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會相信順其自然嗎?”
話音落下,眼前的一切開始後退。
不是自己往後退,是視線在後退。
周圍的階梯、看臺、人群,全都飛快地縮小,拉遠,最後變成模糊的背景。
新的景象出現了。
是個村子,土路,矮房,農田。
陳平站在路邊,看著另一個自己。
那個陳平很年輕,二十來歲,穿著粗布衣服,褲腿捲到膝蓋,腳上全是泥。
他剛從田裡回來,肩上扛著鋤頭,臉上都是汗。
一個老頭坐在路邊的樹下,面前擺著個小攤,攤上鋪著塊髒布,布上畫著八卦圖。是個算命先生。
老頭招手:“小夥子,過來過來。”
年輕陳平停下,皺眉:“幹嘛?”
“給你算一卦。”老頭咧嘴笑,露出黃牙。
“沒錢。”年輕陳平要走。
“不要錢!”老頭喊住他,“今天心情好,免費算!”
年輕陳平猶豫了一下,走過去,把鋤頭放地上,蹲在攤前。
老頭抓起他的手,看掌心,又抬頭看他的臉。看了很久,嘴裡唸唸有詞。
“嗯……嗯……有意思……”
“到底算不算?”年輕陳平不耐煩。
老頭鬆開手,神秘兮兮地說:“小夥子,你命裡有福啊。”
“甚麼福?”
“你六十歲的時候,會享大福。不用做事,天天吃山珍海味,穿綾羅綢緞,住大房子,有人伺候。”
年輕陳平愣住,然後“嗤”地笑了。
“扯淡。”
他站起來,扛起鋤頭。
“我今年二十二,老婆都沒娶,口袋裡一個子兒都沒有。六十歲享福?還山珍海味?我現在連肉都吃不起。”
老頭也不生氣,笑眯眯地說:“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順其自然,該來的總會來。”
“順個屁。”
年輕陳平罵了一句,轉身走了。
老頭在後面喊:“記住啊!六十歲!”
年輕陳平沒回頭,只是擺了擺手,像是在趕蒼蠅。
陳平以旁觀者的視角看著這一切。
日子一天天過。
陳平每天下地幹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春天播種,夏天除草,秋天收割,冬天閒下來就去幫人打短工,賺點零錢。
日子窮,但也能過。
七年後的一天,傍晚,天快黑了。
年輕陳平剛收工回家,正在院子裡打水洗臉。
門外傳來敲門聲。
他走過去開門,外面站著一個男人。
男人三十來歲,穿著破爛的衣服,身上有傷,臉上有血。他喘著粗氣,眼睛四處看,很警惕。
“大哥,能借宿一晚嗎?”男人聲音沙啞。
年輕陳平皺眉:“你是?”
“過路的,遇到土匪,被搶了,受了傷。”男人說著,咳嗽起來,咳出了血。
年輕陳平猶豫了一下。
村裡老人常說,不要隨便讓陌生人進門。
但看這人傷得重,天又黑了,趕出去說不定會死。
“進來吧。”他側身。
男人進來,年輕陳平關上門。
他打了盆水,讓男人擦洗傷口,又找了件舊衣服給他換。家裡沒甚麼吃的,只有兩個窩頭,他分了一個給男人。
男人吃了窩頭,喝了水,臉色好了些。
“謝謝大哥。”他說。
“你叫甚麼?”年輕陳平問。
“叫我阿誠就行。”
兩人聊了一會兒。阿誠說他是個商人,運貨路過這邊,遇到土匪,夥計都死了,他拼命跑才逃出來。
陳平信了。
晚上,阿誠睡在堂屋的草蓆上。
半夜,又有人敲門。
敲得很急。
年輕陳平驚醒,爬起來。阿誠也醒了,坐起來,臉色大變。
“是他們。”他壓低聲音,“追來了。”
“誰?”
“仇家。”阿誠抓住年輕陳平的手,“大哥,救救我。他們找到我,會殺了我。”
年輕陳平腦子飛快轉。
門外敲門聲更急了,有人在喊:“開門!搜查!”
“你躲起來。”年輕陳平說。
他家裡有個地窖,是以前存糧食用的,後來糧食吃完了,就空著。地窖口在廚房的灶臺後面,很隱蔽。
他領著阿誠到廚房,挪開灶臺後面的柴火,露出一個木板。掀開木板,下面是黑洞洞的地窖。
“下去。”他說。
阿誠下去了。
年輕陳平把木板蓋好,柴火挪回去,然後去開門。
門外站著三個大漢,穿著黑衣,手裡拿著刀。
“幹甚麼?”陳平裝作剛睡醒的樣子。
“搜查逃犯。”為首的大漢說。
“甚麼逃犯?”
“少廢話!讓開!”
大漢推開他,闖進屋裡。三個人翻箱倒櫃,床底下,櫃子裡,甚至米缸都看了。
沒找到人。
“有沒有見過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受傷的?”大漢問。
年輕陳平搖頭:“沒有。”
大漢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一揮手:“走。”
他們走了。
年輕陳平關上門,鬆了口氣。
他走到廚房,挪開柴火,掀開木板。
“走了。”他朝下面喊。
阿誠爬上來,滿臉感激。
“大哥,救命之恩,沒齒難忘。”
“行了行了。”陳平擺擺手,“你傷好了就趕緊走,別給我惹麻煩。”
阿誠在他家又住了三天,傷好了一些,能走路了。
臨走前,他對陳平說:“大哥,我叫趙誠。你這恩情我記住了。等我將來發達了,一定回來報答你。”
年輕陳平沒當真。
“行了,快走吧。路上小心。”
趙誠走了。
日子又回到從前。
年輕陳平繼續種田,幹活,為吃飯發愁。有時候會想起那個算命老頭的話,六十歲享福?他覺得好笑。
一年,兩年,十年,二十年。
他娶了媳婦,生了孩子。媳婦是鄰村的,賢惠,能幹活。孩子很皮,整天滿村子跑。
日子還是窮,但一家人在一起,也開心。
三十年後。
年輕陳平變成了中年陳平,五十多歲了。孩子長大了,出去做工了。他和老伴還在種田,但力氣不如以前了。
他六十歲生日那天。
早上,他像往常一樣起床,準備下地。
老伴說:“今天你生日,歇一天吧。”
他搖頭:“歇甚麼,田裡活多。”
正說著,外面傳來喧鬧聲。
他走出門,看見村口來了大隊人馬。
八個人抬著一頂大轎,轎子華麗,繡著金線。轎子前後還有騎馬的人,穿著官服,腰佩刀。
村裡人都跑出來看,指指點點。
轎子停在他家門口。
簾子掀開,一個人走下來。
五十多歲的年紀,穿著錦袍,戴著玉冠,氣度不凡。
陳平定睛一看,愣了。
是趙誠。
老了,胖了,但臉還能認出來。
趙誠走到他面前,深深一揖。
“大哥,我回來了。”
陳平張著嘴,說不出話。
趙誠拉著他的手:“當年救命之恩,我一直記著。後來我去了京城,做生意,賺了錢,又娶了公主,成了駙馬。今天專門回來接你。”
陳平腦子嗡嗡響。
周圍村民都圍過來,議論紛紛。
“陳平認識駙馬爺?”
“天啊,八抬大轎!”
“他要享福了!”
趙誠說:“大哥,你收拾收拾,跟我去京城。我在那兒給你準備了宅子,僕人,以後你就享清福,甚麼也不用幹。”
陳平想起三十年前,那個算命老頭的話。
“你六十歲的時候,會享大福。”
他今年正好六十。
他站在那兒,看著華麗的轎子,看著錦衣華服的趙誠,看著周圍村民羨慕的眼神。
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命運?
順其自然?
畫面定格在這裡。
然後碎了。
陳平回到黑暗裡。
那個模糊的聲音又響起。
“你……認可嗎?”
“命運已定,順其自然。你甚麼都沒做,只是按著本能行事,最後卻得到了福報。”
“這就是道。無為,自然,接受一切安排。”
陳平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不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