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舊是雜役峰,依舊是那令人窒息的疲憊和飢餓。
但這一次,陳平是“看”著自己。
看著那個躺在炕上,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顯得瘦骨嶙峋、眼底深處卻燒著一簇不肯熄滅的火的少年。
如果沒有玉佩,會怎樣?
這個問題,像一顆種子,被丹藥的力量催發,在他此刻異常清晰、異常抽離的意識裡生根,發芽。
會和王胖子硬頂嗎?
用這把鈍柴刀,趁他不備,砍過去?
然後呢?被其他監工抓住,打死,或者廢掉,扔進後山喂野獸。
毫無意義……
還是會默默忍受,直到像其他很多人一樣,在某次沉重的勞役後病倒,咳血,然後悄無聲息地死在某個寒冷的夜裡,屍體被草蓆一卷,丟到亂葬崗?
不。
這不是他。
陳平“看”著那個少年眼中的火苗,他知道,那不是認命的火,那是不甘的火,是遲早要燒起來的火。
即便兔子是弱小的,吃草的,但被逼到絕境,蹬鷹啄眼,兔子急了也咬人。
這是本性。
是生存的本性。
當活下去都成為奢望,當所有的路都被堵死,反抗就成了唯一的選擇,哪怕那反抗看起來再可笑,再微不足道。
那不是勇敢,是絕境裡迸發出的……最原始的本能。
是“性”啊,是生來如此,無法被徹底磨滅的東西。
那個躺在炕上的少年,眼皮顫動著,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身下粗糙的草蓆。他餓,他累,但他更恨。
恨王胖子的刻薄,恨這不公的世道,恨自己為甚麼這麼弱。
這恨意,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也像柴火一樣,讓那簇火苗燒得更旺。
他會怎麼做?
他會等,會忍,但不是無休止地忍。他會找一個機會,一個能讓王胖子倒黴,又能讓自己得到好處,還不會立刻引來滅頂之災的機會。
靜室內,陳平盤坐的身體,呼吸的頻率似乎發生了極其微小的變化。
四周空氣中,一絲絲極淡的金色光點,從虛空中滲透出來,受到某種牽引,緩緩沒入他的身體。
不知不覺中,凝聚出了一道新的金性。
這就是人生的感悟帶來的好處!
意識裡的畫面繼續推進。
少年陳平開始觀察,計算。
他知道王胖子每天傍晚,會去上面的人那裡彙報,然後偷偷溜到後山一個僻靜角落,那裡藏著他從剋扣的雜役口糧裡攢下來的幾小袋靈米。
王胖子很小心,每次都繞路,但他盯了很久,摸清了規律。
他也知道,倉庫看守在交接班時,會有很短的空檔。
他知道哪個區域的圍牆有個不起眼的狗洞,被雜草掩著。
他知道夜裡巡邏的護院甚麼時候會打盹。
機會來了!
一個沒有月亮的夜晚,烏雲遮住了星光。
少年陳平像幽靈一樣從通鋪上溜下來,赤著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他熟門熟路地穿過雜役區破敗的巷道,避開偶爾響起的咳嗽聲和夢囈。
來到倉庫後牆,撥開雜草,那個狗洞還在。
他瘦小的身體勉強擠了過去,衣服被粗糙的石塊刮破,面板傳來刺痛,他不管。
倉庫裡很黑,瀰漫著穀物和乾草藥的味道。
他心跳得很快,在寂靜中像擂鼓。
他摸到存放靈米的麻袋,解開繩子,雙手插進去,捧出滿滿一把顆粒飽滿、散發著淡淡靈氣的米粒。
他沒有猶豫,迅速將米粒塞進懷裡一個早就準備好的小布袋裡。
只捧了兩把,他就停手,重新系好麻袋口,抹去痕跡。
不能多拿,多了容易被發現。
然後,他像進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退出去,從狗洞鑽回。
他沒有回通鋪,而是繞了一大圈,來到後山,王胖子藏靈米的那塊大石頭後面。
他掏出懷裡那小半袋靈米,想了想,倒出大約三分之二,小心翼翼地埋進石頭旁邊的鬆軟土裡,埋得不深,稍稍扒開浮土就能看到。
剩下的三分之一,他重新藏好。
做完這一切,他回到住處,躺下,心臟還在劇烈跳動。
懷裡那點靈米隔著薄薄的布料,貼著他的面板,傳來一點點微弱的暖意。
他睜著眼,直到天色微亮。
接下來的幾天,他一切如常,甚至幹活更賣力,對王胖子更加恭敬,吹王胖子的馬屁!
王胖子對他的態度,也沒有了那麼苛刻!
這是生存之道……
每天深夜,他會偷偷取出幾粒靈米,含在嘴裡,用唾液慢慢化開,吞嚥下去。
那一絲絲微弱的靈氣和飽腹感,讓他乾涸的身體得到一絲滋潤。
半個月後,倉庫靈米失竊的事終於被上面的人發現。
數量不多,但性質惡劣。
上面的人大發雷霆,下令徹查。
王胖子是管事,首當其衝。
他當然不認,但少年陳平在一個“偶然”的機會,向一個比較和善的老雜役“無意”中透露,曾看見王胖子鬼鬼祟祟在後山埋東西。
老雜役將信將疑,報告了上去。
帶著人挖開那處浮土,看到那包靈米時,王胖子的臉瞬間慘白。
他大喊冤枉,說有人陷害。
但證據“確鑿”,誰會信一個貪婪成性的監工的話?
何況,他平時剋扣雜役口糧,中飽私囊的事,大家心知肚明。
管事懶得深究,直接下令,重打五十棍,革去監工之職,扔到最苦最累的礦洞去做苦力,至死方休。
王胖子被拖走時,那怨毒的眼神掃過人群,掃過低著頭,且顯得惶恐不安的少年陳平。
陳平垂著眼,手指在袖子裡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激動。
上面的人仁慈……
雜役們分吃了那袋作為“贓物”的靈米,每人分到一小把。
陳平也分到了,和他偷偷藏起來的那些差不多。
他嚼著香甜的靈米,感受著久違的飽足感和絲絲靈氣在體內化開,眼神平靜。
他知道,第一步,走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