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笙轉過頭,直視龍捲風那雙因為她的否定而驟然縮緊的瞳孔,清晰而緩慢地說:
“我不喜歡!
一個人,被困在孤寂寒冷的月亮之上,沒有風,沒有聲音,沒有生物,甚麼都沒有……只有萬萬年的孤寂,從此再也回不來……實在有些悽苦。”
她的眼神在這一刻變得悠遠,彷彿穿透了時光,“畢竟,當年服下靈藥,飛昇月宮……也不是她主動的心甘情願的選擇。”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錘,輕輕敲打在龍捲風緊繃的心絃上。
不喜歡嫦娥……悽苦……未必心甘情願……這些詞句,與他記憶中某個午夜夢迴時反覆咀嚼的片段,與那個消失前吟出的詩句,隱隱產生了某種可怕的共鳴。
他感覺喉嚨發緊,呼吸變得困難。
血液衝上頭頂,又在瞬間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和一種近乎窒息的期待與恐懼。
他死死盯著眼前這張全然陌生、卻又給他帶來滅頂熟悉感的臉,一個荒謬絕倫、卻又讓他渾身戰慄的猜想,如同破土的毒藤,瘋狂滋長。
他幾乎是憑著最後一絲理智,強迫自己開口,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還……還不知道小姐叫甚麼呢?” 他舔了舔乾燥的嘴唇,“我叫張少祖!”
任笙側過身,完全面對著他。
她的眼神異常認真,專注地看進龍捲風那雙寫滿驚疑、震動、以及深藏其下的、幾乎要滿溢位來的希冀的眼睛裡。
紅唇輕啟,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
“說來也巧,”
她頓了頓,看著龍捲風驟然放大的瞳孔和瞬間僵直的身體。
“我有個名字,也叫——嫦娥。”
“嫦娥”兩個字落下的瞬間,時間彷彿被無形的手按下了暫停鍵。
理髮店裡嗡嗡的日光燈聲,門外隱約的市井喧譁,甚至空氣裡浮動的微塵,都凝固了。
龍捲風他高大的身軀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像是承受不住某種巨大的衝擊
那雙總是沉穩冷靜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驚濤駭浪——難以置信、狂喜、恐懼、茫然……種種情緒激烈地碰撞、交織,最後都化為一片近乎空洞的震顫。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喉嚨像是被滾燙的沙礫堵死,只有粗重而破碎的喘息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無數畫面在他腦海中瘋狂閃現:廠房裡那神聖而悲憫的光芒,她捧著他的臉說“我救”,她最後消失在光點中時那句“我叫嫦娥”,以及這些年無數個夜晚,他對著月亮獨酌時,心中那無法填補的空洞和自欺欺人的“師門抓回”的解釋……
原來她真的存在,原來她真的……回來過。
以另一種方式,回來了。
巨大的資訊衝擊和情感洪流幾乎將他淹沒。
他放在身側的手控制不住地開始顫抖,指尖冰涼。
下一秒,任笙看到這個頭髮已然花白、在城寨風雨中屹立多年的男人,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地向前邁了一小步。
他看著她,嘴唇翕動了數次,終於從喉嚨深處,擠出幾個破碎的、帶著巨大不確定和卑微希冀的字音,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摩擦:“是……是你嗎?”
彷彿用盡了此生所有的勇氣,才問出後面那句:“你…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