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古樹人臉的笑容慢慢收斂。
那張臉上出現了複雜的表情。
那表情裡有無奈，有苦澀，還有一種深藏的疲憊。
古樹沉默了。
樹幹上的青色光華流轉速度變慢，像凝滯的水流。
周圍的空氣似乎也變得沉重。
草葉停止了搖晃。
遠處傳來的鳥鳴聲消失了，整個秘境陷入寂靜。
古樹嘆了口氣。
那嘆氣聲直接在陳平腦海中響起，是悠長的，沉重的。
“小友。”古樹的聲音低了下來，“不是老朽不願，而是……做不到。”
陳平的眉毛挑起，嘴唇抿了一下。
“做不到？”
陳平重複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前輩已是六階生靈，即便不能輕易離開此地，以神通投影外界，護佑宗門，應當不難。”
古樹的人臉搖了搖頭。
那搖頭的動作很慢，樹幹上的木質紋路隨之扭動。
“小友，”古樹說，每個字都吐得清晰，“即便現在，老朽恢復了六階實力，也還是做不到。”
陳平的表情出現了變化。
他的神情繃緊，眼睛睜大了一些，瞳孔深處的疑惑幾乎要溢位來。
他無法理解。
六階生靈，吐息之間便能移山填海，怎會連護佑一個小小宗門都做不到？
這違背了他對力量的認知。
他的呼吸變得略微急促，胸腔的起伏幅度增大。
陳平自己都不曾意識到，自己的情緒已經帶上了憤怒……
古樹看著陳平的表情。
它看見陳平眼中的難以置信，知道必須解釋。
在它心中，誰都可以得罪，唯獨面前這個年輕人不行。
這個年輕人擁有造化之土。
那黑土，它只吸收了幾捧，便治癒了本源道傷，恢復了修為，甚至讓停滯數千年的瓶頸開始鬆動。
它感覺得到，自己隨時可能踏入六階中品。
如此聖物，比傳說中的仙土還要珍貴。
它不敢馬虎，更不敢得罪。
它需要陳平，需要更多的土。
古樹又嘆了口氣。
這次的嘆氣聲更輕，卻帶著一種壓抑。
“實話和你說吧，是底下的東西。”古樹說道。
陳平的神色驟然一變，瞳孔猛然收縮。
底下的東西。
這個詞擊中了他的記憶。
他記得那個深不見底的洞窟，記得那個強大到無法分辨等階的陣法，記得陣法深處傳來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那個東西，被封印在青雲宗地底深處的東西。
他雖未親眼見過，但那個陣法的存在本身，就昭示著被封印之物的恐怖。
強大到一出世就能毀滅整個青雲宗，甚至更廣的範圍。
而現在，古樹提到了它，陳平的腦海迅速連線線索。
陣法會隨著時間腐朽，材料會衰敗。
但古樹是活物，它能自我修復，能持續生長。
如果古樹的存在本身，就是為了鎮壓那個東西……
如果古樹用自己的本源力量，維持著陣法的運轉，甚至直接鎮壓著那個生靈……
陳平的臉上露出了恍然的神情，他的眉毛舒展開，但眼神更加凝重。
他似乎明白了。
他似乎明白了為甚麼古樹無法離開，為甚麼古樹無法分心戰鬥。
因為它的絕大部分力量，都用在了鎮壓上。
它的本源之力，深入地底，它的生機與那個封印相連。它不能鬆懈，一刻也不能。
青雲古樹看到陳平的表情變化。
知道陳平猜到了。
它慢慢開口，聲音低沉而緩慢。
“想必，小友應該是猜到了，獲得了我樹心的滋養，小友不會連這點東西都猜不到……小友你猜得不錯。”
古樹說。
“老朽的根鬚，深扎於封印之上。老朽的生機，與陣法相連。老朽每分出一分力量，封印便弱一分。若老朽全力出手，與敵交戰，哪怕只是投影顯聖，也需調動本源。屆時，封印鬆動，底下的東西……便會甦醒。”
陳平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
果真如此……
“那東西……”
陳平的聲音有些乾澀，“究竟是甚麼？”
古樹沉默了片刻，它的臉龐上，浮現出複雜情緒。
那情緒裡有忌憚，有厭惡，還有一絲……恐懼。
“底下的生靈，”古樹終於開口，“乃是上古餘孽。”
陳平的心臟重重一跳。
上古餘孽。
又是上古餘孽？
這個詞他已經不是第一次聽到。
莫非與蕭家有關？也與那場未知的浩劫有關？
他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古樹繼續說道：“它不是一個完整的生靈。它……是某個偉大存在上的一部分。”
陳平的呼吸再次停滯，聽起來也太過荒謬……
陳平甚至感覺，二人聊天，已經不在一個世界之中。
一部分？
一個生靈被分解後的一部分。
這都是甚麼和甚麼？
生靈的一部分能活？就算能活？
僅僅是這一部分，就需要如此強大的陣法，需要古樹這樣的六階生靈鎮壓？
這得是多強大的生靈？
而且聽古樹的語氣，這只是鎮壓，並非徹底消滅。
那麼，這個“偉大存在”完整時，該是何等恐怖？
估摸著這碎片，只是完整的生靈的萬分之一的力量？
不，可能連萬分之一都不到。
陳平想到這裡，感到寒意更盛。那寒意順著骨髓爬升，擴散到四肢。
他的手指都感覺變得冰涼。
如此強大的存在，豈不是稍微不注意，青雲宗就會化為齏粉？！
古樹的聲音還在繼續，平靜中帶著無奈。
“小友，”古樹說，語氣變得沉重，“其實老夫之前說的，都是騙你的。”
陳平猛地抬頭。
他的眼睛盯著古樹。
騙？
他的腦海中迅速回想過往的對話。
古樹曾說自己受傷是因為渡雷劫失敗，導致本源受損，舊傷復發……
一同爆發之下，才一蹶不振，連恢復都成了奢望……
難道……
“老朽受傷，”古樹的聲音低了下去，“並非因為渡雷劫失敗，也並非因為舊傷復發。而是因為……老朽嘗試用自己的本源之力，徹底滅殺地底的那個部分。”
陳平的嘴唇張開，又閉上。他沒有發出聲音。
古樹曾嘗試滅殺那個部分？用本源之力？然後失敗了，反被所傷？
“老朽失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