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站在蕭風洞府外。
這是一個普通的院子,灰白色的圍牆,黑色的瓦片。
院子後面連著山壁,山壁上開鑿出幾個洞口,洞口裝著石門。
院子的空地上開闢出幾塊靈田,種著低階的靈藥,長勢一般。
他的神識展開,覆蓋了整個院子以及周圍百丈範圍,所有資訊皆被接收!
院子裡有五十三個活人的氣息。
洞府深處,蕭風的氣息穩定。他身旁有個微弱的氣息,煉氣四層,年紀很小。
另外五十一人,修為高低不等,最高的築基六層,最弱的煉氣二層。
院子外,三個方位,埋伏著三個人。
東側屋簷的陰影裡,蹲著一個築基大圓滿的修士,呼吸綿長,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
西側的大樹樹冠中,藏著另一個築基大圓滿,手中扣著一件環形法器。
最麻煩的是北面,距離院子三十丈的一處普通民居屋頂,盤坐著一個紫府一層的修士。
他閉著眼,但神識如同蛛網,若有若無地籠罩著整個院子,顯然是在監視。
陳平收回神識,看了一眼身旁的王立勁和王立芊,兩人戴著面具,看不出表情。
小霞則好奇地東張西望。
“立芊,”陳平開口,聲音平靜,“喊你師弟。”
王立芊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
她深吸一口氣,朝著院子喊道。
“蕭風師弟!蕭風師弟可在?”
清脆的女聲打破了街巷的寧靜。
瞬間,院子裡的氣氛變了。
原本有些散漫的氣息驟然收緊,數十道神識或靈覺警惕地掃向院外。
院門後的陰影裡,立刻出現了四道身影,手持法器,氣息鎖定門外。
洞府內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更多的人聚集到院子中,卻沒有發出大的聲響,顯然訓練有素。
短暫的沉默後,蕭風的聲音從裡面傳來,帶著驚訝和不確定。
“是……王師姐?”
“是我,還有大哥。”
王立芊按照陳平的吩咐答道。
院門內又是一陣低聲的交談。
過了一會兒,籠罩院子的淡淡光暈——
那是幻陣和簡易防禦陣法的光芒——閃爍了幾下,緩緩消散。
院門“吱呀”一聲開啟。
開門的是蕭風。
他穿著青雲宗內門弟子的青色長袍,面容比幾年前成熟了些,眼神依舊明亮,但眉宇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憂慮。
他看到門外戴著面具的三人,目光在王立芊和王立勁身上停留,最後落在中間那個身影上。
蕭風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幾乎是撲出來的,沒有半點猶豫,雙膝一彎,“噗通”一聲跪在陳平面前的地上。
青石地面發出悶響。
他的頭深深低下,肩膀開始細微地顫抖。
“不肖弟子蕭風……參見師尊。”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哽咽,眼眶瞬間就紅了。
陳平看著他,沒說話,只是抬步,走進了院子。
王立勁和王立芊跟在身後,小霞也好奇地跟了進去。
院子裡的數十人立刻緊張起來,法器微抬,目光充滿戒備。
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著各異,但眼中都有著相似的疲憊和驚惶。
為首的是一個面容嚴肅的中年男子,築基六層修為,手中握著一柄長劍,劍尖雖未抬起,但靈力已灌注劍身。
蕭風連忙起身,轉身對著眾人,抬手示意。
“大家別緊張!這位是我師尊,青雲宗的陳長老!這兩位是我同門師兄師姐!”
他的語氣急促,帶著安撫。
聽到“師尊”和“青雲宗長老”,眾人的戒備稍減,但目光中的疑慮未消。
那中年男子打量著陳平,陳平身上氣息收斂,他看不透,但那種無形的壓力做不了假。
他緩緩放下了手中的劍。
陳平沒看他們,徑直走到院子中央的石桌旁。
那裡有四張石凳。
他拂了拂石凳上的灰塵,坐了下來。
小霞自然而然地站到他身側。
“都出來吧。”
陳平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不必躲藏。”
蕭風看向陳平,有些不解,但還是立刻向洞府方向傳音。
很快,洞府裡又湧出來二十多人,加上原本院子裡的,足足有五十四人。
他們擠在院子裡,顯得有些擁擠。
修為最低的是個怯生生的小女孩,約莫七八歲,躲在一位婦人身後,只露出一雙大眼睛,好奇又害怕地看著陳平。
陳平的目光掃過這一張張面孔,男女老少,眼神或惶恐,或決絕,或麻木。
他在心中默默嘆了口氣。
今日之後,這群人中,不知還能剩下幾個。
還是努力留下吧,儘量讓自己的這個弟子,道心圓滿!
他的目光回到蕭風臉上。
蕭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眼神閃爍了一下,似乎想開口解釋,又不知從何說起。
陳平輕輕嘆了口氣。
這聲嘆息很輕,卻讓蕭風的心猛地一沉。
“師尊……”
蕭風張了張嘴。
“痴兒……”
陳平打斷他,語氣聽不出喜怒。
“你羽翼未豐,根基尚淺,為何偏要捲入這渾水?”
他頓了頓,看著蕭風逐漸蒼白的臉。
“如今,即便是為師,能否保你一人周全,也難有定數。何況……”
他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蕭風的臉色“唰”地變得慘白。
他不是蠢人,從陳平出現的方式,到剛才那句“都出來吧”,再到此刻師尊話語中的沉重,一個可怕的猜測在他心中成型。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師尊……您的意思是……我們……我們被……”
他的話沒能繼續。
因為院外,一股龐大、威嚴的氣息,如同海嘯般席捲而來,瞬間籠罩了整個院子。
空氣變得粘稠,體內真元運轉滯澀。
院子裡所有煉氣期修士,包括那個小女孩,同時悶哼一聲,臉色發青,呼吸困難。
幾個築基初期的修士也身體搖晃,額頭見汗。
一個聲音從院外傳來,聲音不高,卻如同滾雷,在每個人心頭炸響:
“青雲宗的道友遠道而來,倒是九菊門失了禮數。不知可否賞臉,讓吾等略盡地主之誼?”
聲音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客套,但其中蘊含的金丹威壓,讓院中絕大多數人雙腿發軟,幾欲跪倒。
蕭風如遭雷擊,猛地轉頭看向院門方向,瞳孔縮成了針尖。
他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死灰。
所有的僥倖,所有的猜測,在這一刻都被這聲音和威壓碾得粉碎。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不是甚麼隱秘的聚集,不是甚麼安全的避風港。
是陷阱,一個精心佈置、等著他們所有人跳進來的陷阱!
傳遞訊息的人……選址的“深思熟慮”……九菊門和蕭家“無冤無仇”的表象……全都是假的!
為甚麼?
蕭家到底做了甚麼?
值得九菊門這樣的二流宗門設局剿殺?
巨大的震驚和恐懼之後,是更深的茫然和冰冷。
陳平看著蕭風瞬間崩潰又強行支撐的表情,心中也是一嘆。
他端起桌上不知誰倒的一杯早已涼透的靈茶,抿了一口,澀味在口中化開。
該來的,終究躲不掉。
他放下茶杯,對著院外,聲音平穩地吐出兩個字:
“道友,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