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壓下心頭翻湧的驚濤駭浪,臉上恢復了一貫的沉穩,只是眼神深處,還殘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恍惚和探究。
他朝任笙走了幾步,在距離她兩三步遠的地方停下,客氣而疏離地問道:“這位小姐,你是……有甚麼事嗎?”
聲音有些低啞,帶著常年吸菸的沙質感,也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小心翼翼的試探。
任笙看著他走近。
歲月在他臉上刻下了清晰的痕跡,鬢角霜白,眼角有了細密的皺紋,但那雙眼睛,依舊明亮,依舊沉靜,只是在看到她時,掠過了一絲極力掩飾卻依舊洩露的波瀾。
是懷疑了嗎?
任笙迎上他的目光,唇邊漾開一個極淡的微笑,聲音清泠悅耳:
“我是想來找你洗頭的,”她指了指他身後那間略顯凌亂的理髮店,“不知道現在還可不可以洗頭啊?”
任笙說著,微微歪了歪頭,帶著一絲詢問的笑意,就那樣望著他。
這個動作,這個角度……
龍捲風的心臟又是一陣不受控制的狂跳。
他幾乎是屏住呼吸,強迫自己移開目光,看向自己的店鋪,藉以平復心緒。
“可以啊,”他聽到自己的聲音比平時更乾澀些,“不過要等我稍微收拾一下,剛才……有點亂。”
“沒關係,”任笙的語氣輕鬆,“來都來了,只要能洗就好了。我不介意等一會兒的。”她微微頷首,禮貌又帶著點不容拒絕的堅持,“麻煩你了。”
龍捲風點點頭,沒再說甚麼,轉身走回店裡,開始收拾剛才因衝突而略顯凌亂的椅子、毛巾和散落的理髮工具。
他的動作有些慢,彷彿心思並不全然在此。
任笙則緩步走進了這間熟悉的理髮店。
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輕響,空氣裡有肥皂、消毒水和陳舊木頭的味道。
她的目光掃過熟悉的陳設,最後,定格在牆上掛著的一幅畫上。
那是一幅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工筆畫複製品,紙張微微泛黃。
畫中,雲海翻騰,仙宮隱約,一位衣袂飄飄、容顏絕美的仙女,正懷抱玉兔,回眸望向人間,眼神哀慼,朝著那輪孤冷的圓月飛去。
任笙心中一動,起身走到那幅畫面前,靜靜地看了一會兒,才輕聲開口,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正在收拾的龍捲風說:
“這畫的是嫦娥奔月,真是難得見到有人會掛這種畫了。”
她回過頭,看向龍捲風的側臉,“沒想到,你這裡會掛這樣一幅畫。你還喜歡這些神話傳說?”
龍捲風收拾東西的動作頓住了。
他緩緩直起身,轉過身,看向站在畫前的任笙。
逆著門口的光,她的側影有些朦朧,與畫中那回眸的仙子,竟有那麼一剎那的重疊。
他走到她身旁,也看向那幅畫,聲音低沉:“小姐好眼光,一眼就看到我店裡好的東西。”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轉向任笙的側臉,試圖從那張陌生的容顏上找到任何熟悉的痕跡,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你也…喜歡這幅畫?”
任笙沒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依舊落在畫上,看著畫中嫦娥那雙欲語還休、充滿不甘與孤寂的眼睛。
許久,她才輕輕搖了搖頭,聲音裡透出一種真實又淡淡的厭棄:
“我不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