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行一的表情變了。
他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嘴角下垂,眼皮耷拉下來。
取而代之的是緊張和尷尬,臉色微微發白。
他眼神飄忽,不敢與陳平對視,看向地面,又看向旁邊,最後看向陳平身後遠處的一棵樹。
“這個……陳師弟……”
李行一欲言又止,聲音低了下去,“我們進去說,進去說……”
“就在這裡說。”
陳平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我的弟子在哪裡?為甚麼離開?”
李行一嘆了口氣,肩膀垮下來,背脊微微彎曲。
他從儲物戒指中取出一枚玉簡,白色的玉,表面光滑。
他雙手捧著,遞給陳平,手有些抖。
“陳師弟,不瞞你說,我也是一時鬼迷心竅。”
李行一的聲音很低,幾乎是在喃喃自語。
“兩個月前,蕭風來找我,說他要出一趟遠門,去處理一些私事。我說不行,你們師徒三人來煉丹堂學習,是師弟你的安排,不能擅自離開。”
他停頓了一下,舔了舔嘴唇,嘴唇有些幹。
“但他……他說他家族有秘傳的煉丹手法,可以提升成丹品質,尤其是提高上品丹、極品丹的機率。他說如果我能同意他離開,等他回來,他會把這種手法告訴我。”
李行一抬起頭,看了陳平一眼,又迅速低下頭。
“我……我確實好奇。你知道的,我們煉丹師,對高階手法總是……總是難以抗拒。那種能穩定提升成丹品質的手法,對任何煉丹師都是致命的誘惑。他說他家族曾是煉丹世家,有獨門秘法。”
陳平接過玉簡。
他神識探入,玉簡裡的內容很少,只有幾句話,字跡潦草,但確實是蕭風的筆跡。
【師尊,風的族中,尚有人存活。風想知曉,風的家族為何覆滅,風為何淪為了奴隸。風必須去弄明白。若風能回來,定再也不離師尊左右。若不能……謝師尊栽培之恩。】
下面是地址,字跡更潦草,像是匆忙寫下的。
【安理國,南域,天南城!勿尋!】
陳平收起玉簡,握在手裡,玉簡邊緣硌著手心。
他看向李行一,眼神很冷,像冬天的冰。
“他離開多久了?”
陳平問,聲音平靜,但平靜下藏著甚麼。
李行一低下頭,幾乎是在耳語。
“兩……兩個月。他說最多三個月就回來。我想著……想著時間不長,就……就默許了。我還幫他掩飾,對其他弟子說他閉關煉丹。”
“兩個月?”
陳平的聲音微微提高,像琴絃突然繃緊。
李行一身體一顫,像被鞭子抽了一下。
“是。他兩個月前離開的,趁著夜色,我從後山送他出去的。我給了他一些防身的符籙和丹藥,還……還給了他一張易容面具。”
他沒有說下去,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乎聽不見。
陳平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胸膛起伏。
又緩緩吐出,氣息很長。
他睜開眼睛,看向李行一,眼神裡的冷意幾乎凝成實質。
“李師兄。”
陳平開口,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很重。
“你是煉丹堂堂主,是紫府修士,是我青雲宗的中流砥柱。蕭風是我的弟子,是築基修士,是宗門未來的希望。他年輕,衝動,身負血海深仇,心裡裝著事。你就這樣,因為一點私心,放他獨自離開,去一個未知之地,面對未知的危險?你有沒有想過,他可能回不來?”
李行一的額頭冒出冷汗,細密的汗珠匯聚成滴,順著太陽穴滑下。
他抬手擦了擦,手背溼了。
“我……我以為他有分寸……他看起來很有把握……而且他保證會回來……”
“他有分寸?”
陳平打斷他,聲音提高。
“他一個築基修士,身負血海深仇,孤身前往可能是仇家所在之地,這叫有分寸?他保證?他用甚麼保證?用他築基期的修為?用他那點煉丹術?”
李行一啞口無言,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他站在那裡,像一尊雕像,只有汗水在不斷滲出。
陳平不再看他。
他一揮手,儲物戒指中飛出一艘靈船,三丈長,通體青色,木質紋理清晰,船身刻著陣法紋路,閃爍著淡淡微光。
靈船懸浮在空中,離地三尺,船底的氣流吹起地面塵土。
陳平抓住小霞的手臂,躍上靈船,動作流暢。
王立勁和王立芊緊隨其後,也跳上船,落在船板上,發出輕響。
靈船啟動,船頭的陣法亮起青光,周圍的靈氣開始匯聚,形成淡淡的光暈。
船身微微震動,發出低沉的嗡鳴。
陳平站在船頭,俯視下方的李行一。
李行一還站在那裡,抬頭看著靈船,臉色蒼白如紙,嘴唇沒有血色。
“師兄。”
陳平開口,聲音傳到李行一耳中,清晰得像在耳邊說話。
“過分貪心,不是甚麼好事。過分去研究人性,也不是甚麼好事。”
說完,靈船陣法全開,青光暴漲,化作一道青色長虹,沖天而起,破開雲層,朝著南方疾馳而去,轉眼間就成了天際的一個小點。
李行一站在原地,看著靈船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他抬手擦了擦額頭的汗,手有些抖,抖得厲害。
但現在,這雙手在顫抖。
“被反噬……”
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
“是啊……已經被反噬了……”
他知道陳平說得對。
他太貪心了,貪圖那可能存在的煉丹秘法,以至於忽略了最基本的責任,忽略了風險,忽略了蕭風只是一個築基期的年輕人,忽略了仇恨會讓人盲目。
如果蕭風出了事,如果蕭風的仇家真的強大,如果因此給青雲宗惹來禍端……
李行一深吸一口氣,空氣冰冷。
他轉身,腳步沉重地走向大殿。
他得去找掌門,把這件事原原本本地坦白,一個字不漏。
無論後果如何,無論會受到甚麼懲罰,他都必須承擔。
這是他種下的因,必須自己嘗這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