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房裡，炭火盆燒得正旺，橘紅的火光在牆壁上躍動著溫暖的光影。
屋中的兩個女孩早已換下了那身仙氣飄飄卻令人不安的衣裳，穿上了厚實柔軟的棉布衣物。
帶著淡淡皂角與陽光氣息的衣裳裹在身上，讓她們感到一種久違的踏實。
這才是她們原本的樣子，普普通通，卻安穩自在。
苗妹的狀態要更好一些。
見到了日夜牽掛的哥哥，知道家中親人都平安康健，她懸著的心放下了一大半。
剩下那一小半，依然系在季濟身上，不知他如今是否安好。
相比之下，坐在窗邊的小茹就顯得更加心事重重。、
她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目光時不時飄向門外。
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被單獨送到這裡來。
其他的姐妹都被青霄宗的仙師們妥善安置了，苗妹是因為她的哥哥就在這裡，那麼自己呢？
難道……是因為爹爹在這裡嗎？
想到這裡，她的心跳快了幾分。
可若真是如此，爹爹為甚麼遲遲不出現？
如今這家人都在照看那位昏迷的老英雄，也沒人能來給她一個答案。
這種懸在半空的感覺讓她坐立不安，迫切地想知道父親的下落。
“吱嘎——”
木門被輕輕推開，老李帶著成家兄弟走了進來。
苗妹和小茹連忙起身，向著老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這是她們的救命恩人。
早晨被青霄宗的女修們接出小樓時，她們恰巧看見昏迷的老李被人抬走。
一位面容清麗的女修指著老李，輕聲向她們講述了昨夜發生的一切。
她們這才知道，自己能重見天日，全賴這位老仙師冒死相救。
老李先看向苗妹，笑容溫和得像冬日裡的暖陽。
“好孩子，受苦了。再好好休養幾日，老李我親自帶你去測靈根，圓了你的念想。”
苗妹一聽這話，鼻尖猛地一酸。
老仙師不僅沒有責怪她為修仙擅自離家、險些釀成大禍，竟還要幫她實現那個曾經讓她魂牽夢縈的願望。
那些被囚禁時的恐懼、無助、後悔，還有對家人深深的愧疚，瞬間湧上心頭。
她稚嫩白皙的臉龐上掛滿淚珠，聲音哽咽。
“謝謝恩師的好意……可苗妹不想修仙了。”
她低下頭，輕聲道。
“我本就是一介農家女，妄想了不該想的，差點就和親人永別……過去種種，真是不堪再想。我現在只想回家，回去好好孝順爺爺奶奶，再不離開他們了。”
老李聞言，欣慰地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勸。
他尊重孩子的選擇。
孩子們都是好孩子，長大了，有自己的思量，再正常不過。
這世道險惡，本就不該把過錯都歸結到一顆嚮往高處的心上。
隨後，老李將目光轉向小茹。
這孩子的眉眼和胡剛有五分相似，尤其是那雙圓潤明亮的眼睛，既有父親的堅韌，又多了幾分屬於少女的柔和。
“天喜，你帶苗妹出去逛逛吧，我有些話要單獨跟小茹說說。”
小茹聞言，手指驀地收緊，眼底的不安如漣漪般擴散開來。
恩師知道她的名字。
看來，爹爹一定見過他了。
那爹爹呢？
爹爹現在……
在哪裡？
待成家兄妹輕輕帶上門離開，屋裡只剩下炭火“噼啪”的輕響。
老李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好孩子……你……”
他的語氣明顯沉重了許多。
小茹自小沒有母親，跟著父親走南闖北、嚐遍冷暖，心思本就比尋常孩子細膩敏感。
此刻老李話還未說完，她已從那份沉重的停頓中讀出了甚麼，眼淚控制不住地滾落下來。
“老仙師……”她的聲音抖得厲害，“我爹……是不是不在了？”
老李一見這姑娘，就知道是個蕙質蘭心的孩子。
見她已經猜到真相，心中更是難受。
這樣好的一對父女，竟就這樣天人永隔了。
老李的沉默，在小茹看來便是無聲的確認。
即便是在生死關頭都沒有被嚇哭的小姑娘，在聽到這個噩耗的瞬間，一直緊繃的弦“錚”地斷了。
她這些日子裡咬牙堅持的全部信念，就是有朝一日能與爹爹重逢。
如今這支撐她在無數個黑夜裡挺過來的念想，徹底崩塌了。
“爹！——”
一聲淒厲的哭喊衝破喉嚨，小茹整個人癱軟下去，伏在茶桌上慟哭起來。
那哭聲嗚咽哀慼，像受傷幼獸的悲鳴，聽得人心頭髮顫。
老李也跟著眼眶發熱。
他上前一步，伸手輕輕扶起哭得渾身顫抖的小茹，聲音堅定而有力。
“小茹！聽爺爺說——你父親是犧牲了，但他不是為了自己！”
他緊緊看著小茹淚眼模糊的臉，一字一句道。
“他是為了你！為了那些和你一樣被困的女孩！他向我們提供了至關重要的情報，要不是你父親，我們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救出這麼多人。你父親是功臣，是英雄！”
小茹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
她聽著老李的話，淚水卻流得更兇。
“我爹……我爹向來都是這樣……”她抽泣著說，“這些年……他幫過很多人……見過的不平事，總要伸手管一管……”
“對！”老李用力點頭，眼中閃著光，“你爹很了不起！你作為他的女兒，他在這世上唯一的延續，更應該繼承他的志向，做一個對別人有用、對這世道有貢獻的人！”
小茹被老李眼中那份熾熱的光彩震懾，漸漸止住了哭聲。
“我……應該和爹一樣……做個有用的人……”
她喃喃重複著，像在確認，又像在對自己許諾。
見小茹眼中重新有了神采，老李心中大定。
這人啊，不怕折騰，就怕沒了心氣兒——那才真是離枯萎不遠了。
“沒錯！好孩子，就該這麼想！這一定是你爹最願意看到的！”老李的聲音鏗鏘有力，“你身上流著他的血，要把他教給你的道理、他走過的路，繼續走下去，發揚光大！”
小茹想起這些年來，爹爹每回行俠仗義後，那些受助者眼中真摯的感激。
她忽然覺得老李說得對，她該做些甚麼，像爹爹一樣。
“可是……”她低下頭，聲音又輕了下去，“我能做些甚麼呢？我不是修士……沒有本事……”
“哎！”老李及時打斷她的話，笑著搖頭，“好孩子，你能做的事太多了！以後你就跟著老李我。咱們家的人，不管是修士還是凡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幫著別人、護著該護的人！”
老李的話像一束光，照進了小茹灰暗的心底。
但她仍有顧慮，怯生生地問。
“我……我在您家裡，會不會添麻煩？白吃白住的……”
聽到這話，老李哈哈一笑，笑聲爽朗。
“好孩子，你咋能這樣想呢？難不成你在自己家，也是啥都不幹，光等著飯來張口、衣來伸手嗎？”
小茹連忙擺手：“那自然不是！家裡的飲食起居、縫補灑掃，都是我做的。”
“那不就得了！”
老李一拍大腿，聲音豪爽。
“咱們家也有不少活兒要幹呢！你之前在家怎麼操持，在這個新家就怎麼幹！對了，咱家後院的靈植馬上要成熟了，能不能給爺爺搭把手，幫著侍弄侍弄？”
小茹連忙點頭，眼裡有了亮光。
“可以的！我之前也常在院子裡種些青菜，茄子、豆角都種過，長得可好了。”
老李欣慰地拍拍小茹單薄的肩膀，聲音放得輕柔。
“好孩子，以後就在爺爺家住下吧。咱們一塊兒幹活，一塊兒做些對別人有意義的事。你要好好的——為你爹，也為你自己。絕不能辜負你爹這些年對你的養育和教導。”
這番話像一塊堅實的基石，將小茹那顆在風雨中飄搖的心徹底安穩了下來。
小茹抬起頭，望向明亮的窗外。
昨夜新雪初霽，積雪反射著午後澄澈的陽光，亮得耀眼，一片清白坦蕩。
她在心中默默起誓：爹，我會好好活下去。為了您，也為了我自己。您走過的路，女兒會接著走下去。
炭火噼啪，滿室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