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怪你，當年我也才不過十三四歲罷了，只是林世叔風姿綽絕，令人見之難忘，是以一提起，我便想起來了。”
王樂又道：“早先聽說林家妹妹來了京城，寓居榮國府，先也曾想去拜會，只是到底內外有別，怕平生了事端。
如今寧榮兩府眼瞅著遭了事兒，林家妹妹如今又在何處落腳來？”
林黛玉輕抬臻首，見他眉頭緊皺，似真個在為自己擔心，不由垂了眼簾。
“當日榮國府被抄，有早就離府的義僕救我出府，還用自己的積蓄為我買下一座院子，打算做了女學，也好謀個生計。”
王樂眉宇間皺得更緊了些。
“妹妹大家閨秀，如何行那拋頭露面的營生？何況雖是女學，難保也要同著學生的父母兄弟打交道，此事怕是有些不妥。”
他兀自說著，林黛玉咬了咬下唇，忍不住出聲打斷了他。
“王公子，當日我如無根浮萍一般，幾乎隨水流不知漂向何方，若不是她，怕是此時屍骨都不知葬在哪裡。
而她也是孤苦一人，靠著繡藝過活，若是再添上我們主僕幾個叫她養著，定會生生將她拖垮了去。
若我還當自己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閨閣小姐，半文錢也不掙，對她卻是恩將仇報了，我斷不能這樣做的。”
王樂的聲音戛然而止，怔怔望著黛玉半晌，重重地點了點頭。
“林家妹妹說得是！此事還是怪我，當初知道賈府被抄，就該使人來尋你的。只是想著賈府雖是被抄，到底還有當家人在。
若是我冒昧前來，恐會汙了妹妹的名聲。後來又聽榮國府的二老爺被放了出來，想來妹妹也應該與舅舅舅母住在一處，哪裡想到他們——”
王樂沒有往下再說，氣得將腳一跺，一拳打在了茶桌上，青瓷茶碗“咣啷啷”跳了跳，濺出洇洇茶水在桌上。
可恨賈家的人竟然如此對待胞妹的遺孤，竟對黛玉的下落不聞不問的。
“世兄莫要生氣。”黛玉猶豫了一下，方才開口道，“我現在日子雖過得清苦，但卻自在，總比仰人鼻息的好。
且過些日子女學開了學，學生們又有束脩交來，日子定會好過許多。世兄有心，念著舊情，我亦心領了……”
“你也莫要再做那甚麼女學，林世叔膝下統共就你一個女兒，自來該當金尊玉貴的過活，哪裡需要自己去掙那些黃白之物。
你且聽我一言，我回去便叫我母親使了婆子來接你，往後你需要甚麼，自有我家來擔就是，萬莫要自己辛苦。若是林世叔泉下有知，還不知該如何心疼呢。”
王樂越說越氣，捲了袖子來回踱步，眉頭皺得幾乎能夾死蚊子。
林黛玉不怕與人辯理，卻是有些不知該怎麼應對王樂這樣真切關心她的熱心人。
就算兩家素來有些淵源，可於自己來說，他到底還是個陌生人，此回卻要做起自己的主來。
若是強硬推辭，又怕要傷了王樂的臉面，一時十分為難起來。
王樂自家氣過之後，看林黛玉柔柔弱弱坐在那裡，小口啜著茶，一臉的恬靜淡然，心中不知為何竟也安穩下來。
他復又一屁股坐了回來，呷了一口茶，思忖片刻，向黛玉道：
“不論如何，你現下一個人住著，我總歸是放心不下的。你若是執意要做那勞什子女學，我也不攔你，只是好歹叫我知道你住在甚麼地方。”
說著話，不等黛玉回答，又高聲喚來跟著自己的小廝，叫他家去尋夫人要幾個婢女來。
“這，使不得……”黛玉心知他這要婢女應是給自己用的，忙阻攔道，“我這裡還有王嬤嬤和一個小丫鬟，都是當日從揚州隨著我一起進京的，萬萬不能捨。
若是再添了王家哥哥給的婢女，怕是我連飯食都供應不起，生生拖死了去。王家哥哥只當是為我考慮，也莫要如此行事。”
清脆的少女聲音一口一個“王家哥哥”叫得王樂面色登時通紅，也不說使人去要人了，只強撐著道：
“你不要婢女，也就罷了。不過我卻是要知道你住在哪裡，這樣我母親問起我來，也好有話回答。
且今日咱們既遇著了，我便不能不管你。日後若有甚麼事情，你只管來到府上找我，斷沒有推辭的道理的。”
黛玉見他不再堅持，面上露出一絲微笑，柔聲道：“王家哥哥且放心，日後我若有甚麼事，定不會與你客氣的。”
卻不過他，黛玉只好將他帶到西廊街上，指著自己住的院子與他看了，才將王樂送轉回去。
夜裡輾轉想起來，不由感嘆，似他這般軍中出身的漢子，與一般的世家公子到底有些不同。
只是自己已經做好了打算，斷沒有腆著臉去別人家裡討吃的道理，就當是萍水相逢罷。
沒想到次日一早起來，便有一輛遮擋的嚴嚴實實的馬車駛到了西廊街上，停在了黛玉門前。
又有穿戴得體的老嬤嬤上前叫門，待王嬤嬤開了門，道：
“我家公子回去說碰見世交林大人的女兒，夫人昨夜輾轉難安，一大早便要過來探視，還請嬤嬤進去通傳。”
王嬤嬤訝異問道：“敢問這位嬤嬤主人家可是姓王？”
“正是。”老嬤嬤形容間很是沉穩，面上帶著淺淺的笑意，頷首道。
王嬤嬤知道，這是那位王樂公子的母親親自來了，不由神情微凜，不敢怠慢。
先將門檻石下了，叫馬車進來，又一路小跑進去請黛玉。
等黛玉出來，看見馬車裡下來一箇中年美婦人，甫一見她，眼睛上便蒙了一層薄霧，幾步上前，將她攬入懷中，“兒啊肉啊”的邊叫邊哭。
這般陣仗直將黛玉嚇傻了去，好容易等她哭完了，方才說上話。
“好孩子，當日我與你母親也是極好的姐妹，只她去得太早，你父親又將你送來京城，偏那時候我還在西北呢，若我在你身邊，又哪裡叫你受得這般多的苦楚……”
黛玉想起來自己這些年的經歷，不由也紅了眼圈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