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陽將那尊鎮魂安神鍾小心收起，這才轉過身，目光落在老李身上。
此刻，他臉上重新恢復了那副古井無波、嚴肅冷峻的“鐵面閻羅”模樣，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凜然氣息。
“李衛國。”炎陽開口，聲音平淡，聽不出甚麼情緒，只是直呼其名，“查閱你入門檔案，現為刑罰堂外務處記名弟子，掛靠在杜明管事名下。”
老李點點頭，不卑不亢：“正是。”
“既然大長老將此探查任務交予我，而你又是此線索的最初上報者，對雲夢仙樓內部情況已有初步瞭解。”炎陽語氣公事公辦，“那麼，此次探查，你便隨我一同前往。也算你一份功勞。”
老李對炎陽這直呼大名的做派，還有這帶著點“抓壯丁”意味的安排，並無半分氣惱，反而臉上揚起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抱拳道。
“是，能為炎陽仙師效勞，是弟子的榮幸。不知仙師打算以何種身份、何種方式進入那雲夢仙樓？弟子白日裡觀察，那仙樓守衛森嚴，迎賓之人眼力非凡，且暗處必有諸多眼線。
仙師若是就穿著這身威風凜凜的內門弟子制服前去……
恐怕左腳剛踏進那牌坊，右腳就要被不下十雙藏在暗處的眼睛給盯死了，到時候別說探查，怕是連喝杯茶都有人全程‘陪同’。”
炎陽聞言，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象徵著青霄宗內門弟子身份、做工精良、繡有宗門雲紋的月白色長衫，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確實疏忽了這一點。
常年身處宗門，習慣以這身行頭示人。
他沒有多言，只是心念一動，周身靈氣微微流轉，如同水波盪漾。
只見那身月白長衫連同腰間玉佩，瞬間化為點點靈光消散。
下一刻，一套深青色，款式普通，料子卻還算不錯的文士長袍便出現在他身上，頭髮也以一根簡單的木簪束起。
雖然換上了常服，但他那挺直的背脊、冷峻的面容、以及久居上位養成的無形氣勢，卻依舊難以完全掩飾，看起來更像是一位出身不錯、有些傲氣的年輕修士。
老李心下暗暗點頭，閃過一絲讚賞。
這炎陽，雖然看起來性格霸道冷硬，不太好接近，但涉及到正經任務時，判斷果斷，從善如流，倒是個痛快利落、能聽進去勸的。
老李這輩子，在部隊裡跟過不少領導，也跟不少能力超群的戰友搭檔過。
他深知，有時候搭檔的能力強弱還在其次，最怕的就是那種自以為是、剛愎自用、聽不進旁人半點意見的。
跟眼前炎陽這種能溝通、能協作的型別打交道，只要目標一致，反而最是舒心高效。
見炎陽如此配合，老李也不再藏著掖著，將自己心中初步成型的計劃低聲和盤托出。
“仙師，依弟子之見，我們不宜直接去那‘奇異靈獸大世界’打草驚蛇。
那地方今日我剛去過，若短時間內再次出現，尤其是帶著生面孔，極易引起懷疑。
不若，我們從那‘千金一擲’賭坊入手。
一來，弟子今日在那裡救下的修士陳勇，身上確有邪氣殘留，賭坊本身嫌疑不小。
二來，賭坊魚龍混雜，人員流動極大，生面孔進出最為平常，不易被特別關注。
三來，賭坊內部結構複雜，往往設有貴賓區、休息區乃至一些不對外開放的後區，正是探查其內部隱秘的絕佳切入點。
弟子已與那陳勇約好，戌時正去他住處尋他，或可借他之口，瞭解更多賭坊內幕，甚至……設法讓他配合，帶我們進入賭坊某些特殊區域。”
炎陽安靜地聽完，面上依舊沒甚麼表情，只是眼中飛快掠過一絲思忖。
他迅速權衡了一下，發現老李這個計劃雖然略顯大膽，藉助一個剛剛擺脫賭癮、立場未必完全可靠的散修存在風險。
但比起貿然探查核心表演區域，確實更為穩妥，也更有機會接觸到雲夢仙樓更深層的秘密。
而且，老李對細節的考慮，比如避免重複出現在同一地點引起警覺，利用賭坊環境掩護等，都顯示出其並非魯莽之輩。
“可。”
炎陽言簡意賅地吐出一個字，算是同意了老李的計劃。
他盯著老李，語氣加重了幾分。
“李衛國，我觀你雖表面油滑，善於與市井之人打交道，實則胸有溝壑，並非無腦莽夫。
既然計劃已定，待我們進入賭坊之後，務必謹記大長老囑託：此次行動只為秘密探查，蒐集證據，絕不可主動挑釁，不可打草驚蛇，更不可擅自行動！一切聽我指令！”
老李連連點頭，一副受教的模樣。
“是是是，仙師放心，弟子省得，定當謹遵仙師號令，絕不擅作主張。”
但他心裡卻對炎陽這番“冠冕堂皇”的叮囑暗自打了個問號。
這小子，典型的說一套，做一套。
明明從一開始，他恐怕就存了要去雲夢仙樓深入調查的心思，甚至可能早就掌握了某些線索，卻偏偏要在大長老面前表現得客觀冷靜，甚至為雲夢仙樓開脫幾句，最後順理成章地接下了這個探查任務，還撈到了一件不錯的保命靈器……
老李甚至懷疑，這小子是不是早就盯上那鎮魂安神鍾了？
炎陽似乎察覺到老李那看似恭敬的眼神下隱藏的些許瞭然，再次瞥了他一眼，神色依舊冷淡難辨，只吐出兩個字。
“走吧。”
“哎！好好好！”
老李連忙應聲，搓了搓手，臉上露出一點那種討好又實在的笑容。
“那個……仙師，咱們怎麼去？那青山巷在東城外，還有些距離。您看……是御劍飛行快些？弟子斗膽，能不能……蹭一蹭您的飛劍？也體驗一把乘風御劍的仙人風采？”
他這話半是試探，半是給炎陽遞個臺階，畢竟他自己那靈氣三輪車，著實不太符合“仙師”出行的排場。
炎陽已經轉身朝殿外走去，聞言腳步未停，頭也沒回，聲音平淡地傳來。
“我沒有靈劍。”
老李一愣，下意識脫口問道。
“啊？那咱們怎麼去？跑著去？”、
他記得修士到了築基期，御使法器飛行算是基本技能啊。
炎陽的聲音依舊沒甚麼起伏，卻讓老李差點沒繃住表情。
“用你的載具。我記得你有一輛……靈氣驅動的三輪車。”
老李：“……”
他腦子裡瞬間閃過一個畫面：
夜色中，寒風凜冽，三輪車後鬥裡載著一位面容冷峻、氣質出塵的“仙師”，穿梭在清霄城的大街小巷，直奔那燈紅酒綠的雲夢仙樓……
這畫面，怎麼想怎麼有點過於“接地氣”了。
關鍵是，這夜晚的寒風可不講情面，要是吹亂了這位嚴肅仙師那用木簪一絲不苟束起的髮型……
呃，那氣質還能剩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