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無聲地開了。
金元湧動,無聲無息!
門外,站著七個人。
為首一人,身著九菊門標誌性的淡金色長袍,袍角繡著精緻的銀色菊花。
他面容看起來約莫四十餘歲,下頜留著短鬚,眼神平和,負手而立。
剛才那浩瀚的金丹威壓,正是來自此人。
他身後,站著六名紫府期修士,清一色紫府大圓滿,眼神銳利,氣息沉凝如嶽,沉默地立在金丹修士身後,如同六柄未出鞘的利劍。
七人邁步走進院子。
明明只有七個人,卻彷彿千軍萬馬,將院子裡原本就擁擠的空間,擠壓得更加逼仄。
九菊門的人目光掃過院中噤若寒蟬的蕭家族人,如同看著一堆死物,最後落在了石桌旁的陳平身上。
金丹修士的目光在陳平臉上停留片刻,又掃了一眼他身旁戴著面具的王立勁、王立芊,以及那個絕美卻眼神懵懂的少女。
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道友……”
金丹修士開口,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可是要庇護這群……蕭家餘孽?”
餘孽嗎?
怎麼是餘孽?
“餘孽”二字,像兩把冰冷的錐子,狠狠刺入蕭風的心臟。
他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
餘孽……原來在九菊門眼中,他們蕭家,是餘孽!
蕭家不過是輸了而已,不過是輸給了那個宗門而已,怎麼就被釘上了餘孽的標籤……
這對於蕭家來說,會不會太不公平…
竟是餘孽嗎?
餘孽這個字眼,太過沉重……
能被冠上餘孽稱號,可是罪大惡極的存在。
不論是在血脈上,還是體質上,都是罪血,都是所有人所忌憚的惡魔之血……
這樣的存在,會受到所有的修士的追殺,且還是不死不休的那種……
陳平沒有立刻回答。
他沒有想到,自己的這個徒兒,還挺有來頭。
能夠讓二流宗門九菊門,認定為餘孽的家族。
這等勢力,可不容小覷……
難不成……自己這徒兒,還真有甚麼大背景不成?
心中疑惑,面上卻保持沉穩……
陳平又端起涼透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冰涼的茶水滑入喉嚨,讓他紛亂的思緒清晰了一些。
他有籌碼。
雖然風險很大,但並非沒有轉圜餘地。
九菊門的高層,那些真正能做主的人,不會允許眼前這個金丹修士輕易翻臉——在確定他陳平的價值被榨乾之前。
放下茶杯,陳平抬眼,看向那位金丹修士。
“道友此言,陳某不解。這些人,是我徒兒蕭風的血脈至親。蕭風是我弟子,他的親人,自然也與青雲宗有香火情分。”
他語氣平穩,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
“不知他們如何成了貴宗口中的‘餘孽’?貴宗可否給陳某,也給我青雲宗一個解釋?”
金丹修士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那笑容裡沒有絲毫溫度。
“看來,道友心意已決,定要插手此事了。”
他聲音冷了幾分。
“也罷,看在你身後宗門的份上,更看在你……或許有些用處的份上,本座可以破例,告知你一二。”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面如死灰的蕭家族人,最後落在蕭風那張年輕卻充滿絕望的臉上,緩緩開口:
“蕭家,乃上古餘孽。”
上古餘孽?
陳平眉頭微皺。
這個說法太寬泛,上古時期湮滅的家族宗門不知凡幾,為何獨獨蕭家被如此針對?
金丹修士似乎看出陳平的困惑,繼續道。
“看來道友對那段塵封歷史知曉不多。簡而言之,上古時期,中州曾有一龐大家族,姓蕭。此族鼎盛之時,以一己之力,鎮壓中州所有宗門、世家近萬年之久。族中天驕輩出,妖孽橫行,甚至出現過絕世人物,一人一劍,壓得整個中州抬不起頭。”
陳平心中一動。
如此輝煌的家族,怎會淪為“餘孽”?
金丹修士接下來的話,解開了他的疑惑,也讓院中所有蕭家族人,包括蕭風,陷入了更深的冰窟。
“然,此族行事,天怒人怨。”
金丹修士的聲音裡多了一絲森然。
“他們已站巔峰,卻仍不滿足,竟暗中與妖族勾結,意圖引狼入室,與妖族瓜分中州,將億萬人族置於水火!此等行徑,人神共憤!”
“於是,中州所有勢力聯合,發動‘十甲滅蕭’之戰。歷時百載,終將這一毒瘤剷除。”
“然,蕭家枝繁葉茂,族人散佈五州,難以盡誅。數萬年來,各方從未停止清剿。你們眼前這些……”
他抬手指了指院中眾人。
“便是那蕭家旁系中的旁系,血脈早已稀薄不堪。但,餘孽就是餘孽,血脈再淡,亦是罪血。”
“他們的行蹤已被推算鎖定。為免打草驚蛇,引起爾等這些收容他們的宗門不必要的反應,才設下此局,引他們自投羅網。九菊門,不過代為處理罷了。”
他的話語平靜,卻像一把把刀子,剖開血淋淋的“真相”,釘在每一個蕭家族人心上。
勾結妖族?罪血?餘孽?
蕭風渾身冰冷,牙齒不受控制地打顫。
他從小聽著族中長輩講述家族曾經的輝煌,心中懷著一份重振家族的隱秘期望。
可現在,這份期望被徹底打碎,碾入泥濘。
原來他的家族,不是輝煌的繼承者,而是人族的叛徒,是罪孽深重的餘孽!
那他這幾十年的修煉,他的堅持,他的努力,算甚麼?
他體內流淌的血,是骯髒的罪血嗎?
巨大的頹廢和自厭感淹沒了他。
他甚至覺得,自己活著就是一種錯誤。
他看向陳平,嘴唇翕動,想要說甚麼……
或許是讓師尊不必為自己這罪人之徒費心,或許是求師尊將自己交出去贖罪……
陳平一直在觀察蕭風。
看到弟子眼中光芒迅速黯淡,被絕望和自毀的情緒取代,他心中一沉。
好狠的手段。
不僅要殺人,還要誅心!
但他陳平一路修煉至今,屍山血海闖過,陰謀詭計見過,豈會輕易被這番說辭說服?
漏洞太多了。
一個已經站在巔峰,鎮壓一州,甚至無敵於整個神州大陸的家族,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韙去勾結妖族?
收益與風險完全不成比例。
再說了,勾結妖族,對於蕭家有何好處?有任何對蕭家有益之事嗎?
妖族不過跳樑小醜。
沒有鎮壓族運之無上靈寶,也沒有值得蕭家去謀取的至寶。
畢竟,如此強大的蕭家……蕭家需要,隨時都能去獲取……
且都不算搶,是直接拿……
整個神州大陸,對於蕭家來說,自是他之財物的一部分而已……
這樣的家族,需要勾結妖族?這不是胡扯亂扯,在鬧笑話嗎?
還有,陳平可以斷定……這其中,必有隱情,或許是利益爭奪,或許是栽贓嫁禍,或許是別的甚麼。
反正,裡面的蹊蹺很多,陳平絕對不會聽信一個不熟之人的一面之言……
至於歷史為何變成了如此?
蕭家變成了餘孽……
歷史,從來都是由勝利者書寫。
勝利者,勝利了,想寫甚麼,就寫甚麼……
就在蕭風眼神徹底灰暗,即將開口的瞬間,陳平的神識傳音,如同驚雷,直接在他腦海中炸響:
“痴兒!旁人三言兩語,你便信了?你的向道之心呢?你修煉至今,所求為何?你就不想用你自己的眼睛,去看清真正的‘真相’嗎?!”
三句質問,一句比一句重,如同重錘,敲在蕭風瀕臨崩潰的心防上。
向道之心……所求為何……真正的真相……
蕭風渙散的眼神猛地一凝。
是啊!
憑甚麼別人說甚麼就是甚麼?
他是蕭風,是青雲宗弟子,是師尊的徒弟!
他的道,是自己走出來的!
家族的歷史,家族的罪孽,他要去查,要自己去判斷!
如果就這麼認了,這麼死了,那才是真正的懦夫,才是真正對不起體內流淌的血……
無論這血是榮耀還是罪孽,它都是他自己的!
光芒,重新在蕭風眼底點燃。
他挺直了微微佝僂的背,雖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不再死寂。
陳平心中稍稍一鬆。
還好,這弟子心性尚未被徹底摧毀。
他不再看蕭風,轉而面向那位九菊門金丹修士。
談判的時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