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孩子們帶著對未來新的憧憬陸續回屋。
小院裡只剩下老李和小翠兩人。
燈火在夜風中搖曳,拉長了他們的影子。
老李的神色變得有些認真起來,他壓低聲音問道。
“小翠,你知不知道,那周源的舅舅,叫甚麼名字?”
“周德。”
這個名字彷彿帶著倒刺,一出口就讓小翠的心狠狠揪了一下,恨意難以遏制地翻湧上來。
她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騰的情緒,聲音輕得像是生怕驚擾了周圍的一切,卻帶著刻骨的冰冷。
“他在宗門測靈處當個小管事,專門負責宗門內每年一次,面向城中所有二十歲凡人的靈根測試。”
小翠頓了頓,似乎需要積蓄力量才能繼續揭開那段黑暗的記憶。
她又深深吸了口氣,彷彿要將那陳腐的恨意吸入肺腑再狠狠碾碎,這次,她的聲音清晰了許多。
“這個周德,表面上裝得慈眉善目,見人就笑,像個老好人。
實則……心腸比蛇蠍還毒!
我當年,就是被他那副人畜無害的虛偽面具給騙了!”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掐進了掌心。
“那年我正好二十歲,滿心歡喜地以為終於等到了改變命運的機會,可以去免費測試靈根了。
那周德因為能看到每個測試者的基本資訊,知道我是個無依無靠的孤女,就對我格外‘關照’,噓寒問暖,體貼得不得了。”
小翠的聲音裡充滿了諷刺。
“那時候我多傻啊,天真地以為宗門裡的仙師都這般慈祥,體恤我們這些凡人,心裡別提多感動了。
後來才想明白,他哪裡是在關心我?
他是在利用測靈處管事的身份,為他那個廢物外甥周源,尋找合適的——生育爐鼎!”
最後四個字,她幾乎是咬著牙擠出來的。
“他對我噓寒問暖,不過是假惺惺地套我的話,摸清我的底細,好確認我是不是真的舉目無親,無依無靠,方便他們周家……對我下手!”
小翠的聲音微微發顫,那段被欺騙,被算計的日子,是她這輩子無法承受的痛苦深淵,無論過去多久,回想起來依舊如刀割一般。
老李聽得怒火中燒,額角的青筋都隱隱跳動。
他平生最恨的,就是這種披著權利的皮囊,利用手中一點微末權力肆意妄為的蛀蟲!
把權力交到這種人手裡,那無異於是讓黑熊去看管袈裟,讓老鼠去守衛糧倉,讓惡狗去守護肉包子!
“這個卑鄙無恥的小人!”
老李猛地一拍大腿,氣得聲音都拔高了。
“他還好意思叫周德?我看他應該叫周缺德!周無德!
他孃的!老子在……在老家時,就最痛恨這種奸佞小人!
身為宗門管事,拿著宗門的俸祿,不想著怎麼盡職盡責,為宗門挖掘培養人才,反而處心積慮地挖宗門的牆角!
幹這種喪盡天良,斷人前程的勾當!
真是該死!千刀萬剮都不解恨!”
突然,老李像是被一道冰冷的寒流擊中,渾身不受控制地打了個寒顫!
晚間的涼風恰逢吹過,他手臂上的汗毛瞬間齊刷刷地倒豎起來。
一個極其可怕,極其黑暗的念頭,如同邪惡的毒蛇,猛地竄進他的腦海!
他倒吸一口涼氣,極其認真地看向小翠,眼底深處翻湧著一種讓小翠看不透,卻莫名感到心悸的情緒。
那是一種混雜著驚疑,憤怒和一絲難以置信的沉重。
“小翠!”
老李的聲音變得異常低沉嚴肅。
“你說……
周氏母子住的那片區域,是清霄城裡有頭有臉的人家聚居的地方。
爺爺問你,像周源這種,家裡有點背景門路,但自己又沒有靈根的居住在那處的凡人。
他們娶的媳婦……
都有靈根嗎?”
老李之所以這樣問,是因為他在漫長的歲月裡,見過太多被權力和財富腐蝕了人性,最終變得目無法紀,枉顧人倫的例子。
他迫切地想要確認一下,這個周德,他的惡行是否僅僅侷限於為自己的親妹妹和外甥牟利?
還是……
他的膽子已經大到無法無天,暗地裡編織了一張更龐大,更令人髮指的罪惡之網?
老李在心中默默祈禱。
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希望周德還沒有喪心病狂到那個地步……
然而,老李的問題太過不尋常,也太過尖銳,讓小翠瞬間意識到事情可能遠比自己想象的複雜。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下意識地蹙緊眉頭,努力去思考這問題背後的深意。
過了許久,久到夜風都帶上了一絲寒意,小翠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因為她接下來說的這件事,巧合到不得不讓人多想。
“鄰居家的那個新媳婦,去年剛成婚,也是個無依無靠的可憐人。
之前閒聊的時候,聽她說家裡原本就只剩下一個年老體衰的爺爺,和她相依為命。
好像……
好像就在她現在的丈夫上門提親後不久,那位老人家就病逝了。”
小翠刻意加重了病逝二字,語氣中充滿了懷疑和悲涼。
“那個新媳婦,二十歲的時候,也去測過靈根……”
小翠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一種沉重的壓抑。
“但是……
聽說測靈石在她手裡,一點反應都沒有,是個沒靈根的。
如今……她已經懷孕七八個月了。”
她停頓了一下,彷彿接下來的話帶著惡魔的詛咒,只要說出口,就會帶來極大的不幸。
“那門親事……
正是周德給牽的線……
當年給她測試靈根的……
也是周德……”
小翠的話說得隱晦而剋制,但每一個字都像冰錐一樣狠狠扎進老李的心口!
雖然沒有明說,但其中蘊含的可怕資訊已經呼之欲出。
周德很可能不僅是為周源物色爐鼎,他還在利用手中的權力,為那些有背景,但後代同樣沒有靈根的體面人家,物色合適的,無依無靠的孤女作為生育工具!
而那個鄰居家的新媳婦,當年測試出沒有靈根的結果……
其真實性,在周德經手的前提下,也變得不可信起來!
老李的心猛地沉了下去,頭皮發麻。
如果真如他所推斷的那樣,周德的背後已經形成了一個罪惡的鏈條,那麼像鄰居家的新媳婦那樣被矇騙,被犧牲的可憐女子,在這清霄城裡,還有多少?
被延誤了最佳修煉年齡,已經生兒育女,甚至在不知不覺中被毀去了靈根的她們,又該何去何從?
一股強烈的無力感和憤怒交織在一起,讓老李的心頭異常煩躁。
為了緩解這種沉重得幾乎令人窒息的氣氛,也為了給小翠一絲希望,老李強迫自己將話題轉回到小翠身上。
他運轉靈氣,平息躁亂的氣息,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而堅定。
“小翠,好孩子。”
老李看著眼前這個命運多舛的姑娘。
“你的靈根被毀,爺爺我心裡一直記掛著。
我雖懂些醫術,但之前給你仔細把過脈,並未發現明顯的經脈損傷或毒素殘留,對你這靈根的問題,也是束手無策,摸不著頭腦。”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明亮而充滿希冀。
“這樣,明天!
明天爺爺帶你去一趟宗門!
咱們去找杜管事的那位未婚妻,翠娘姑娘!
她是宗門丹房的正式弟子,精通藥理,對人體經絡,靈根資質這些的瞭解,遠非我這半吊子可比!
讓她給你好好瞧瞧,你這靈根到底是怎麼回事,還有沒有修復的可能!”
老李的語氣斬釘截鐵,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心。
“只要翠娘姑娘說你的靈根還有希望修復,哪怕只有一絲一毫的可能。
老李我!就是砸鍋賣鐵,傾家蕩產,豁出這張老臉去求人問藥,也一定要想辦法把你的靈根給修復好!
讓你能重新踏上修行之路!”
“真的嗎?!”
小翠猛地抬起頭,眼睛瞬間睜得老大,裡面充滿了震驚和難以置信的光芒。
“我……我真的……還有機會修煉嗎?
我的靈根……還能恢復?”
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帶著哭腔,又帶著喜悅,彷彿枯木逢春,死灰復燃。
老李看著小翠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之火,呲牙一笑,那笑容溫暖而真摯,充滿了長輩的慈愛和鼓勵。
“好孩子!人活這一輩子,圖個啥?不就是圖個不留遺憾嗎?
咱們要做的,就是盡力去改變那些能改變的!
對於那些實在無法改變的,也要學著坦然接受,別讓它把自己壓垮了!
這樣的一輩子,才不算憋屈,才算活得明白!”
他語重心長地看著小翠。
“當然,爺爺也希望你能答應爺爺一件事。
無論明天翠娘姑娘怎麼說,無論這靈根最終能不能恢復,你都要答應爺爺,往後的日子,別再為這件事耿耿於懷,折磨自己了。
咱們好好幹點別的,行不行?
天大地大,總有咱們能的路走!”
小翠完全愣住了。
她沒想到,自己剛才在院中看到破天和黑毛引氣有望時,那一閃而過的落寞和遺憾,竟然被爺爺如此敏銳地捕捉到了。
她更沒想到,爺爺竟然願意為了她這個半路認下的,毫無血緣關係的假孫女。
做到如此地步!
一股巨大的暖流夾雜著難以言喻的酸楚瞬間沖垮了她的心防。
這是為甚麼呢?
她小翠何德何能?
一個人……
怎麼就能對另一個人好到這種份兒上呢?
難道……
莫非眼前這位總是笑呵呵,彷彿有著無窮無盡的力量,一直在守護著他們的老人,是九重天上哪位慈悲神仙的轉世嗎?
小翠深深地望著老李,眼中原本氤氳的水汽被她用力逼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光芒,如同磐石般不可動搖。
她用力地點點頭,聲音清晰而有力。
“爺爺!您放心!我小翠給您保證!
無論明天結果如何,無論成或不成,從今往後,這件事,我都不會再讓它困住我!
我會好好活著!活出個樣兒來!”
“好!好!好!”
老李連說了三個好字,眼中滿是欣慰和讚賞,他重重地拍了拍小翠瘦削卻挺得筆直的肩膀。
“有志氣!這才是我老李的孫女!巾幗不讓鬚眉!修仙界的女中豪傑!爺爺信你!”
欣慰之餘,老李突然想起了另一件重要的事,眼中閃過一絲不滿和冰冷。
“對了小翠,那周源他娘,昨天不是信誓旦旦地說今天要把周源送過來嗎?
今天我不在的時候,那對母子難不成連個面兒都沒露?”
小翠聞言,臉上也浮現出鄙夷和一絲怒意,她肯定地點點頭。
“嗯,從早到晚,連個人影都沒見著。”
“可惡!言而無信的傢伙!”
老李的火氣“噌”地一下又冒了上來。
他猛地抬頭,望向深邃的夜空,繁星點點,清冷的光輝灑落大地。
一股凜冽的寒意彷彿隨著他的目光瀰漫開來,他指骨捏得咔咔作響。
聲音低沉而充滿了一種不容置疑的霸道,一字一句地砸在寂靜的夜色裡。
“哼!天涼了——”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彷彿穿透了空間,鎖定了城中的某個方向。
“這周家,也該破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