸有些紊亂,他下意識地調整,努力讓它平復下來。
剛才的一切,太真實了。飢餓,寒冷,疲憊,算計,殺戮,背叛,死亡……每一個細節,都纖毫畢現。
那是另一個人生,另一個“陳平”的一生。
沒有玉佩,只有掙扎和血腥的一生。
他坐在那裡,坐了整整三天三夜。
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只是睜著眼睛,看著前方空無一物的石壁。
腦海裡,兩段人生,兩個“陳平”的經歷,在不斷交錯,對比,融合,又撕裂。
有玉佩的,順遂許多,雖然也有危險,但總有依仗,心中有牽掛,有目標,腳下有路。
沒有玉佩的,艱難百倍,在泥濘和血腥裡打滾,失去所有,最後死在最信任的“朋友”手裡。
哪一個才是真實的?
哪一個才是可能的?
許久,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吐出一口長長的濁氣。
眼神裡的恍惚、混亂、掙扎,一點一點沉澱下去,最後歸於一片深潭般的平靜。
更深處,是經歷過大悲大喜、大起大落後的沉寂,還有明悟。
他回來了。
他是這個有玉佩的陳平。
那個死在背叛下的,是另一個可能,另一種軌跡。
但那種種感受,那些在絕境中迸發的狠厲,那些在失去中滋長的冷漠,那些在算計中磨礪的狡詐,那些在背叛中體會的冰冷……都是真的。
是他靈魂裡可能存在的另一面,是“人性”在極端環境下的某種投射。
他閉上眼,心神沉入丹田。
神念細細掃過。
上面的丹田紫府,周圍環繞著四十道金性。
下面的丹田紫府,周圍環繞著四十一道金性。
加起來,一共八十一道。
八十一道金性。
陳平的神念平靜地“看”著這輝煌的景象。
沒有狂喜,沒有激動,甚至沒有多少意外。
彷彿本該如此,水到渠成。
他回想看過的那些典籍,回想聽過的那些傳說。
尋常紫府圓滿修士,凝聚十道金性,便可嘗試結丹,成功率不低,但金丹品質一般,多為下品。
十五道,已是天驕,有望中品金丹。
二十道,是頂尖大派核心弟子的水準,有望上品。
三十道,那是絕世妖孽,千年難遇,可凝極品金丹,大道可期。
而他,八十一道。
平分下來,每個紫府也超過四十道。
是所謂“絕世妖孽”標準的兩倍還多。
然而,他心裡一片平靜。
沒有驕傲,沒有自得。
只有一種淡淡的、歷經世事後的瞭然。
這金性,是“悟”來的,是另一種人生,另一種可能性的饋贈,也是拷問。
它代表的是過去,是積累,是“道基”的深厚。
結丹,是向未來邁出的關鍵一步。
金性只是門檻,是材料。
能否用這些材料,築起完美的金丹大道,還要看接下來的“構築”,看天時,看地利,看人和,看那冥冥中的一點靈機與氣運。
“其實……還不到極限。”
他心中浮起這個念頭。
這八十一道金性,磅礴浩瀚,但似乎……還未填滿那種“圓滿無缺”的感覺。
紫府光球本身,似乎還能容納,或者說,凝聚更多。
只是,天地玄黃丹的藥力已盡,那種玄妙的頓悟狀態也已消退。
剩下的路,需要他自己去走了。
他睜開眼。
靜室依舊,天色昏暗,不知是清晨還是傍晚。
他在蒲團上,已經枯坐了多久?
丹藥說明是能維持頓悟狀態“不定”,看來這次,時間不短。
他沒有立刻起身,而是又靜靜調息了半個時辰,將因為長時間入定而略有滯澀的法力運轉重新梳理順暢,將翻騰的心緒徹底平復。
然後,他站起身。
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忽然覺得,這裡有些“小”了。不是空間的小,是某種心境上的侷限。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
沒有用神識傳音,沒有留下隻言片語。只是輕輕走了出去。
他像一道淡淡的影子,融入漸濃的暮色中,幾步之後,身形便徹底消失不見。
就這麼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座青山,離開了青雲宗的山門。
他需要去完善金性……領悟到完美無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