嘆得一時，王夫人去了東廂房寶玉的居處，見麝月正坐在床前垂淚。
“大白天的，怎麼還在床上歪著呢？”王夫人心下納悶兒，進來問道。
麝月忙紅著眼睛起了身，讓王夫人坐，又瞥了床上的身影一眼，抽噎著道：
“寶二爺嫌我伺候得不好，要趕我走呢。”
床上寶玉翻身而起，叫道：“我原話哪裡是這樣說的？如今家裡越發沒個進項，你跟著我也是吃苦。
何況太太這裡花用的嫁妝銀子，只有出的，沒有進的，我一個有手有腳的人，哪裡還用多一個人來伺候？
你這邊年歲也大了，放了家去，立時叫你老子娘將你嫁到平頭百姓家裡做個正頭娘子，也是條出路。”
“二爺這嘴一張一合，說得倒是好聽。”麝月再忍不住，眼淚滾滾落下來，顧不得王夫人在旁，叫著同他喊道。
“二爺怎麼知道我回去後我老子娘定會與我尋了好人嫁了，而不是再把我賣上一道？
如今二爺怕是眼裡心裡有了更好的，便嫌我煩了，卻說甚麼與人做正頭娘子的話，活似我自己想走似的。”
“我的兒，好孩子，他這許是在薛家受了甚麼刺激，滿口胡言起來。如今他身邊兒只有你一個，若連你也沒了，他可怎麼辦呢？”
王夫人口中念著佛，往床沿兒上坐了，一邊安撫著麝月，一邊拿手在寶玉身上揉搓。
“如今統共只剩得這麼一個貼心得用的人，偏你這孤拐的性子又犯了，好好兒的，何必說這些戳人心窩子的話？”
寶玉被她二人逼得不過，一個骨碌翻身起來，口中叫道：“既太太覺得麝月是個得用的人，自把她留下就是。
如今老太太沒了，林妹妹也不知道去了哪裡，留下我孤單單的一個人，又有甚麼趣味兒？”
說著話兒，淚珠兒便落了下來，聽得王夫人鼻子發酸，忙伸手去拽他，卻被寶玉一個轉身避開。
“我還不如剃了頭，做和尚去！”
一語未了，又想起來當年與黛玉的戲語，更添幾分愁悶，心頭鬱結難解，索性扭轉頭往外走去。
才一出門，便看見對面街角幾個小娘子對著自家指指點點的，越性覺得自慚形穢，舉手遮了面就要往另個方向去。
忽聽得一聲兒“寶玉”，這腳底下再動不得半分。
他回身望向那幾人，只見裡頭踉蹌著走出一道纖細瘦削的身影，不是黛玉，又是哪個？
寶玉往前緊走了幾步，張了張嘴，半點聲音也不曾發了出來，竟似有一團棉花堵在喉間一般。
“你，許久未見，你可還好呢？”
黛玉本是要來問他，如今見面，卻把滿肚子的話都拋到了爪窪國去，半晌也才擠出來一句問候。
寶玉更是囁嚅著嘴唇說不出話，那一日自大觀園中分別，他哪一日，哪一夜，不是輾轉反側難眠，盼著要見林妹妹，關心她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
這會子真個見著了，才是千言萬語堵在心頭，卻說不出半分來。
兩個人就這般痴痴呆呆地互相望著，直到院子裡頭有人走了出來，輕喚了一聲“寶玉”，兩人方才渾身一震，回了神。
“是林姑娘？”麝月驚訝地看著面前的黛玉，不由張大了嘴。
大觀園被抄時，她已經隨著寶玉去了薛家，及至回來，聽到服侍在王夫人身邊的丫鬟說，那一日抄家之後，林姑娘便不見了蹤影。
後頭又有強人來盜搶了一回，四姑娘惜春也不知被誰人擄了去。
家中下人都在猜測，是不是黛玉也被賊人搶了？怕不是此生都再沒有見面的機會。
幾個人還抱頭替主子們哭了一場，沒想到今兒竟在門前遇到了。
黛玉一行人被請進了王夫人的院子裡，此時手裡捧著滾燙的熱茶，心卻如同四九寒天一樣冰涼一片。
“……當日老太太在時，便有心替你們兩個玉兒定下婚事，只是覺得你們還小，以後有的是機會。
沒想到，人生時事無常，這般等著，竟就等到了現在。”
王夫人微微嘆息著，見黛玉將自己的臉隱於茶水白白霧升騰的瀰漫中去，遂又嘆：
“如今林姑娘自家尋了來，我倒是想遂了老太太的願，只是你也瞧見，現下一大家子擠在這方小院兒裡，轉個身兒都轉不開……”
“妹妹早先去了何處？現下又住在哪裡？”寶玉直到此時才回了神，不顧王夫人正在說話，拉著林黛玉問道。
黛玉此時方才哭過，輕輕抽回了自己的手，道：“這會子都不是小孩子了，寶二爺還是自重些，叫人瞧見了，又是笑話。”
寶玉張了張嘴，一時手腳也不知該往哪裡放才好。
“我現下身邊不過王嬤嬤和雪雁，住的地方雖說不上好，到底也能遮風避雨的，你，不必擔心。”
黛玉說著，又轉頭向王夫人道：“舅媽自來是知道我的，身子一向不大好，何況老太太當日甚麼也沒說，這話還是不要再提得好。”
“這如何能不提呢！”這話一出，寶玉卻是急了，跺腳道。
王夫人和黛玉不約而同看了他一眼，又齊齊收回了目光。
“現下家裡這情形，你也看得見，若是你日子過不得了，要來投奔舅舅舅媽，那我自然沒有甚麼攔的。
如今大老爺和璉兒都還關在牢裡，珍哥兒和蓉哥兒也不曾放了出來，家裡家外，要錢沒錢，要人沒人。
就算想找個親朋故舊的打聽一下訊息，人家也視我們賈家如蛇蠍，唯恐避之不及的……”
王夫人說著話，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寶釵走了，她本來忐忑該當如何跟自己的妹妹交待，這一轉頭，便又生了新的法子。
若說寶玉這長相，真真是沒的挑，哪怕家道中落，若有那隻瞧著人才好便願意嫁進來的，藉著媳婦孃家的力，說不得也能圖謀賈政的起復或者外放。
可要是娶了林黛玉這樣的孤女，日後怕不是要被困在這裡，一代一代窮下去……