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夫人擔心。只不過我的命數如此罷了。”黛玉將這位劉夫人往屋子裡迎。
劉夫人拿帕子揩了一下微溼的眼角，挽了她的手，“好孩子，你莫要與我生分了，你小時候，我可還抱過你呢。
只是後頭我家老爺放了外任到西北，舉家遷了過去。偏又邊蠻不清靜，這一待，便是十年，再見面，你已經長這麼大了。
往日我以為你在孃舅家裡過得好，哪裡曉得那些天殺的沒擔當的人，怎麼就把你一個人丟在外頭……”
劉夫人說到動情處，淚眼朦朧，黛玉想起來上回去尋寶玉，在王夫人處遇到的冷遇，亦是紅了眼圈兒。
“多謝夫人記掛著，我……”黛玉抬頭欲言，話未說完，便被劉夫人打斷。
“你我之間，還說這些做甚麼？我是個直爽性子的人，如今你在外頭過活，身邊縱有兩個體己人，也一個嬤嬤一個丫鬟的。
我實話同你說了罷，當年你父親還在時，我們兩家也是時常走動的，你才出生時，我家老爺本有心與你家定了親事。
只是你家門第高出許多，若是求娶，恐犯了攀附之嫌。沒想到咱們竟還有這般緣分，在京中遇見。
這話本不該同你這姑娘家說，可憐你現在也沒個能做主的，我也充一回不知禮。
我們家樂哥兒如今還未定下親事，若你願意，立時我便去請了官媒過來，往後你就進了我家，我替你母親疼你。”
黛玉眨著眼睛看著她，帕子捂在嘴上一時忘記拿下來。
這位劉夫人，當真是個快人快語的，這才一見面，便要與自己定下婚事，也不問問賈母在世時可曾為自己定下了婚事。
一念及此，神色又黯然，其實換她在劉夫人那個位子上想一想也就知道。
若是早就定下了親事，又如何會淪落到這般地步？
似這樣假作甚麼也不知，甚麼也不問，單刀直入的提親，才是對自己此種境遇最溫柔的體貼。
見黛玉不說話，劉夫人心疼地看著她，雙手握住了她的手，溫聲道：
“好孩子，莫要以為我在替你做主，在逼你。你這般花兒一樣的人才，落入這市井之中，或可短暫存身。
若有一日叫那些子不幹正事的閒人紈絝盯上了，萬一出了甚麼事，待我日後閉了眼，黃泉之下也是沒法子與你母親一個交待的。
若是放在以前，我也說不出跟你求親的話。但此一時，彼一時，昨兒我想了一整夜，縱然咱們家不是甚麼公侯門第，到底樂哥兒也是軍功出身。
只要是心沒有歪了，咱們一家人互相幫扶著，總好過你一個孤女在外頭漂零，你說，可是這個理兒？”
她這一席話說下來，黛玉早哭成了淚人兒。
她在這院中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就連買藥買菜都是託了珙四奶奶帶回來。
怕的就是沾惹上了外面的閒人，莫說甚麼紈絝，就算是被一般的閒漢盯上，怕是也要給晴雯添上許多麻煩。
眼前的劉夫人字字句句都是為著她打算，又有昨日與王樂的對談中，感受到這一家子對自己父母的深情厚意。
“黛玉謝過夫人厚愛，兒女婚事，一向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幼失怙恃，夫人與我母親相厚，就是我的長輩。
既夫人有此提議，黛玉亦不能辭，一切但憑夫人做主就是。只是我昨日曾與王家哥哥提起，要在這裡做了女學……”
劉夫人聽她答應，早已是喜上眉梢，又聽她說到“女學”，將手一揮，灑脫道：
“這等功在社稷，利在千秋之事，我哪裡會攔你？你不知道，早在邊關之時，我便見過女子擂鼓為大軍助威，可恨我手無縛雞之力，不然也能上場熱血一回。
可見這世上女子，並不是天生不如男子。你若能教出來幾個女夫子，於我們家也是極有臉面的事情，放心，我才不是那般迂腐之人。”
黛玉鬆了一口氣，臉上升騰兩片紅雲，心中惴惴不安，亦不知自己這般決議是對還是錯。
劉夫人喜滋滋地回去準備聘禮，特意告訴黛玉，讓她莫要為嫁妝擔心，自己既婆家人，也是孃家人，又沒個親生的女兒，只把自己的嫁妝分薄些出來與她做臉面。
“莫要管旁人怎麼看，這好處實實在在拿在自己手裡才是正經。我只生養了樂哥兒一個，我的東西一半給了樂哥兒娶媳婦，一半給你做嫁妝，裡外裡又還是我家的東西。”
望著劉夫人遠去的馬車拐過了街角，黛玉耳邊還回蕩著她爽朗的笑聲。
王嬤嬤關了門，上了閂，回身攙了黛玉的胳膊，一邊慢悠悠往屋裡走，一邊道：
“可見這人與人的緣分都是天定的，原先這位劉夫人的夫君不過是個七品縣令，因著為人正直得罪了人，被攆到了邊關。
沒成想這些年過去，這官兒倒越做越大了。更難得的是還念顧著舊情，我原還以為——”
原還以為昨日那位王公子見色生情，圖謀自家姑娘的好顏色，才非要跟到家裡來。
哪裡能想到今兒就有劉夫人登門親自來提親？
黛玉亦是此種感慨，想當初薛家敗落，梅家上升，薛蝌帶著薛寶琴，備齊了全套的嫁妝上京備嫁，還擋不住梅家不顧體面地逃到了外任上。
如今王家顯赫更勝梅家，而自己當真只是一個除了人甚麼都不剩的孤女，偏她們還上趕著來提親，只是為了好名正言順的庇護自己。
一時思忖著，黛玉的眼睛便又泛了淚花兒，才在竹椅上坐下，仰頭拿帕子覆了面，便聽到晴雯的聲音已到近前。
原來這邊的小院兒才開了門，迎了馬車進來，那邊晴雯和珙四奶奶就已經關注了。
聽得這邊也沒有打罵的聲音，倒是和和氣氣在說話，兩人便沒有過來。
此時知道人走了，才過來打聽一下訊息。
黛玉紅著臉裝睡，王嬤嬤樂呵呵地把劉夫人過來說的那些話與晴雯說了一遍。
“哎呀，這可是件大好事呀！”晴雯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