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姑娘，莫說我這做舅母的心狠，你瞧著你這般嬌滴滴的一個玉人兒，哪裡耐得煩過窮日子？”
“太太說得是。”黛玉輕啟朱唇，微微抬頭看向寶玉，“我這些日子獨居在外，窮日子也不得不過了，仔細想來，卻也算不得甚麼。如今，我只看他怎麼說。”
寶玉急切朝前走了一步，立時被王夫人攔住，“林姐兒，你也是個大家閨秀的姑娘，現如今離了府裡，難道就不顧惜著禮儀廉恥了不成？”
寶玉在一旁急得跳腳，又不敢將王夫人推開，“太太莫要這般說林妹妹，她如何受得住……”
黛玉的身形微晃了晃，似有些站立不穩，一旁的迎春伸手扶了她。
“當日說得再好，如今也只不過是躲在婦人身後只作作樣子罷了。既如此，難道我離了賈家，還活不成了？
此回來，也是給自己的心，一個結果。往後，自是山高水長，不復相見，這般孽緣，就此斷了罷。”
黛玉聲如珠碎，不知打從哪裡摸出來一把精緻的剪刀，伸手拽下一縷烏黑的髮絲，“喀嚓”一聲利落剪斷，丟在了地上。
欲要再說些狠話，卻是鼻間酸意瀰漫，若是強撐著開口，怕是要哭出聲來。
黛玉強忍著酸楚，深深看了王夫人身後的寶玉一眼，決然扭頭與迎春一道離開。
寶玉欲撇了王夫人要去追，又被她眼疾手快一把拉住。
王夫人哭道：“若是老太太還在，你要怎樣也就怎樣了。如今家裡這般情形，你還只顧著她，難道是要叫我去死不成？”
寶玉一時淚流滿面，心痛似刀絞，又半分動彈不得，只能望著林妹妹在迎春的攙扶下踉蹌著離開的背影。
他心心念念地，日日夜夜地想著她，最後竟是這般倉促收場。
月上中天，身下的床板硌得他渾身痠痛，怎麼也睡不著。
寶玉坐起身來，望著月色出神。
忽聽得外頭傳來一陣歌謠聲，遙遠卻清晰地傳入他的耳中，仔細聽來，唱的是：
“陋室堂堂，當年笏滿床……說甚麼脂正濃，粉正香，如何兩髻又成霜……”
待一首歌謠聽完，一陣冷風襲來，寶玉這才驚覺，自己何時竟出了院門，來到了街上。
他心裡不由一陣害怕，才轉身要回去，便聽得有人喚道：“你這痴兒，在這世上嚐盡了繁華，如今落得這浪蕩模樣，還未了悟不曾？”
寶玉回頭，看見一個癩頭和尚並一個跛足道人柱著拐倚在牆角，指著他呵呵笑道。
鬼使神差的，寶玉走上前去，問道：“二位仙師可是認得我？”
“我不認得你，卻認得你頸上的這寶貝。”跛足道人指著他脖子上掛的項圈道。
寶玉低下頭，正好看見項圈上鑲著的那塊玉，再抬頭，便已瞭然。
“原來，你們是接我來了。只等我拜別了父母，便同你們一道離去。”
“既出家，便無家，又顧念著這些親緣做甚，只在外頭磕個頭，我們且帶你去你該去的地方哩。”
和尚不允，拉著他的胳膊，一使勁將他摜到了地上，寶玉無奈，衝著正房的方向磕了幾個頭，站起身來隨著一僧一道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次一日才起來，晴雯便看見黛玉紅腫得似核桃一般大的兩隻眼睛，身形如同弱柳扶風，透著股子羸弱，不由在心裡輕嘆一聲。
“姑娘既是想要斷了，又何必這般傷情？本來身子骨就弱得很，再為這樣的人病上一場，咱們現下哪裡折騰得起。”
迎春張了張嘴，想要替寶玉辯解兩句，又被晴雯打斷。
“莫要說我放些馬後炮的，當日我裝死也要打從府裡出來，就是看透了咱們這位寶二爺是個小事上發脾氣，大事上立不住的。
平日裡無事，和姐姐妹妹們你好我好，一旦有了事，將那王八脖子一縮，殼裡頭當烏龜去。
若是一向有錢財養著，自然也是個翩翩的貴公子，可這一落了魄，他又能做得甚麼事情來？為他傷神，實在不值當。”
晴雯將手一甩，快言快語道。
黛玉哭了一夜，這會子倒沒了眼淚，聽了她的話，雖心裡也有十分不認可，也只苦笑搖頭。
“他有他的難處，我知道。我只是心裡疼得慌，疼得很……”她低頭閉了眼睛，眉間微微蹙起。
晴雯見了，也只能嘆氣。
這時，聽得旁邊院子裡有叫人的聲音，想著珙四奶奶去給繡橘送飯，院子裡沒人，晴雯連忙應著聲跑了出去。
卻是茜雪過來，悄聲道：“方才在街上碰見賴大奶奶，說賴大娘上個月才沒了，尋思著這邊兒還有處養老的宅子，想收回去呢。”
“啊？”晴雯不由大驚，“現下林姑娘她們就在這兒住著呢，要是院子收回去了，她們住哪兒啊？
不是，為啥要收啊？咱們又不是不給賃錢，又不用他們管，怎麼突然想著要收了呢？”
“你先別急。”茜雪看著她皺了眉，忙道，“我還沒說完呢。賴大奶奶說，如今她在外頭當官兒的那個兒子，就是賴尚榮，因著那兩府裡的事兒被牽連了，急等著銀子疏通呢。
這宅子雖不值幾個錢兒，好歹湊一湊，先把官位保住了再說，是以才這般急呢。”
晴雯咬著唇想了半晌，“這賣誰不是賣，要不，你再尋賴大奶奶問一問，瞧瞧她這宅子打算賣多少銀子呢？”
茜雪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盯著晴雯，“你這心才大呢！這才救巧姑娘花了那麼些錢，眼瞅著你和荇大爺又要成親，哪裡有閒錢買這院子？
叫我說，二姑娘不是才賃了個院子嗎？要不，就叫林姑娘跟二姑娘擠一擠妥了。這院子若你要買，賴大奶奶定是要高價兒的，到時候，錢打哪兒來？”
晴雯眉間皺成一團，沉默了片刻，又道：“林姑娘現下正傷著心呢，若再去同她說這事兒，跟攆她走有甚麼兩樣？
姑娘心思本來就重，原先錦衣玉食的養著，都還三災八難的，更別說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